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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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了,孤獨、饑渴的弗格森簡直太樂意從喬安娜那兒聽說她妹妹已經和交往十八個月的男友分手,如果弗格森還想見瑪麗,喬安娜很願意近期的某個晚上請他們來吃晚飯。

    瑪麗不會再回密歇根了,她已經回到紐約,在紐約大學讀法律系,而且據喬安娜說瘦了十五還是二十磅,她來問他都是瑪麗的意思,如果弗格森願意,顯然瑪麗也願意,就這樣,弗格森和瑪麗又開始約會了,或者更确切一些,又像1966年夏天那樣上床了,不,他們之間擁有的不是愛情,永遠不可能是愛情,但在某些方面卻勝于愛情,是友情,純粹而單純的友情,而且對彼此都佩服不已,到了他們第二次暧昧的第二個月,弗格森已經對瑪麗深信不疑,最終選擇向她坦白了有關西莉亞的一切,第一次吐露了阿提的事,棒球的事,可恥的子宮帽的事,并且告訴她,自己從來沒法對别人講這些,接着,說完這個有關沉默與欺騙的卑鄙故事之後,他扭過頭去不再看她,而是對着牆說:我怎麼了? 年輕,瑪麗回答說,唯一的問題就是年輕。

    那時候太年輕,你的想法就是一個還沒有成熟的年輕人的想法,心地善良,有點年輕人過剩的理想主義。

    但你現在已經不小了,所以就不再那麼想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但有一件事除外,跟你年紀小沒有關系。

    你應該告訴她的,阿奇。

    你的所作所為……我該怎麼講才能不傷到你的感受……? 該受譴責。

     對,可以這麼說。

    該受譴責。

     我想和她結婚的,你知道嗎,或者至少我覺得我想和她結婚,但如果我告訴她我們永遠都不會有孩子,她很可能會拒絕我。

     是,但是不提這件事也不對啊。

     好吧,不過我跟你講了,不是嗎? 和我講不一樣。

     哦?為什麼? 因為你不會想和我結婚。

     誰知道我想還是不想?誰知道你想還是不想?誰能說得準? 瑪麗大笑起來。

     至少你現在不用再服避孕藥了,弗格森繼續道。

     紐約可不隻有你一個男人,你知道嗎?要是我哪天晚上出去玩,碰見什麼紳士顯貴,一見傾心怎麼辦? 别告訴我就行,我隻有這麼一個要求。

     不過說實話,阿奇,你真的應該再找個醫生看看——保險起見。

     我知道,弗格森說,我知道我該去,我會去,改天,改天就去,我保證。

     1969年是七個難題、八個炸彈、十四個拒絕、兩個骨折、數字二百六十三和一個改變人生的笑話之年。

     (一)理查德·尼克松宣誓就任第三十七任美國總統四天之後,弗格森寫完了《廢墟之都》的最後一個句子。

    第一稿完成了,努力了很久才寫出來的第一稿,到這會兒已經改過太多次,也許可以算作第九或第十稿了,但弗格森仍然不太滿意,至少不是完全滿意,感覺在宣布完稿前還有許多工作要做,于是他在這本書上又花了四個月,修補和改進,增加和删減,替換字詞和打磨句子,到6月初坐下來錄入最終的最終版時,他已經參加了布魯克林學院一半的期末考試,馬上準備畢業了。

     弗格森隻認識一家出版商,也隻想和這家出版社合作,現在小說完成了,要是把手稿交給他在喧嘩書局的朋友們,該多讓人開心啊,因為他們曾經一次又一次地告訴他,他們會繼續出版他的作品,直到永遠。

