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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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好友薩姆·布朗斯汀打一局網球,他突然心髒病發作,去世了。

    葬禮定于後天在紐瓦克的亞伯拉罕之子聖殿舉行,布盧門撒爾是代表他母親給弗格森打電話,邀請他去參加——葬禮将由普林茨拉比主持——弗格森可以随他們家人一起去木橋市的墓地參加下葬儀式,那之後(如果他願意),可以跟他們一起回楓林鎮的家中。

    所以布盧門撒爾跟他母親說什麼?去還是不去? 去,弗格森說,我當然會去的。

     斯坦利是多好的一個人啊,這位陌生的繼弟說着說着,聲音就顫抖到了另一個音域,真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

     弗格森聽見空氣卡在了布盧門撒爾的喉嚨,突然間,這個男孩哭了起來…… 然而弗格森沒有眼淚。

    挂完電話後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沒有任何感覺,隻是好像什麼重重的東西壓在他頭上,一塊十噸重的石頭,讓他從頭到腳踝到腳心都無法動彈,接着,一點一點的,那重量轉向心裡,被恐懼取代了,恐懼在他的體内爬行,在他血管裡嗡嗡作響,恐懼之後,黑暗入侵了,他的心裡,他的周圍,全是黑暗,他的腦袋裡,一個聲音對他說,世界已經不再真實。

     五十四歲。

    自從十八個月前那條荒唐可笑的電視廣告之後再也沒見過他。

    沒有最低價,隻有更高興。

    想象:五十四歲時一命嗚呼。

     在他們互相争鬥、互不理睬的這些年中,弗格森一次都沒有盼望過或想象過這種事會發生。

    他父親不抽煙、不喝酒,身體健康,熱愛運動,肯定會長壽,說不定在未來幾十年中的某個時刻,他和弗格森會找到辦法冰釋前嫌,但這個假設的前提是他們以後還有很多年,但現在沒有那些年了,甚至一天或者一小時或者幾分之一秒都沒了。

     持續三年的互不理睬。

    這是整件事中最糟糕的地方,三年的沉默,而現在再沒有反悔的機會,沒有臨終前的告别,沒有先兆疾病提前讓他對這種打擊有所準備,而且奇怪的是,自從簽了出書合同之後,弗格森越來越多地想起他父親(因為錢,他猜測,證明了世界上真的有人願意為他無足輕重的虛構故事作品付錢),大約過去一個月裡,弗格森甚至考慮過《緒言集》出來之後給他父親寄去一本,讓他知道自己過得還好,在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而且(或許)可以作為一種開局姿态,有可能讓兩人在将來某個時候重歸于好,弗格森想知道他父親會不會有所反應,好奇他是會把書扔掉還是坐下來給他寫封信,如果他确實回應了,那就寫封回信,安排在某個地方見面,徹底把事情說清楚,雙方第一次開誠布公地談,大部分時間無疑都是在互相咒罵,沖對方大呼小叫,弗格森每次在腦海裡想象這個場景,最後的結局都是一場血淋淋的拳鬥,兩個人互毆到累得擡不起胳膊。

    雖然最後他可能并不會寄書,但至少他一直在考慮這件事,這總能表明點什麼,總可以算作某種希望的迹象,畢竟,就算互毆也比過去三年空無一物的僵局要好。

     去猶太教堂。

    去墓地。

    去楓林鎮的家。

    一切都是虛空與徒勞:第一次見到埃塞爾和她的子女,發現他們都是有胳膊有腿有臉有手的真人,在這場煎熬中,心煩意亂的寡婦竭力挺直身子不讓自己倒下,她不像《明星記事報》登的婚禮照片中看起來那麼冰冷,而是一個周到、樸實的女人,愛上了他父親,和他結了婚,幾乎可以說是一位有耐心、甘于奉獻的妻子,或許對他父親來說,在某些方面要比風風火火、獨立自主的露絲是個更稱職的妻子,在臉上被她吻了一下後,弗格森又和她的孩子艾倫、斯蒂芬妮握了手,他們顯然要比斯坦利的親生兒子更愛斯坦利,艾倫剛剛結束在羅格斯的第一年學業,打算攻讀經濟學,這肯定讓他父親很欣慰,一個頭腦審慎、生活在現實世界中的年輕人,不像自己那個令人失望、通常住在月亮上的親生兒子,除了他父親的第二個家庭,弗格森還見到了他的第一個家庭的其他成員,住在加利福尼亞的伯母、伯伯們,瓊和米莉、阿諾德和盧,弗格森自小時候起就再沒見過他們,這些失散已久的親戚最讓他感到驚訝和奇怪的地方是,兄弟兩個雖然長得不是很像,但各自在不同的角度酷似他父親。

