第三章 布舒城堡,1927

關燈
不想讓我知道西班牙的阿方索十三世駕着汽車在世界各地任意碾軋毛驢和奶牛?不想讓我知道你的侄子奧托大公因為大白天一絲不挂地在普拉特爾公園騎馬而使你的家人所蒙受的羞辱?就是為了這個,他們才想讓我總是一動不動地待着、目無所視或者兩眼隻是盯着蜘蛛網? 我怎麼做都不能讨得他們的歡心。

    有時候我整個下午都老老實實的,張着嘴巴,流着哈喇子。

    于是,他們就說要給我買個圍嘴。

    他們說要像對待死人那樣,用繩子把我的下巴捆住。

    他們說,如果我繼續這樣下去,就用瓶子把我的口水收集起來,然後拿給大家看看,拿給我的侄子阿爾貝特國王1、我的嫂子亨麗埃塔、我的侄孫利奧波德親王看看,讓我羞死臊死,他們對我說:您瞧瞧,陛下,連那麼小的小利奧波德都不流哈喇子啦,您好好瞧瞧,唐娜·卡洛塔,快把嘴巴閉緊。

     就是為了這個,他們老讓我去數蜘蛛網、讓我悄沒聲兒地待着、幾乎連氣都不要出嗎?要麼,就讓我喘氣并記住喘了多少口氣,就讓我坐在陽台上,臉沖着天空、計數上午和下午各飄過多少雲團、每個雲團又包括多少雲塊和雲絲、多少小雲片?不想讓我知道我的侄子德國的威廉二世2最後變成了馮·興登堡3和魯登道夫4的傀儡?不想讓我知道巴黎公社建立以後禁止奧爾良家族和波拿巴家族成員重新踏上法國的土地? 我整夜整夜地坐着,劈着雙腿,睡衣卷得高高的,一個鐘點接着一個鐘點,不間斷地用手自慰,嘴裡淌下來的哈喇子和兩腿之間分泌出的液體彙流在一起,成了像你的精液一樣的一攤白糊糊的黏東西,馬克西米利亞諾,他們見到了這一情景,大呼小叫,對我說:太可怕了,太丢人了,皇後絕對不該幹這種事兒。

    皇後,馬克西米利亞諾?你告訴我,我是誰的皇後?像查爾斯·威克所希望的那樣,是兩個土人和一隻猴子的皇後?或者是什麼皇後、是對我來說好多好多年前就已經不存在了的國家的皇後?是我自己的記憶中的皇後?是你的遺骨的皇後?告訴我,光潔的胸甲如同鏡子一般映出騎着阿拉伯種棗紅馬在皇宮院裡閱兵的卡洛塔皇後的英姿的宮廷衛士們都到哪兒去了?告訴我,我的皇冠被藏到什麼地方去了?被丢進了薩爾托坎湖、讓它永遠沉在湖底供癞蛤蟆作生殖繁衍之地?或者是被藏進了拉坎支原始森林供鬣蜥作産卵孵雛之用? 要麼,他們是想讓我在烏雲化作暴雨的時候去計數雨點的數目?或者是想讓我在雨過日出和我記憶中的彩虹再現的時候去計數我一生中所見過的所有彩虹的數目?我從未、從未見到過像墨西哥盆地裡的那麼多、那麼美的彩虹,馬克西米利亞諾,你還記得嗎?不過,我永遠也不會成為彩虹的皇後。

    告訴我,那麼我是什麼皇後?長滿你臉上的綠色黴菌的皇後?你那腐爛變紫的嘴唇的皇後?你那流幹了的鮮紅的血液的皇後?馬克西米利亞諾,我永遠再也不是什麼皇後了,他們搶走了我的山河:搶走了帕帕洛阿潘河和河邊的蝴蝶,等我到瓦哈卡的森林裡長時間漫步以後就再也找不到清涼的河水來浸潤一下雙腳了;搶走了伊斯塔克西瓦特爾山,我再也不能捧起積雪放入口中以消解因在沙漠中生活了那麼多年以後而感到的燥渴。

    難道他們不知道這一切嗎? 閉緊嘴巴,唐娜·卡洛塔。

    并起雙腿,皇後娘娘。

    他們到底要怎麼樣?除了不許動和不許出聲外,我既不能笑也不能哭?或者,行,能哭,号啕大哭,并且在将淚水吞到肚子裡以前數清楚一共有多少淚珠,如果不把淚水吞進肚裡也行,讓它像哈喇子一樣流,而後用頂針接起來,再用一個個盛滿淚水的頂針壘起一座比城堡最高的塔樓還要高的高塔,是嗎?然後,再由我将那高塔拆掉,把頂針裡的淚水逐一地倒入護城河裡并計數一共激起了多少漣漪,是嗎? 不過,為誰哭、為什麼哭呢?因為歐仁妮·費迪南·德·雷賽布的表兄在巴拿馬受挫後癡呆至死而哭泣?因為阿希爾·巴贊白白地在塞瓦斯托波爾當過統帥、在西班牙的克裡斯蒂娜王後帳前當過軍官和在墨西哥當過元帥最終還是以叛變罪送命而哭泣?不,他們甚至不願意我哭,因為,如果要哭的話,也隻是為他們一直想瞞我的事情而哭。

