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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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木盒子裡,以及這個激動萬分的女孩,把他的書丢在地上,想要親他,而這一切和阿提都沒有關系。

    現在他和西莉亞墜入愛河,弗格森不得不承認,他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沒有和别人,而是和她在一起,盡管天經地義這個詞讓他覺得有點别扭,因為他現在愛上了西莉亞,才明白自己最初對她的渴望有多病态,把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某種撥亂反正的象征,用來糾正世界的不公,天呐,他當時在想什麼,所以如果阿提從此永遠消失,一切都會更好。

    不能再有什麼鬼魂了,弗格森心裡想,那個死去的男生讓他和西莉亞走到了一起,現在他已經完成了任務,是時候離開了。

     所有這些,一個字都沒對她說過,1966年變成了1967年,顯然他們很少談起她哥哥,兩人都堅決地回避這個話題,繼續着他們的二人世界,這樣看不見的第三個人就不會站在他們兩人之間或者飄在他們頭頂上了,随着月份的推移,他們之間的關系越來越穩固,弗格森的朋友漸漸改變看法,接受了她已經成為他們這個朋友圈的固定部分,弗格森意識到在咒語解除前,他還需要做一件事。

    那時已是春天,兩人在3月慶祝完各自的生日後(分别是3号和6号),一個已經二十歲,一個也年滿十八了。

    5月中旬的一個星期六下午,也就是弗格森寫完《無生命之物的靈魂》最後一段話的一周之後,他跑到晨邊高地找西莉亞,因為她要窩在布魯克斯樓的宿舍裡趕兩篇期末論文,所以那個周末和其他周末不一樣,沒有往常的散步、聊天和在弗格森床上的夜間探險,但那天早上十點他打電話給西莉亞,問晚些時候能否“借她”三四十分鐘,不是,他說,不是幹那個,雖然他當然希望是那個,但隻是想讓她幫他個忙而已,很簡單,也不費力,但是對他們倆未來的幸福至關重要。

    她問他到底是什麼事,他說晚點兒再告訴她。

     幹嗎這麼神秘,阿奇? 因為,他說,就因為啊,這就是原因。

     他坐在沿中央公園穿城而過的公交車上,右手一直插在薄外套的口袋裡,手指把玩着一個粉色的皮球,那是早上他在第一大道上一家賣糖果和香煙的商店買來的,就是斯伯丁公司生産的那種很普通的粉色皮球,一般被紐約人稱為斯伯球。

    這就是弗格森在那個5月中旬的明媚午後想要做的事:和西莉亞去濱河公園,玩會兒抛接球,打破他六年前在痛苦的深淵中默默許下的誓言,最終放下他的執念。

     當他告訴西莉亞至關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她微微一笑,給了他一個眼神,似乎是在說她知道他是在開玩笑,或者他還在耍什麼詭計,沒對她說實話,但她很高興從宿舍出來透口氣,她說,還有什麼活動能比到公園裡玩玩抛接球更好打發時間?西莉亞舉雙手贊成,因為她很愛運動,遊泳很棒,網球打得挺好,投籃技術也不錯,弗格森見過幾次她在網球場上的風采,知道她接得住球,抛球也不像一般女孩子那樣彎着胳膊隻用前臂使勁兒,而是差不多像男生那樣,胳膊伸直從肩膀處發力。

    他親了親她的臉,感謝她出來。

    無論他心裡有多想,他永遠不能告訴她為什麼他們要玩這個。

     一起前往公園的路上,弗格森的毛孔開始莫名其妙地往外冒汗,肚子開始一陣陣地絞痛,把空氣吸進肺裡也變得越來越困難。

    眩暈。

    非常暈,走下西116街的那道陡坡時,他甚至得抓住西莉亞的胳膊才保持住平衡,拖着腳步一點點往濱河大道走。

    頭暈和恐懼。

    他對自己做出那個承諾時年紀還小,自那以後這個諾言就成了他人生的一個驅動力,一種對意志和内心力量的考驗,是為某種神聖事業而作出的犧牲,是跨越生與死之間的鴻溝,是對這個世界中一些美好的事物說不,以向死者表達敬意,現在打破這個誓言對他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很艱難,比他想象的任何事都難,但他必須這麼做,必須現在就這麼做,因為盡管他的犧牲很高尚,但也很瘋狂,而他不想再瘋狂下去了。