     出于某種原因,弗格森在那座房子裡多逗留了一些時間,舊日的沉默城堡,他曾在裡面囚禁了七年,寫出了鞋子的故事,大部分時間裡他都一個人在角落站着,不和在場的幾十位陌生人說什麼話,既不想在這裡,也不願離開,那些男人和女人得知他是斯坦利的兒子後紛紛過來向他緻哀,他則點頭表示感謝,握握手,但依然因為太過震驚而無所适從,隻能同意他們的說法,他父親的去世确實太突然、太讓人震驚了,他們非常驚訝,非常震驚。

    他的伯母和伯父們早早離開了,淚流不止、悲傷過度的薩姆·布朗斯汀和妻子佩吉也朝門口走去,但即便大部分客人接連在傍晚前離開後,弗格森仍然沒有準備打電話讓丹來接他(他打算在伍德豪爾新月巷的家裡住一晚),現在他終于明白自己待了這麼久的原因,是他想找個機會和埃塞爾私下聊聊,幾分鐘後,當她走到他面前,問他們能不能找個地方單獨說會兒話時,他覺得很欣慰,原來她也一直在想同樣的事。

     那是一場悲傷的對話,他平生中最悲傷的一場對話,在重新裝修過的地下室裡,和他繼母坐在放電視的角落,互相訴說着他們所了解的謎一般的斯坦利·弗格森,埃塞爾承認,他對她來說幾乎是無法觸及的,弗格森看着她哭得渾身顫抖,接着鎮定了片刻,接着又崩潰,心裡很是為她遺憾,太讓人震驚了,她一再說道,一個五十四歲的男人全速沖向了一堵死亡的磚牆,太讓人震驚了,這已經是過去九年裡她埋葬的第二任丈夫,埃塞爾·布魯姆博格,埃塞爾·布盧門撒爾,埃塞爾·弗格森,在利文斯頓的公立學校當了二十年的六年級老師,艾倫和斯蒂芬妮的母親,是啊,她說,他們一家人都喜歡斯坦利并非毫無道理,因為斯坦利對他們特别好,對斯坦利·弗格森這項課題進行大量研究後,她得出的結論是,他對陌生人慷慨、善良,但在他本該最親近的人面前卻把自己封閉起來,讓人無法接近,比如他的妻子和子女,具體說來,他唯一的孩子,阿奇,因為艾倫和斯蒂芬妮對他而言隻不過是遙遠的局外人,基本上和第三代堂親的子女,或者那個給他洗車的人的子女一樣,所以對他們和藹、友善很容易,但你是什麼情況,阿奇,埃塞爾問,這些年來,你們之間為什麼積下這麼深的怨恨,這麼多的不滿,以至于斯坦利都拒絕讓我見見你,也沒讓你來參加我們的婚禮,雖然他一直說他對你并沒有絲毫怨言,而且——用他的話來說——願意耐心等下去。

     弗格森很想解釋給她聽,但他意識到,他們父子之間那場勝負難分的持久戰争延續了他的大半生,其中有成千上萬個細節,要深究起來太難了,于是他概括成了一句簡單易懂的話: 我在等他聯系我,他在等我聯系他,但在我們兩個都願意讓步之前,時間用光了。

     兩個固執的傻子,埃塞爾說。

     是的。

    被固執禁锢的兩個傻子。

     我們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阿奇。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隻能說我希望你不要繼續再折磨自己。

    你父親是個怪人,但不是個殘忍或者記仇的人,雖然他讓你受了一些苦,但我相信他一直都站在你那邊。

     你怎麼能知道。

     因為他沒有把你從遺囑裡删掉。

    要我說的話,留給你的錢本來應該更多,但聽你父親說,你對擔任七家電器連鎖店的聯合所有人沒有興趣。

    是這樣嗎? 完全沒有。

     我還是覺得他應該給你再多留一些,不過十萬美元也還不錯,對吧? 弗格森不知道該說什麼,于是繼續坐在椅子上,什麼也沒說,搖了搖頭,以此來回答埃塞爾的問題,是啊,十萬美元也還不錯——雖然這會兒他并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要這筆錢。

    該說的話都說完後,埃塞爾和弗格森一起上了樓,他給他繼父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可以來接他了。

    十五分鐘後,丹的車來到了房子前面,弗格森握了握艾倫和斯蒂芬妮的手,與他們道了别,埃塞爾送他往門口走時,告訴她去世的丈夫的兒子,一兩個星期之内,一位叫卡明斯基的律師會給他打電話,跟他說遺産的事情,然後弗格森和埃塞爾互相道别,并且擁抱了一下,是那種表達支持與喜愛的用力、熱誠的擁抱,而且他們還互相保證,以後會一直保持聯系——雖然兩個人都清楚這永遠不會發生。