    但過去幾個月中,情況出現了變化,這家仍處在發展期的年輕公司,雖然從成立之日到1967年夏天已經出版了十二本書,但現在卻走到了滅絕的邊緣。

    已經結過兩次婚的特裡克茜·達文波特,也就是這家規模雖小但并不渺小的出版公司唯一的資金後盾,在4月第三次結婚了,她的新任丈夫叫維克托·克朗茨,除了管理特裡克茜的投資以外,顯然沒有别的工作,這個人不是藝術愛好者(除了蒙德裡安和康定斯基這類已去世畫家的藝術作品),他向喧嘩天使建議說,不要再把錢扔在喧嘩書局這類“毫無價值的事業”上,之後她便撤資了。

    所有未來的圖書出版合同全部作廢,沒有賣到書店或者送到分銷商倉庫的書全部低價處理,無法低價處理的則送去化成紙漿。

    《緒言集》出版九個月以來,一共賣出了八百零六本。

    也許不是很多,但以喧嘩的标準來衡量,賣得還算不錯,在暢銷榜上排名第四,僅次于安的色情詩歌集(一千四百八十六本)、比利的《被砸爛的腦袋》(一千一百四十一本)和波那本活色生香的南城同性戀夜生活日記(九百六十六本)。

    5月底時,弗格森以每本兩美元的價格,買了一百本他自己的書,把箱子存放在伍德豪爾新月巷家中的地下室後,于當晚回到紐約,去比利家參加了一個熱鬧的派對,所有在喧嘩書局工作過或者出過書的人,以及他們的妻子、丈夫、女朋友和男朋友齊聚一堂,一邊咒罵維克托·克朗茨,一邊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更令人難過的是,喬安娜現在又懷孕了,而比利為了補貼家用,不得不做起了家具搬運工,還有那個不可避免的時刻,派對進行到一半時,比利站到一把椅子上,宣布小玩意出版公司正式關門,但至少,脖子上青筋暴突的比利醉醺醺地吼道,至少我會繼續把我答應要出版的所有書和冊子都出完,因為我是一個言而有信的人!這話顯然是針對喧嘩被撤資的事,大家紛紛鼓掌,稱贊比利是個說話算數的人,喬安娜站在他身旁淚流滿面,瑪麗則站在喬安娜身旁,一隻胳膊摟着姐姐的肩膀,然後拿出一塊手絹輕輕擦拭喬安娜臉上的淚水,弗格森站在一旁認真地看着這一幕,對于瑪麗這麼做,心中充滿了愛意。

     在比利的建議下,弗格森找到了一位作者代理人來幫他處理尋找新出版商的事。

    她的名字叫琳·埃伯哈,不用說,她也是比利的代理人(但不是因為比利又寫了一本書,而是現在喧嘩停止喘氣後,她希望把《被砸爛的腦袋》簽給某家平裝書出版社),她對《廢墟之都》的反應讓弗格森很受鼓舞,在寫來确認接受他為委托人的信中,将之稱為一本精彩的反戰小說,兩天之後打電話時,又把它描述為一部移植到美國後被改編成文字的伯格曼電影。

    弗格森對伯格曼電影的感覺有些複雜(喜歡其中一些,讨厭另一些),但他明白琳認為這是極高的評價,并對她的不吝贊美表示了感謝。

    琳是個年輕、熱情的姑娘,身材嬌小、長相漂亮,一頭金發,兩瓣嘴唇上塗着鮮豔的口紅,一年多前開始單幹,作為一位年輕、獨立的代理人,她手頭沒有什麼以前的客戶,目前的使命是尋找最優秀的年輕新秀,而二十二歲零三個月的弗格森,絕對算年輕。

    接着,她開始給她名單上的紐約出版商寄送手稿,但收到的反饋是一個又一個的拒絕。

    不是說這些出版商覺得弗格森的書很糟或者不值得出版或者沒有體現出某個出版商所謂的“非凡天賦”,但他們一緻認為,《廢墟之都》實在是缺乏商業價值,就算他們隻需要付五十美元的預付金或者幹脆不給預付金,他們也很難把印書的成本賺回來。