     他們橫穿過濱河大道,雙腳剛踩到公園的草地上,弗格森便從口袋裡拿出了球。

     往後退,西莉亞,他對她說。

    滿面笑容的西莉亞跳躍着往後退到他們之間大概隔了三四碼時,弗格森掄起胳膊,向她抛出了球。

     那年夏天對于弗格森那個小圈子裡的每個人都預示着各種美好。

    反正至少夏天剛開始時看起來是這樣,所以幹嗎要提7月和8月的災難?畢竟,在算總賬的時候,大事年表要求的是被給予厚望的6月排在那倆月前面。

    對于弗格森和朋友們來說,那個時候大家似乎都朝着一個方向沖過去,每個人都站在一些聞所未聞的事情的邊緣,一些他們從未想到有可能發生的驚人之事。

    在遙遠的加利福尼亞,1967年的夏天被宣布為愛之夏。

    而在東海岸的家鄉,那個夏天伊始被稱為歡喜之夏。

     諾亞又要去威廉斯敦參加新一季的演出(契诃夫、品特),并且忙着為他的第二部短片寫劇本,這部電影将比第一部稍微長點兒,一部十六分鐘的有聲片,片名暫定為《撓我的腳》。

    不止如此,他還交了個新女友,是紐約大學六九屆的同學,名叫薇琪·特裡梅因,這個一頭卷發、兩顆大胸的女生能背出一百多首艾米莉·迪金森的詩,抽起大麻來就跟别人抽煙一樣控制不住,而且有志成為第一位雙手倒立着從華盛頓廣場走過二十六個街區到達帝國大廈的女性。

    反正她是這麼說的。

    她還說,過去四年裡她曾被林登·約翰遜多次強奸,以及瑪麗蓮·夢露要是嫁給亨利·米勒而不是阿瑟·米勒的話,根本不會自殺。

    薇琪是個富有幽默感的姑娘,對生活的荒謬有敏銳的意識,諾亞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每次她走到他身邊,他的雙腿都會不住地顫抖。

     艾米和路德不來紐約了。

    他們在薩默維爾找了間公寓,路德要在哈佛上補習課,艾米則準備在接下來的兩個半月去劍橋的新英格蘭糖果公司當流水線工人。

    弗格森記得這個公司的威化餅,尤其是小時候在天堂夏令營他拿它們打過壞天氣大戰,傾盆大雨敲打着木屋的房頂,孩子們被困在屋子裡,就拿這些堅硬的小餅互相朝對方扔,但後來有一個砸在了羅森堡的眼睛下方,威化餅大戰便被禁止了。

     有意思的選擇,弗格森在電話裡和艾米說,不過為什麼要去工廠,目的何在?政治,她說,學生争取民主社會組織要求成員在暑假期間去工廠工作,向工人階級宣傳發展運動,因為到目前為止,他們中的大多數仍然支持戰争。