     坐上車後,弗格森點着那天的第十四根駱駝,打開車窗,然後轉身問丹,他母親怎麼樣?這是他們回伍德豪爾新月巷的路上他問的第一個問題,一個怪異但必要的問題,問的是在得知自己的前夫、十八年的配偶和兒子的父親突然意外離世後,他母親的精神狀态怎麼樣,因為兩個人離婚時鬧得很兇,離婚後再也沒有聯系過,但她肯定也挺驚愕吧。

     驚愕這個詞概括了一切,丹回答,我覺得這可以解釋她的眼淚、驚訝和悲痛。

    不過那是兩天前,現在她差不多已經接受了。

    你自己應該有體會,阿奇。

    一個人死了以後,你會開始對那個人有不同的感覺,不管過去有什麼矛盾。

     所以你是說她沒事了。

     别擔心。

    我走之前,她還讓我問問你知不知道你父親的遺囑是什麼情況。

    她的腦子又在工作了,也就表明眼淚已經流完了。

    (他的眼睛短暫地從路上移開,看了看弗格森。

    )比起自己,她更關心你。

    在這件事上,我也一樣。

     但弗格森沒有談論他腦子裡的麻木與困惑,而是跟丹講了那十萬美元的事。

    他原以為這六位數會讓丹有所反應,但向來鎮定自若、滿不在乎的丹·施奈德曼顯然沒有被打動。

    像斯坦利·弗格森那麼有錢的人,他說,十萬美元是起碼的,要低于這個數字就太可恨了。

     話雖如此,弗格森反駁說,可确實是很大一筆錢啊。

     是啊,丹贊同道,名副其實的一座錢山。

     弗格森接着解釋說,他還沒想好拿這筆錢來幹什麼,是留着自己用還是捐出去,所以在他考慮期間,他想讓丹和他母親替他保管,而且在他沒拿定主意之前,他們要是想用一些,可以随便用,他不介意。

     别犯傻了,丹說,那錢是你的,阿奇。

    存在你的賬戶裡自己花吧。

    想怎麼花随你。

    你和你父親的戰争現在已經結束了,你不用在他死了以後還繼續打。

     你也許說得對。

    但我得自己做這個決定,而我還沒做出來。

    眼下錢就交給你和母親保管。

     好吧,錢給我們。

    拿到之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你開一張五千美元的支票。

     為什麼五千美元? 因為你過暑假和念大學最後一年需要這麼多錢。

    以前是四千,現在是五千了。

    你聽說過通貨膨脹吧?戰争不僅在殺人,也開始殺經濟了。

     但要是我将來決定不留下錢的話,到時候就不是十萬美元,而是九萬五了。

     一年之後就又不是了。

    如今的利息是百分之六。

    到你大學畢業的時候,九萬五千美元就又變成十萬了。

    我們稱之為看不見的錢。

     沒想到你是個陰謀家。

     我哪是。

    你才是陰謀家啊,阿奇,但我要是不自己搞一點兒陰謀的話,就要落在你後面了。

     那年春天的第二次重擊是失去西莉亞。

     第一個原因:米爾德裡德姨媽把弗格森從着火的房子裡救出來,在布魯克林學院給他找到新的避難所時,離他和西莉亞擁抱在一起試探着第一次接吻,已經過去一年了。

    那個吻帶來了愛情,一份轟轟烈烈,讓過去所有愛情相形見绌的愛情,但那一年裡,他也認識到了愛西莉亞這件事會有多麼複雜。

    隻有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弗格森覺得他們還算和諧,基本可以通過脫掉衣服爬上床來克服偶爾出現的分歧,大量幹柴烈火的性愛制造出的情感紐帶,讓他們在如何生活或者為什麼而活這些問題上存在差異時,也能繼續團結一緻。

    弗格森和西莉亞在各自最切身的事情上有着強烈的看法,但這些事情往往是很不同的事情,比如弗格森準備将來投身藝術,而西莉亞則準備投身科學,盡管他們都自稱欣賞對方在做的事(弗格森絲毫不懷疑西莉亞對他作品的熱情,西莉亞也毫不懷疑弗格森敬畏她強大的學術頭腦),但他們無法做到任何時候都讓對方滿意。