    到年底時,書稿一共遊覽了十四家出版公司的收發室和辦公室,收到了十四封拒絕信。

     十四拳猛擊,每一拳都疼。

     不着急,琳說,我再想想辦法。

     (二)6月初,這個盤根錯節的家族中最年輕的四位成員從各自的學校畢業了——艾米從布蘭迪斯,霍華德從普林斯頓,諾亞從紐約大學,而弗格森則是從米德伍德的弗萊布許地鐵站附近的田園避難所——現在畢業典禮結束了,他們四個人全都踏上了邁向未來的旅程。

     出乎弗格森和所有其他人的預料,少年時代的大部分時間和青年時代的全部時間都在為拍電影做準備的諾亞,宣布倒轉方向,打算從今往後隻演戲劇。

    電影表演是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他說,一種“停止和開始”的機械化騙局,根本比不上那種在現場觀衆面前表演、沒有重拍或剪輯師的剪刀來救你的真正騙局。

    他自己導過三部小電影,演了另外的三部,但現在他要告别賽璐珞,去耶魯大學戲劇學院學習三維的表演和導演了。

    為什麼還要念?弗格森問他。

    因為我還需要訓練,諾亞說,但如果事實證明我不需要,那我就退學,回紐約來,搬去和你住。

    我那地方很小,弗格森說。

    我知道,諾亞回答,但你又不會介意睡地闆,對吧? 諾亞要繼續念書,确實出人意料,而艾米和霍華德還要念書,卻是早已許諾和計劃過的。

    倆人都去哥倫比亞,享受未婚夫妻的美好生活,艾米打算攻讀美國史的博士學位,但霍華德放棄了哲學,準備去古典學系,更加深入地研究前蘇格拉底時代的格言警句,而不必把時間浪費在時髦但愚蠢的英美分析哲學上。

    維特根斯坦挺好,但奎因讓他頭疼,他說,而讀斯特勞森就跟嚼玻璃一樣。

    弗格森明白霍華德有多喜歡他那些古希臘人(内格爾對霍華德的影響,要比對他的影響更深刻也更持久),但他還是忍不住對朋友做出的決定有一點點失望,在他看來霍華德更适合從事藝術而非學術,他希望他繼續用鋼筆和鉛筆冒險,試着在繪畫上闖一闖,靠他那隻技藝比艾米父親的專業手還娴熟的手為生,他給比利畫了那麼多封面,《普林斯頓老虎》也刊登過他的漫畫,還有這麼多年來他三筆兩筆就畫出的那些爆笑網球對戰和幾十幅奇迹般的作品,最終弗格森質問了霍華德為什麼選擇了學術,而不是藝術?因為,他曾經的室友說,藝術對我來說太容易了,我永遠不可能比現在畫得更好。

    我在尋找能挑戰自己的東西,一個能逼着我超越自己的學科。

    這麼說你能懂嗎,阿奇?是,能懂,或許可以說非常懂,但弗格森還是有些失望。

     至于弗格森自己,根本不存在繼續念書的問題。

    他向家族的其他成員宣布,實在受夠了。

    那年春天晚些時候他找到了一份工作,一份他父親肯定不會贊成的工作,一份無疑會讓他父親在墳墓裡翻身的工作,但弗格森在布魯克林學院最聰明也最可靠的朋友弗裡茨·曼吉尼的父親經營着一家承包公司,這家公司承包的服務之一是粉刷公寓,當弗裡茨告訴弗格森說,他父親那年暑假想再招一名油漆工,弗格森去了曼吉尼先生位于曼哈頓下城德波洛西斯街上的辦公室和他見了一面,然後就被雇用了。

    不像大多數普通工作那樣一周要上五天班,而是有活兒了就去,沒活兒就歇着,他認為這倒是挺符合他的意圖,工作一兩個星期,然後不工作一兩個星期,工作期間可以賺到的錢,足夠支付不工作期間的吃飯和房租開銷。