    弗格森問她覺得這有用沒有。

    她不知道,艾米說,但即使内部煽動不奏效,對她來說也是一次很好的經曆,有機會了解一下美國勞工和他們的工作狀況。

    這方面的書她已經讀過一百本,但在糖果工廠工作一暑假,肯定能讓她學到更多。

    全面深入。

    第一手經驗,實踐出真知。

    卷起袖子,投入其中。

    對吧? 對,弗格森說,但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别吃太多的威化餅。

     嗯?這又是為什麼? 對牙齒不好。

    還有,别拿它們砸路德。

    如果目标瞄得準,這些玩意兒會變成緻命武器,路德的身體健康對我很重要,因為暑假的時候我還想和他一起去看棒球賽。

     好,阿奇。

    我不吃,也不扔。

    我隻制作威化餅。

     吉姆已經在普林斯頓大學拿下了他的物理學碩士學位,準備在6月初和南希·哈默斯坦結婚。

    他們在南奧蘭治租好了一套兩卧公寓,位于南奧蘭治大道和裡奇伍德路交叉口那棟公寓樓的三層,這樣的公寓樓在鎮子裡很少見,因為大多數人家住的都是獨門獨戶的房子,去伯克希爾山度完他們的野營蜜月旅行之後,倆人就會搬進去。

    吉姆已經受聘去西奧蘭治高中教物理,南希則要在蒙特克萊爾高中教曆史,但他們選擇了定居南奧蘭治,原因是吉姆在那兒有很多朋友,再加上他們打算在不久的将來要孩子,和孩子們未來的爺爺奶奶生活在一個鎮上會方便些。

    想想都有意思,弗格森對自己說:他是個叔叔,艾米是個姑姑,他母親和她父親把倆孫輩放在大腿上颠着逗他們玩兒。

     霍華德又要回佛蒙特的奶牛農場,不過不是像之前那樣去擠牛奶或者修補鐵絲網,而是要學以緻用,拿他學了四個學期的古希臘語,把德谟克利特和赫拉克利特的作品殘篇和有記載的語錄翻譯成英語。

    這兩位前蘇格拉底時代的思想家,經常被稱為嘲笑的哲學家和哭泣的哲學家,霍華德在約翰·多恩的早期文字中發現了很有趣的一段話,打算把它作為整個翻譯項目的題詞:我毫不懷疑,在我們現在的智者中,很多人看到赫拉克利特哭泣時會嘲笑,沒有人看到德谟克利特嘲笑時會哭泣。

    但是即便霍華德在斟酌他的D.(行動開始于勇敢,結果取決于運氣)和H.(上坡路和下坡路是同一條路)的時候,也還在繼續T.M.計劃——把他和弗格森在過去兩年裡想出來的網球對戰中最好的六十對畫成插畫,因為有些人寫作、繪畫樣樣得心應手,最高興的就是同時生活在兩個王國,而霍華德就是這樣的幸運兒,除了翻譯和畫畫,他在那個暑假的主要目标是盡可能地多和莫娜·威爾崔一起待着,這是他在布拉特爾伯勒的童年好友,不過最近幾個月裡地位已經上升成女朋友、愛人、精神伴侶和潛在的未來妻子。

    期末考試結束的第二天,在普林斯頓互相道别時,霍華德要弗格森保證,暑假去佛蒙特看他兩次,甚至是三次,而且要多待幾天。

     比利快要寫完他那部四百頁的長篇小說了,并且打算在8月中旬出版《無生命之物的靈魂》。

    羅恩和佩格·皮爾森懷上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羅恩、安和路易斯籌謀了一年多,終于找到一個新的投資人,安的母親的第一任丈夫的前妻,打算新開一家小型的出版公司,喧嘩書局,一年出六七本書,标準開本、鎖線精裝、傳統排版,交給為紐約其他出版社印書的那些印刷廠來印。

    油印書還沒死,但他們也逐漸擁有了其他選擇,因為曼哈頓下城有些一文不名的作家找到了錢在哪兒。

     至于西莉亞,她也會和諾亞、艾米和路德一樣,在馬薩諸塞過暑假,但他們不是在一起過,西莉亞要去科德角西半島盡頭的伍茲霍爾,在那裡的海洋生物研究所實習。

    但和諾亞前一年秋天預測的不一樣,不是去研究老鼠,而是軟底動物和浮遊生物,雖然嚴格來講西莉亞的年紀還太小,不适合去實習,但她的聰穎與她對細胞生物的細微差别所具有的天生感受,給她在巴納德的生物學教授亞曆山大·梅斯特羅維奇留下了深刻印象,梅斯特羅維奇力勸她跟自己一起去馬薩諸塞,在他參與的基因研究項目裡實習,希望通過這個機會觀察教授和高級研究生怎麼做事,讓她逐漸适應艱苦的實驗室工作,進而為她将來從事科學研究做準備。