     反駁:兩人之間存在一條溝壑,但沒有寬到會挫敗他們為跨過這條溝做出的努力。

    西莉亞讀書,聽音樂,興高采烈地陪弗格森看電影和話劇,而弗格森自己那年正在選修生物,他還需要一門科學課才能滿足學業要求,但是因為她才選了生物學,目的是掌握她所講的那種語言的基礎,以及,正如他跟西莉亞解釋的,讓自己更深地沉浸到他的書裡,因為他們都明白,要想把那本書寫出來,隻能深入到諾伊斯的人體王國,去了解他筆下的主人公作為醫生治療了二十多年的那些生病的和健康的身體中的組織和骨骼。

    除了在生物課上為他提供幫助,西莉亞還主動為他安排了一些面談,比如和巴納德、哥倫比亞的醫學預科生,比如和聖路加、萊諾克斯山、哥倫比亞長老會等醫院的年輕實習生,以及與新羅謝爾的戈登·艾德曼進行的四小時寶貴會面,這個體格壯實、胸部發達的男人,自西莉亞小時候起就是她的家庭醫生,他耐心地向弗格森介紹了他診所的曆史和日常工作,這些年來他遇到的大事小事,甚至聊了一下西莉亞早逝的哥哥,解釋說阿提沒有表現出任何動脈瘤的症狀,因此沒有做血管造影,這種檢查很危險,但在1961年,要想檢查活着的大腦隻有這種辦法,相比之下,屍檢時把死去的大腦切開,檢查的結果更可靠。

    沒有表現出。

    換句話說,誰都無能為力,然後,血管破裂的那天到來了,醫生的話攪在一起,變成了含義完全不同的五個字:已經不在了。

     因為他的小說,弗格森還踏上了一段凄涼而必要的自殺文學之旅,為了和他步調一緻,西莉亞也讀了其中一些書籍,首先是休谟、叔本華、塗爾幹和梅甯格等人的哲學、社會學和心理學論文和研究,然後是古代與近代的無數記錄,恩培多克勒和他在埃德納火山的神秘一躍,蘇格拉底(毒芹),馬克·安東尼(劍),猶太起義軍在馬薩達的集體自殺,普魯塔克在《希臘羅馬名人傳》中對加圖自殺的描寫(在他的兒子、醫生和仆人面前扯出了自己的腸子),名譽掃地的少年天才托馬斯·查特頓(砷),俄國詩人瑪琳娜·茨維塔耶娃(上吊),哈特·克萊恩(從船上跳入了墨西哥灣),喬治·伊士曼(心髒中槍),赫爾曼·戈林(氰化物),以及最相關的,《西西弗神話》的開篇句子:“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隻有一個,那就是自殺。

    判斷生命是否值得繼續,等于回答哲學的根本問題。

    ” 弗:你怎麼看,西莉亞?加缪說得是對是錯? 西:可能是對的。

    但話說回來…… 弗:我同意你的說法。

    可能是對的,但不一定。

     并非所有事情都像這樣,但是滿意的事情足夠多,多到他們能不錯地相處,或許還可以相處得很美好,并且持久,但新學年開始時他們一個才十八,一個才二十,而他們彼此都滿意的一件事是兩人都認同工作先于快感,以及他們都不擅長家庭生活。

    盡管弗格森東89街的公寓足夠大,但他們從沒考慮過住在一起,不是因為他們太年輕,承受不了穩定的同居生活的嚴酷,而是因為他們本質上都是獨行俠,需要長時間的獨處才能完成他們的工作。

    對西莉亞來說,這意味着她在巴納德的學業,她不光科學和數學成績優異,在所有科目上都出類拔萃,可以肯定地說她屬于慫包陣營,這個執着的全天候慫包,在大二時和其他四個巴納德的慫包女生一起搬到了西111街上一間寬敞、陰暗的破房子住,這座公寓被她戲稱為“恒靜修道院”。

    對于弗格森來說,工作的迫切性也同樣勞神費力,而且是雙倍累人的工作,一面要在布魯克林學院竭盡全力,一面要寫他的小說——正因為此小說進展緩慢——執着的西莉亞還有一個好的地方,是她深深理解他的執着,那年中有好幾次,他們約好在星期五、星期六和星期天見面,但弗格森發現自己突然文思泉湧,她并不介意弗格森在最後一分鐘打來電話取消約會,反而告訴他加油幹和用心寫和别擔心。

    這是關鍵所在,他意識到,把她同他認識的所有人區分開來的,正是這種同志精神,因為他從來都不懷疑,西莉亞對這些最後一刻的電話很失望,但是她有骨氣(品格的力量)假裝不失望。