    現在他已經從大學畢業了,因此,他既是一位作家,也是一名油漆工,但因為他剛剛寫完自己的第一部小說,還沒準備好再開始寫别的(他的大腦已疲憊不堪、靈感枯竭),所以他主要是一名油漆工。

     艾米可以毫無障礙地大踏步前進,但其他三個人的計劃,則要取決于他們在入伍體檢期間和之後發生什麼,根據安排,他們的體檢會在那年夏天進行,霍華德在7月中,諾亞在8月初,弗格森在8月底。

    如果他們被征入伍,霍華德和諾亞都決定以路德·邦德為榜樣,北上去加拿大,但比他們更固執也更魯莽的弗格森決定,他願意冒蹲監獄的危險。

    支持戰争的人給他們這樣的人起了名字——逃避兵役者、懦夫、國家的叛徒——但三個朋友不會反對在一場他們認為正義的戰争中為美國而戰,因為他們中沒有一個是和平主義者,認為所有的戰争都該反對,他們反對的隻是這場戰争罷了,具體說來就是他們認為這場戰争在道德上站不住腳,不僅是政治上的大錯,還是瘋狂的犯罪行為,因此他們的愛國責任要求他們拒絕參與其中。

    霍華德的父親、諾亞的父親和弗格森的繼父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當過兵,他們的兒子和繼子佩服他們參與了反法西斯戰争,在他們看來那是一場正義之戰,但越南不一樣,讓這個盤根錯節的大部落中的所有人都感到安慰的是,那場戰争的三位老兵,全都站在他們的兒子和繼子一邊,對這場戰争持反對态度。

     漢堡高地戰役、阿肖谷的阿帕奇白雪行動和福綏省的平巴戰役。

    這些是在他們三人從大學畢業之前和之後的幾周中,從越南飄回國内的一些名字和地點,在他們分别準備去紐瓦克(霍華德)的征兵局和曼哈頓(諾亞和弗格森)的白廳大街上那家征兵局之前,霍華德和諾亞各自找醫生咨詢了一些假想出來的病,希望這能讓他們獲得4-F(不适合參軍)或者1-Y(适合參軍,但僅限最緊急情況)的分類,省去移民加拿大的麻煩。

    霍華德對灰塵、青草、豚草、麒麟草以及春夏時節其他氣傳花粉過敏(枯草熱),但他頗具同情心的反戰醫生在證明信中還宣布他患有哮喘——這種慢性疾病可能會也可能不會讓霍華德因為健康原因免服兵役。

    諾亞去體檢時也帶了一封信,一位反戰的心理分析學家提供了一份聲明,說諾亞在過去六個月裡每周要去做兩次心理治療,他可以證實他的病人對開闊空間患有恐懼性神經症(廣場恐懼症),在過度緊張的情況下還會發展成全面的妄想症,再加上他還有潛在的同性戀傾向,因此無法在隻有男性的環境中正常行使職責。

     諾亞拿出他的信給弗格森看時,一邊搖着頭一邊哈哈大笑。

    看我,阿奇,他說,我是社會危害分子。

    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你覺得醫生會相信這種垃圾?弗格森問道。

     誰能說清楚?諾亞回答。

    他頓了頓,然後又笑起來,說:可能吧。

     要是為自己着想的話,弗格森心想,他其實也應該去找個醫生,像霍華德和諾亞那樣搞一封證明信,但到現在讀者應該已經發現,弗格森并不總是這樣。

    8月25号星期一早上,他來到白廳大街的征兵中心時,根本沒有證明他患有什麼真正或假想的生理或心理疾病的信給軍隊的體檢人員看。

    确實,他小時候确實患過枯草熱,但最近幾年似乎已經沒有了,而他确實患的病,也就是讓他淪為一頭會說話的騾子的那個病,對眼下的事情來說無關緊要。

     他穿着白色的短褲在大樓裡走來走去,而在他周圍,還有一群穿着白色短褲走來走去的年輕人。

    白皮膚的年輕人,棕皮膚的年輕人,黑皮膚的年輕人,黃皮膚的年輕人——他們都在同一條船上。

    他參加了筆試,他的身體被量,被稱,被檢查,然後,他就回家了,好奇自己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三)9月2号,七十九歲的胡志明去世了。