    西莉亞不太想去。

    她想的是在城裡找份工作,和弗格森一起過暑假,雖然他也很想這樣,但是不行,他說,她不能拒絕梅斯特羅維奇,他的邀請是一份很高的榮譽,不去的話她一輩子都會後悔,别擔心,他補充道,他自己有車,接下來的幾個月會在佛蒙特和馬薩諸塞待很長時間,分别要去紐費恩、威廉斯敦和薩默維爾看霍華德、諾亞、艾米和路德,而伍茲霍爾會是他北上的主要目的地,他會盡可能多地去看她,隻要她能受得了,所以求你了,他告訴她,别傻了,你得接受這個邀請,于是她接受了,在六日戰争正打到一半的那天早上,她和弗格森擁吻告别,然後就走了。

     不用說,他肯定會覺得孤單,但不會是無法忍受的孤單,他覺得,畢竟每個月會有好幾次機會見到她,還要去霍華德的農場待挺久,現在他的最後一本小書也寫完,計數器又歸零了。

    八個多月的時間,用在了虛構那些奇怪的沉思錄上,想象各種日常用品從街上被他撿回家之前經曆了怎樣的生活,瘋瘋癫癫地讨論壞掉的烤面包機,以及壞掉的烤面包機如果不能再烤面包的話,還能否被稱為烤面包機,如果不能,是否該給它取個新名字,有關燈、鏡子、地毯和煙灰缸的思考,想象它們來到他的公寓之前,曾經使用它們的人有什麼樣的故事,即便不是毫無意義,寫起來也夠讓人氣餒,但現在他又多了一本小書讓比利印二百本,然後分發給他們的朋友。

    弗格森日後回想起來,稱之為小玩意時代的最後一章,三本價值存疑的小作品,無疑有缺點和不足,但從不缺乏活力或新意,有時甚至光輝燦爛,所以或許并非如他通常認為的那樣是徹頭徹尾的失敗,再加上比利和其他人都支持他的創作,或許還可以說這些作品足夠好,讓他成為了一個可能會擁有未來的人,無論如何,有潛力擁有某種可能的未來,在過去的兩年多發狂般創作出那三部熱身作品之後,弗格森意識到他當學徒的第一階段結束了。

    他現在需要轉移方向。

    最重要的是,他對自己說,他需要放慢腳步,重新開始講故事,回到那個充滿各種思想的大千世界,而不是隻有他自己的意識。

     暑假的頭三個星期裡他什麼都沒寫。

    6月10号去布魯克林參加吉姆和南希的婚禮,16号到18号去伍茲霍爾和西莉亞好好玩了三天,不過大部分時候他都在城裡四處閑逛,打發時間,努力把目光放在眼前的事物上,盡管口袋裡那封達娜·羅森布魯姆寫來的信還沒有回複。

    紐約正在一點點崩潰。

    大樓、人行道、長椅、排水道、路燈杆、路标,要麼碎了,要麼裂了,要麼快要碎裂了,幾十萬年輕人在越南打仗,弗格森那一代的男孩子們被派出去送死,可誰都無法給出完整或充分的理由,掌權的那些老家夥抛棄了真理,謊言成了美國政治話語中的通行貨币,曼哈頓街頭上上下下每一家蟑螂遍地、糟糕透頂的咖啡館,窗戶上都挂着同樣的霓虹标志:世界上最好的咖啡。