     第二個原因:隻有他們倆獨自待着的時候,基本上是心靈和肉體的和諧交彙,但每當他們走到外面的世界和其他人混在一起,生活就會變得問題重重。

    除了她合住的那四個女生,西莉亞幾乎沒有親密的朋友,或許一個都沒有,因此他們偶爾的社交活動,大部分是在弗格森的世界裡飄進飄出,而那個世界是西莉亞陌生的世界,她試圖去理解但無法做到。

    她和上一代人相處起來沒有任何困難,弗格森的母親和繼父對她很熱情,他們與米爾德裡德姨媽和唐姨夫一起吃過兩次晚飯,她也很開心,但諾亞和霍華德卻無意中惹到了她,諾亞是因為她受不了他冷嘲熱諷、沒完沒了的玩笑,霍華德是因為他對她禮貌得近乎冷淡,讓她感到受傷。

    他跟艾米和吉姆的妻子南希相處得還算好,但弗格森越來越龐大的詩人和畫家朋友圈讓她感到無聊和反感,每次他們晚上一起去找比利和喬安娜,看到她那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弗格森會很難過,畢竟,比利和喬安娜現在和他親近得就像骨肉血親一樣,而看到她耐着性子聽他和羅恩、路易斯或者安沒完沒了、不着邊際地聊詩人和作家,他的難過慢慢變成了内疚和惱火,她更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她高貴而深沉的阿奇會覺得跟波·詹納德和他的朋友傑克·埃勒比去看瓊·克勞馥的垃圾電影那麼有意思,這兩個有些瘋癫的纖瘦男孩有時候會在樓座的黑暗中接吻,而且從未停止過大笑,他們笑得太多了,她說,這群人從來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一群邋裡邋遢、無精打采、随随便便的餓死鬼,沒有人生目标,徘徊在生活的邊緣,寫些沒人想看或想買的藝術作品,是啊,弗格森承認,或許确實如此,但他們是他的兄弟姐妹,是他勇敢無畏、雖被社會排斥但心中沒有怨恨的同伴,因為他們都不太适應這個世界,所以才會隔三差五地大笑一場,以此表明他們在這種情況下依然在盡力而為。

     反駁:到新年伊始(1968年),弗格森明白他不能再讓西莉亞接觸他那些名聲不好的夥伴了,他們當中有些是公開的同性戀者,有些是瘾君子和酒鬼,有些人有情緒不穩的缺陷,需要接受精神治療,雖然他們中的一些也有孩子并且婚姻美滿,但無論他有多想帶她融入那個由腦袋上裂了縫的偏執狂們組成的小社會,她總是會抗拒,所以,與其繼續這麼懲罰她,仿佛她在他尋找别人的陪伴時想陪着是什麼罪過一樣,還不如免去她的責任,不必再和那些她不喜歡的人在一起。

    他知道這是朝着錯誤的方向邁出的一步,将她排除在他人生的那一部分之外,會在他們之間打開一個永恒的缺口,但他不想冒失去西莉亞的危險,除非把她從那些和朋友們共度的不愉快的夜晚中解放出來,他還能怎麼辦才能守住她呢? 她又一次在他的住處過夜時,他依着她說的某句話為由頭,小心翼翼地轉到這個話題上。

    剛剛在床單和鴨絨被的上上下下度過了心滿意足的一小時,他們正躺在床上,一起抽着一根駱駝牌香煙,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或許根本沒有說話(他記不起來了),或許就是互相看着——他們通常都是如此,雖然已經滿足了對方,卻還用手在另一個人裸露的皮膚上下撫摩着,試圖延長這個時刻,沒有什麼語言交流,除了弗格森說她看起來有多美,如果他确實說話了——但他記得西莉亞正閉着眼睛,小聲哼哼着什麼,某種輕柔、不成調的聲音,聽起來就好像貓在打呼噜,四肢修長、黑豹一般的西莉亞,懶洋洋地側身躺着,用嘶啞的聲音輕聲對他說:我好喜歡我們現在這樣,阿奇。

    就我們兩個,一起在我們的小島上,外面拍打着城市的海浪。

     我也是,弗格森說,所以我想提個暫停,禁止與外界有任何接觸。

     你是說把我們鎖在這屋子裡,永遠不出去? 不是,我們可以出門。

    但就我們倆。

    不和其他人到處瞎跑了。

     我沒意見啊。

    我幹嗎要在乎其他人? 但是有個問題。

    (停下來吸了口煙,想了想該如何說才不會讓她生氣。

    )我們就得少見幾次面了。

     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你不在乎的那些人,不是我不在乎的人。

     你指的是哪些人? 我強迫你認識的那些。

    比利·貝斯特、霍華德·斯莫爾、諾亞·馬克斯、波·詹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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