    弗格森從廣播中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83街與84街之間的中央公園西路上的一棟三室公寓裡,踩着梯子粉刷廚房的天花闆,這是從暑假到現在他為曼吉尼先生幹的第四份活兒。

    胡伯伯死了,但并不會有什麼因此而改變,戰争還會繼續下去,直到北越戰勝南越,美國人被趕走。

    這是确鑿無疑的,他一邊在油漆桶裡蘸了蘸刷子,繼續刷天花闆,一邊想,但很多其他事就說不定了。

    比如,為什麼他在霍華德和諾亞收到通知他們體檢日期的信之後過了一個月才收到自己那封?或者為什麼霍華德已經獲得了紐瓦克征兵局給他的新分類(1-Y),可過了同樣長的時間後,諾亞還沒有從曼哈頓的征兵局那兒聽到任何消息?一切看起來似乎都太随意了,一個系統卻有兩隻互不相關的手在運作,每隻手在執行各自的任務時,完全不清楚另一隻在幹什麼,雖然他已經體檢完了,但還得等多久卻很難說。

     他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從夏天到秋天,他不停地想到監獄,想到被迫關押起來,要服從監獄看守們變化無常的規矩和命令,想到被其中一個或者多個獄友強奸,想到和他同住一間牢房的人可能是個揮舞着自制小刀的殘暴罪犯,因持械搶劫被判處了七年有期徒刑或者因謀殺罪被判一百年監禁。

    接着,他的腦子會暫時從現實中遊離,回想起他在十二歲時讀過的《基度山伯爵》,其中遭人誣陷的愛德蒙·唐太斯在伊夫堡監獄中被囚禁了十四年,或者八年級時讀過的《正午的黑暗》,其中兩個被關在相鄰監牢的犯人輕敲牆壁,通過暗碼傳遞信息,或者這些年來看過的監獄電影,數量簡直多到過分,比如《大幻影》《死囚越獄》《亡命者》,比如《左拉傳》中的德雷福斯被囚禁在惡魔島上,比如《牢獄大暴動》《牢獄鴛》《星星監獄兩萬年》,比如《鐵面人》,這部電影也改編自大仲馬的作品,其中孿生兄弟中邪惡的那個被自己的胡須給悶死了。

     變幻莫測的未來與持續積聚的恐慌就像兩個孵化器,孵出了這些緊張不安、飛來撞去的想法。

     夏天從來都是他緊張工作的時間,但那個夏天弗格森卻什麼都沒做成,隻是讀了《廢墟之都》的前四封拒絕信。

    胡志明去世一個月後,這個數字增長到了七。

     (四)那年的夏天和秋天,在弗格森為曼吉尼先生打工和思考自己前途難料的未來時,有個人卻在紐約城到處引爆炸彈。

    薩姆·梅爾維爾,或者說薩缪爾·梅爾維爾,1934年出生時這個人名叫薩缪爾·格羅斯曼,後來他改掉了自己的姓氏,或許是在向創作《白鲸記》的那個人緻敬,或許是在向法國導演讓——皮埃爾·梅爾維爾緻敬,雖然他在出生時其實叫讓——皮埃爾·格倫巴赫,又或許不是向誰緻敬,沒有任何原因,隻是不想與他父親和他父親的名字扯上關系。

    梅爾維爾雖然有點兒像氣象員和黑豹黨,是無黨派的馬克思主義者,但他基本上都是單打獨鬥(有時候會有一兩個同夥,大多數時候沒有),7月27号他引爆了第一顆炸彈,炸壞了紐約濱水區格雷斯碼頭,這個碼頭的所有者是常年在中南美洲剝削、壓榨農民的聯合水果公司。