     達娜寫信來說,她結婚了,現在已經懷孕六個月,生活幸福美滿。

    弗格森很替她高興。

    現在了解了他自己的情況,顯而易見的一點是,沒有嫁給一個無法繁育後代的人,對她來說是件好事,但就算他很想回信祝賀她,信裡的其他内容卻讓他很不安,他還在琢磨該怎麼回複。

    對戰争興高采烈的評價,對軍事占領自鳴得意的把握,希伯來戰士踏平無數敵人的部落主義。

    約旦河西岸、西奈半島、東耶路撒冷,全都在以色列控制之下,是的,确實是一場出人意料的大勝利,他們當然會覺得驕傲,但如果以色列繼續占領這些地區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弗格森感覺,隻能引來更多的麻煩,但達娜看不到這一點,或許每個以色列人都無法站在旁觀的角度審時度勢,長久以來他們被困在恐懼之中,現在終于可以在新得的權力中跳舞了,但弗格森擔心他的觀點會讓達娜生氣,畢竟他的想法也完全可能不對,所以他一直拖着沒有回信。

     從伍茲霍爾回來六天之後,他又像往常一樣在城裡瞎逛,經過一塊空地時看到上面堆着各種雜物,比如廢棄的冰箱、無頭的洋娃娃、被砸爛的高腳椅,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四字短語突然闖進了他的腦海,他一邊繼續走,腦子裡一邊繼續重複那幾個字,廢墟之都,他越琢磨這幾個字越堅信這就是他下一部作品的名字,這次是一部長篇小說,他的第一部長篇,一部沉重、無情的小說,講述他生活的這個殘破之國,而且會比以往他寫過的任何東西都要黑暗。

    那天下午,就在他沿着人行道走時,故事開始一步步在他的腦海中成形了,一個關于亨利·諾伊斯醫生的故事,名字是從弗格森大一時在布朗樓的寓友、醫學預科生威廉·諾伊斯那兒借來的,因為它的發音聽起來有點接近噪音,而把這個單詞從第二和第三個字母之間分開的話,就分成了兩個字,不和是[8],要滿足他想講的那個故事,這樣一個名字是必然選擇,也是唯一選擇。

    《廢墟之都》。

    寫完這部二百四十六頁的小說,最終花了弗格森兩年時間,但1967年6月30号動身去佛蒙特的農場找霍華德的前一天,他坐下來,寫下了後來被他認為是自己第一部真正作品的第一段的第一稿。

     他仍然記得三十五年前的第一場爆發,一連串無法解釋的自殺事件,在1931年的冬春時節驚動了整座R.城,二十四五個十五歲到二十歲的年輕人,在那可怕的幾個月紛紛奪去了自己的生命。

    他那時年紀尚小,才十四歲,剛上高中一年級,但他永遠不會忘記聽到比利·諾蘭死去的消息,永遠不會忘記得知美麗的愛麗絲·摩根在自家的閣樓懸梁自盡時眼中湧出的熱淚。

    三十五年前的那些人,大部分是上吊而死,沒有留下字條或任何解釋,現在,又開始了,光是3月就有四起自殺,但這一次,年輕人選擇的方式是窒息,他們把車停在緊鎖的車庫裡,坐在車裡讓發動機空轉,讓尾氣把他們毒死。

    他知道,在這場流行病結束前還會有更多人死去,更多的年輕人消失,這些災難讓他有切膚之痛,因為他現在是一名醫生,全科醫師亨利·J.諾伊斯,剛剛死去的四個年輕人裡,有三個曾是他的病人,艾迪·布裡克曼、琳達·瑞恩和魯思·馬裡亞諾,而且這三個人,都是他親手接生的。

     他們全都要在7月1号星期六下午五點到六點間到霍華德的農場彙合。

    西莉亞會開着她父母5月份給她買的那輛舊英帕拉從伍茲霍爾過來,施奈德曼和邦德會開着瓦克斯曼夫婦在路德上大學時送他的那輛1961年産雲雀過來,弗格森則會開着那天一大早取回來的舊龐蒂克從伍德豪爾新月巷的家趕來。