    是的,我會為孔恰·門德斯哭,因為她由于拒絕在卡洛塔劇院演唱而遭到被人扔橘子皮的淩辱。

    是的,我會為咱們的伊圖爾維德小皇子的早逝而哭。

    我會為你的心肝腸肚被丢進克雷塔羅的下水道而哭。

    是的,為你的五髒六腑而哭,并用手将其捧起、用淚水将其腌鹹,然後親吻着将其吞入腹中。

     然而,我是不會為法蘭西第二帝國的覆滅而哭的。

    我是不會為華雷斯的死而哭的。

    我是不會為唐·波菲裡奧5的流亡而哭的。

    我是不會為哈布斯堡帝國的殒滅而哭的。

    我要笑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我會挽着格羅爾施泰因女大公爵的胳膊笑死在巴黎的大街上,我将縱情大笑自己的瘋病直至牙齒落地。

    所以他們才要把我關在這兒,讓我計數落掉的牙齒,把這些牙齒串成項鍊,用這項鍊啃咬自己的脖子直至吐出舌頭。

    去照照鏡子,陛下,伸出舌頭,數數上面有多少味蕾。

    閉上嘴巴,皺起腦門,唐娜·卡洛塔,數數有多少皺紋,數數有多少魚尾紋,再脫光衣服,數數身上有多少胎痣和色斑、有多少尤卡坦的太陽曬出來的雀斑、有多少因為年老癡呆而生出來的肉疣、有多少因為愚蠢瘋狂和不會像你的嫂子茜茜那麼永遠保持年輕(五十歲那年在科孚遊泳時太陽還為欣賞她的美色駐足、魚蝦還在她那黑似煤玉和長如彗尾的秀發間流連)而從胎痣、鼻孔和耳朵眼兒裡長出來的長毛。

     要麼,是想讓我到這座城堡的每一處去計數一共有多少個角落、計數每一個樓梯都有多少級台階,但是卻不許我追懷那曾經連續幾個小時躲在萊肯宮的一個角落裡祈禱直至哥哥菲利普發現我睡在了那兒并溫柔地将我喚醒的往事、不許我想起望海宮那通向碼頭的階梯有一天突然無限地伸長以至于我走了六十年最後發現也隻是下到了我自己的心底、發現你在那兒——淹沒在忘海之中,是這樣嗎? 他們就想讓我當這樣的皇後?當忘海國的皇後?當泡沫和子虛國的皇後?他們希望我第一次領聖體時用過的紗巾、墨西哥土著婦女為我鋪設的所有海螺殼地毯、咱們在遊覽維加運河時所乘的禦船上的晚香玉花牌樓和加裡波第贈送給我的紅披風全都化為烏有、化作一串像我氣憤地對她們說,對她們怒吼“既然你們希望,既然你們這些蠢貨中有人希望,那麼我就不再是倫巴第-威尼托總督、不再是墨西哥皇後、甚至也不再是萊肯宮的公主——比利時的利奧波德一世的女兒”時嘴角溢出的唾沫一樣的水泡,是嗎?她們希望我不再能夠啜飲記憶的甘露、希望特雷維和特拉斯帕納的泉水像流逝了的生命和歲月一般從我的指縫中流走,是嗎? 要麼,他們是想讓我在針插上插起一千根針并在每個針鼻兒裡紉上一根我那變白了的頭發?可是,我已經幾乎連白發都沒有了,馬克西米利亞諾,因為我的頭發已經全都脫光了。

    此外,我也已經雙目失明。

    馬克西米利亞諾,你還記得在庫埃納瓦卡時曾經和彼利梅克大夫一起去捉蜘蛛和蜥蜴嗎?有一回帝國的信使化裝成了彼利梅克,圍裙兜裡裝滿了小瓶子,打着他那把黃色的太陽傘,給我帶來了五隻失偶的母蜘蛛。

    這些蜘蛛在我的假發套裡築了窩,在我的身上拉起了網。

    黏絲像密雨一般糊滿了我的身體,将我罩進了一張膠狀的網中,使我兩眼模糊、幾乎動彈不得,因為我已經全身癱瘓。

     可是,你說他們幹嗎希望我變成瞎子呢?為了不讓我能夠到窗邊去看開花的山楂樹?為了不讓我看見德國兵侵占了我心愛的比利時并且屠殺和蹂躏了那麼多無辜的人?還是不想讓我看到他們脫帽緻敬,因為他們知道——而且挂在布舒城堡的護城河邊的牌子上也明文寫着——在這座城堡裡住着弗蘭茨·約瑟夫皇帝的弟媳?或者是不
0.06939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