    8月20号他襲擊了海事米德蘭銀行大樓;9月19号是商務部和陸軍總監察長在百老彙大道南邊的聯邦辦公大樓裡的辦公室。

    随後的襲擊目标包括标準石油公司在美國無線電公司大樓的辦公室,大通曼哈頓銀行的總部,以及10月11号,第五大道上的通用汽車大廈,但第二天,當梅爾維爾準備去炸中街上的刑事法院大樓時——二十一名黑豹黨成員正在這裡受審——卻錯将一名聯邦調查局的線人選為了自己的同夥,當場被擒。

    1970年4月,他被送進了“墳墓”監獄,他在那裡組織囚犯,發動了一場抗議,導緻他在7月被轉移到了辛辛監獄,但在那裡他又組織了一場監獄抗議,導緻他在9月被轉到了紐約州北部阿提卡的最高安全級别監獄。

     據各方描述,梅爾維爾是受到了1968年春天的哥倫比亞事件刺激,才變得越來越激進。

    在4月30号晚上的抓捕中,這位三十四歲的前管道設計師來到校園聲援學生,在一千名戰術巡邏隊警察湧入、七百名學生被捕、無數綠帶子和白帶子遭襲的混亂中,梅爾維爾曾呼籲學生奮起反抗警察。

    在一小撮抗議者的協助下,他把用回火硫化處理的鋼制成的容量五十加侖的垃圾桶拖到羅氏圖書館的樓頂,然後砸向了下面的警察。

    年紀較小的學生非常害怕,完全沒有準備好做出如此不計後果的行動,紛紛四散消失在夜幕中。

    沒過多久警察就抓到了梅爾維爾,然後拖着他去了另一幢樓裡,把他困在椅子上,拿警棍打了個半死。

    幾天之後,他加入了當地的社區行動委員會(社行委)——這個組織反對的是哥倫比亞從學校的公寓樓中趕走貧困租戶的政策——在西112街上的聖馬克斯·阿姆斯前參加社行委舉行的示威活動時,他和該組織的其他幾名成員遭到了逮捕。

     哥倫比亞點燃了他心中的怒火,在接下來的一年中,他開始在全城引爆炸彈。

    憑借着高超的技術,他成功地實施了前幾次襲擊,沒有留下任何的蛛絲馬迹,有三個半月的時間一直逍遙法外。

    八卦報紙把他稱為瘋狂炸彈人。

     弗格森從沒見過薩姆·梅爾維爾,直到他在11月12号被捕時才知道他是誰,但他們的故事在第四次炸彈襲擊中——八次襲擊中最具破壞性的一次——産生了交叉,而交叉的結果是弗格森的人生方向被改變了,因為這位身體健康的大學畢業生幾乎可以肯定會被征兵局列為1-A分類,進而導緻他在聯邦法庭受審和在聯邦監獄服刑,但當梅爾維爾在10月初炸毀白廳大街上的軍隊征兵中心時,弗格森還沒有收到他被分到哪一類的任何消息,而當那個月過完後還是沒消息,11月過完後還是沒消息時,弗格森謹慎地提出了一個理論:他的征兵紀錄被梅爾維爾的炸彈炸毀了,或者用他喜歡的說法來講就是,被除名了。

     換句話說,如果弗格森确實被除名,那麼薩姆·梅爾維爾相當于救了他一命。

    所謂的瘋狂炸彈人拯救了他以及即便沒有上千也有數百的其他人的生命,然後,梅爾維爾犧牲了自己的人生,替他們進了監獄。

     (五)反正弗格森是這麼想象的,或者是這麼希望的,或者是這麼祈禱的,但無論他是否已經被除名,整件事在塵埃落定前還有一道坎需要跨越。

    尼克松改變了法律。

    義務兵役制不再需要所有年齡介于十八歲和二十六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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