    他們的計劃是,星期六晚上在農場過夜,第二天吃完早餐後一起開車去威廉斯敦,看諾亞扮演的康斯坦丁在星期天午後場的《海鷗》中閃亮登場。

    那之後,西莉亞回伍茲霍爾,艾米和路德回薩默維爾,弗格森、霍華德和莫娜·威爾崔則返回農場。

    霍華德對弗格森的邀請是他随時可以來農場,想待多久都行。

    他預想自己會待兩個星期,但計劃可以變,或許他會一直待到月底,周末的時候去伍茲霍爾。

     大家都按時到達了佛蒙特,由于霍華德的叔叔嬸嬸那天晚上去了波靈頓看朋友,又沒人有心情做飯,三對情侶決定去一家名叫湯姆燒烤酒吧的地方吃晚餐,這是一家破敗不堪的酒吧,在三十号公路上,離布拉特爾伯勒鎮中心隻有四分之三英裡。

    擠上霍華德那輛旅行車之前,六個人在農場的廚房狂飲了一番,喝了幾輪啤酒,因為佛蒙特的法定飲酒年齡是二十一歲,湯姆酒吧不會允許他們喝啤酒,又因為隻喝一輪不過瘾,他們一直喝到快九點時才出發,而星期六晚上九點的湯姆酒吧基本上已經亂成一團,自動唱機上播放着震耳欲聾的鄉村音樂,坐在吧台的酒鬼們早已不知續了多少杯酒。

     裡面的顧客都是些辛苦的工人和農民,無疑大部分都是右翼,支持戰争,所以當弗格森和他那群左翼的大學朋友走進酒吧,立即意識到他們來錯了地方。

    吧台那兒坐着的男男女女有哪裡不太對勁,他感覺,好像他們想故意找麻煩,而且不幸的是,他和朋友們隻找到一張從吧台那兒一目了然的桌子,後面的桌子都坐滿了。

    一位親切的女服務員過來問他們要喝什麼(好啊,孩子們。

    想喝點兒什麼?),他心裡一直在暗想那到底是什麼,朝他們投來的那些厭惡目光,是因為他那有點兒長的頭發和霍華德更長的頭發,還是路德那不算太過分的爆炸頭,還是路德本人是目光所及之内唯一一個黑人,還是三位舉止優雅、容貌有點像上流社會少女的漂亮女生——雖然艾米正在工廠上班,而莫娜的父母那晚坐在另一個房間的任何一張桌子上都不會顯得突兀。

    但接着,弗格森仔細觀察了一下吧台那些人,其中有些背對着他們,他意識到大多數的目光來自吧台盡頭的兩個家夥,他們坐在三邊吧台的右側,可以一覽無餘地看到他們的桌子,大概二十八九歲或者三十出頭,可能是伐木工或者汽車修理工或者哲學教授,弗格森說不準,但有一件事顯而易見,那就是他們看起來很不高興,接着,艾米做了一件過去一年裡大概做了好幾百次的事,依偎到路德身上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弗格森突然明白了那兩個哲學家到底在憤怒什麼,不是有個黑人闖入了他們的白人領地,而是一個白人姑娘正在公共場合與一個黑人青年卿卿我我,依偎到他身上親他,所以,如果你把他們當晚遇到的各種惡心事算在一起,長頭發的男大學生,面容清秀的女大學生和她們的大長腿和大白牙,一群燒國旗、燒征兵卡、反對戰争的嬉皮賤人,再加上他們坐在那兒喝了多少杯啤酒,每個人不少于六杯,或許最多能有十杯之後,一點兒都不意外的事情就發生了,兩個哲學教授中個頭大的那個從椅子上挪下來,走到他們的桌旁,對弗格森的繼姐說: 你夠了,姑娘。

    這兒可不準你這樣胡來。

     但還沒等艾米回過神來回答,路德便說:少管閑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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