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布舒城堡,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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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得意,我可憐的馬克斯。

    我到你已經落入華雷斯之手以後從克雷塔羅寫給我的信裡去追尋自己的記憶。

    在那些信裡,你告訴我,你一直堅信華雷斯會寬恕你,你說,馬克斯,真好笑,當你們抵達鐘山的時候,你乘的那輛黑色馬車的門卡住了,結果不得不從車窗裡鑽出來,你說,好得意的口氣啊,你不讓人家把眼睛蒙起來,你告訴我,真讓人難過,馬克斯,你的第一口棺材短了,兩隻腳不得不露在外頭,你還說,負責對你的屍體進行防腐處理的醫生,真不近情理啊,馬克斯,居然揚言,能用皇帝的血洗手實乃莫大榮幸。

    多可笑啊,多悲慘啊,多讓人痛心啊,我可憐的馬克斯,我可憐的出征去打仗并死在了戰場上的曼伯魯23,多麼值得驕傲啊,多麼不公平啊,多麼讓人傷心啊,他們不得不兩次對你進行防腐處理,真是做得太對了,奧地利艦隊在離開墨西哥海域的時候為你鳴放了一百零一響禮炮,真是遺憾,你下葬那天居然大雪紛飛,馬克斯,太慘了,太冷了。

    我真想将臉埋入你的信堆之中,讓杧果和香子蘭的香氣把我窒息、讓火藥和你流出的鮮血的氣味把我嗆死,可是我做不到,因為我經常連你的信放在哪兒了都不知道。

    于是,我到床下去找過,到保存至今用以存放頭巾、披肩以及結婚那天瓦龍族鄉下人送給我的紅砂糖塊和香料餅的箱子裡去找過,到廚房裡去找過,派人潛入布舒城堡的護城河、布呂赫運河以及查普特佩克湖水下找過,打發人到萊肯宮的垃圾場、墨西哥帝國宮的每一個房間、克雷塔羅城的特雷希塔教堂儲藏室、諾瓦拉号船艙、從阿爾薩斯飛來的白鶴在根特城的煙囪上築起的巢裡去找過,但是都沒能找到,馬克斯,有時候我在想,你壓根兒就沒有給我寫過那些信,而今我得代你寫,而今我每天都得代你寫那些信。

     你不知道,馬克斯,當我頭一次看到那些空白的紙頁的時候,當我意識到如果找不回自己的記憶就得去編造的時候,我心裡真是害怕極了。

    當我發覺不知道該用學過而又全都忘記了的那麼多語言中的哪一種語言來撰寫自己的回憶錄的時候,當我發覺不知道該把回憶錄中的事件安排在過去、現在、還是将來的時候,我心裡真是害怕極了。

    因為我已經非常糊塗,以至于有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就是比利時的馬利亞·卡洛塔、是否仍然是墨西哥的皇後、是否有一天會成為美洲的女皇。

    因為我已經非常糊塗,以至于有時候都不知道自己夢境中的真實部分在何處結束、自己生平中的虛幻部分又從哪裡開始。

    有一回,我夢見巴贊元帥變成了個胖老太婆,她一邊嗑着阿月渾子果一邊把殼兒吐到白翎雙角帽裡。

    還有一天,我夢見自己生了一個相貌酷似貝尼托·華雷斯的孩子。

    我還夢見過聖安納将軍來看我并把他的一條腿送給了我。

    我夢見自己在阿爾卑斯山,先是躺在勿忘我和藍龍膽草坪上,然後起來跑下山去,太陽越來越熱,中午的時候到了墨西哥,繼續向前走,晚上到了一塊沙漠,冷得要死,因為我的野鴨絨被子早就失落了而且篝火也已熄滅。

    我喊侍女,沒人近前。

    我喊侍衛,沒人應聲。

    我再喊,結果卻是巴贊進了我的屋子,想用他那置于雙腿之間的法國元帥權杖強奸我,盡管我已經老了,馬克西米利亞諾,可是你不知道,居然還挺有勁兒:我親手掐死了巴贊,然後跑去找到一個燃着的壁爐,拿來了一個火把,點着了他的屍體,點着了特爾弗倫城堡的側翼,将之化為灰燼。

     灰燼,其他所有的人也都化作了灰燼,馬克西米利亞諾。

    我的生平已經沒有見證人了。

    你不幫我,誰還能幫我,馬克斯:他們所有的人都已經死了。

    跟你說這些實在讓人傷心,不過也令人高興。

    真令人高興,是的,聽說在聖克盧宮的石階上接待過我的小皇太子死在了祖魯蘭的血河畔,身上穿着英國軍服、靴子上糊滿了泥巴,這的确讓人高興。

    聽說他的父親小拿破侖客死他鄉,胡子已經掉光、膀胱裡還長滿了結石,他的情婦們戈爾東、卡斯蒂裡奧内、霍華德小姐、美人薩巴蒂埃也全都離開了人世,他的老婆歐仁妮皇後死的時候又老又醜、雙目幾近失明、撐裙皺作一團,這的确讓人高興。

    馬克西米利亞諾,你不知道人們怎樣在接連死去。

    一天下午,我坐下來跟侍女們一起繡花,剛繡了半朵玫瑰,她們就對我說你的侄子魯道夫死在梅耶林了。

    還有一天,我在憑着記憶描畫有擔水叫賣的村夫及擺攤銷售橡木炭的農婦的聖阿妮塔街景的時候,聽說弗蘭茨·約瑟夫已經故去。

    又有一天下午,我在吃飯的時候得知萊奧納爾多·馬爾凱斯棄世有日了。

    費舍爾神父也已作古,奧地利的弗蘭茨·斐迪南大公在薩拉熱窩遇害,貝尼托·華雷斯死于心絞痛,埃斯科維多将軍、孔恰·門德斯也都已故去,你在博爾達花園裡留下的孽根在萬塞讷被槍決,而他的母親孔塞普西昂·塞達諾也已葬身荒冢。

    一直尾随你到了克雷塔羅的那隻忠誠不渝的狗巴拜死了,你那做皇帝的哥哥的寶馬弗洛裡安死了。

    那天我走到窗前,發現世紀已經結束、奧匈帝國不複存在、百萬生靈抛屍于索姆河谷24。

     而如今,活着的人中誰還能說親眼看見過你父親羅馬王25拿破侖二世降生?活着的人中誰還能說親眼看見過他乘坐着我曾祖母那不勒斯的卡洛塔女王送給他的、由兩頭佩戴着紅色的榮譽軍團勳章绶帶的山羊拉着的、嵌有銀飾及螺钿的彩車兜風?誰看見過你和你的哥哥弗蘭茨·約瑟夫在美泉宮的阿拉迪諾廳裡戲耍?誰看見過你在霍夫堡的甜橙樹下沉思?誰看見過你騎着一匹尾巴編成辮子的棗紅馬在維也納的西班牙騎術學校馳騁?誰看見過你在維蘇威火山口邊傲然伫立于斑斓的硫黃堆上,伫立于結滿霜花的橘色、紅色、灰綠色的巉岩上?有誰看見你還認得出來?誰,告訴我,馬克西米利亞諾,誰還記得咱們進入米蘭城時的盛大場面?誰還記得我當時戴着鑲有鑽石的玫瑰花冠?誰還記得為歡迎倫巴第-威尼托諸省的總督伉俪曾演奏過奧地利國歌及《布拉班特之歌》26?誰,告訴我,誰還記得拉瓦斯蒂達大主教在墨西哥城的聖伊波利托大教堂門口迎接咱們時穿的那件金色法袍?如今,事過六十年以後,誰還能說自己記得教堂的四十八口大鐘同時敲響以歡迎墨西哥皇帝和皇後的盛況?你的母親索菲娅女大公死了,當年,當你變成幹屍回到維也納的時候,她曾悲痛地将自己的臉埋入那覆在你棺材蓋上的積雪之中。

    你的弟弟查理·路易死了,你的侄子奧托也被花柳病奪去了性命。

    普拉彤·桑切斯上校遭了強盜的毒手。

    你的那個因為喜歡同男人睡覺而被終身禁锢在一座古堡裡并隻派女人侍候的弟弟路易·維克托也已不在人世。

    咱們的幹親家洛佩斯上校口吐着白沫咽了氣。

    而如今,在還活在世上并曾經看見過你在馬琳切27用過的查普特佩克空中花園的湖裡遊過泳的人中,誰還能說見過咱們站在帝國宮平台上眺望漂着白睡蓮的薩爾托坎和恰爾科湖以及遠處如同天使翅膀一般的雪山和雪山頂上那明澈的阿納瓦克藍天?我曾經裝扮成倫巴第村姑及普埃布拉農婦站到宮廷畫師的面前。

    我曾經在威尼斯的市場上買過橘子和麝香葡萄。

    我曾經到墨西哥城的集市上去買過奧利納拉面紗和漆器、番荔枝和聖誕花。

    我曾經朗誦過乃查瓦爾科約特爾28國王的詩篇和默讀過關于科埃利門街毒品大王的傳說。

    咱們曾經在獅心王理查29遇難的拉克羅馬島那爬滿葡萄葉鐵線蓮的修道院牆腳邊親過嘴;咱們結婚那天,英國王室和英國海軍曾經用葡萄酒和摻水烈酒為咱們祝福。

    你曾經嗅到過塞維利亞王宮裡的龍涎香氣、聽到過從阿爾罕布拉宮的密室中傳出的費利佩二世的兒子的竊竊私語。

    在加那利群島,人們送給你了一條特大蜈蚣;在墨西哥,你得到了在馬尼拉鑄造的銅炮以及卡洛斯三世用過的武器。

    咱們乘車去到哈爾莫尼亞大劇院,蒙受了和米蘭貴族的仆役同席的屈辱;而在一個暴風雨的夜晚,當咱們在伊麗莎白号船上做愛的時候,笤帚、咖啡杯和葡萄酒瓶子在飛濺的浪花中翻騰狂舞。

    當你肩披薩爾蒂約鬥篷在多洛雷斯高呼“獨立”的時候,我在治理着墨西哥、簽發着法令和主持着舞會。

    誰,活着的人中誰還記得咱們?誰看見過我被關在望海那窗戶用螺釘擰死、門上了鎖的花園小屋裡獨自忍受着瘋病及絕望的折磨?誰看見過你,馬克西米利亞諾,被關在克雷塔羅城特雷希塔教堂的禅房裡因為沒完沒了地瀉肚而整天蹲坐在瓷質高筒馬桶上?誰還記得,馬克斯,親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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