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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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計多端、不管不顧的諾亞·馬克斯曾發誓說《馬利根遊記》的手稿不會給他父親和繼母之外的任何人看,但他把那份副本借給了二十四歲的比利·貝斯特,一個散文作家和哥倫比亞辍學生,在第一和第二大道之間的東89街上一棟沒有電梯的四層公寓樓當樓管養活自己,這一片是約克維爾下面的一個工薪階層聚居區,被稱為萊茵蘭德區。

    兩年前,比利創立了一家名為小玩意(GizmoPress)的油印書籍小型出版社,這家非商業、反商業的機構至今已經出版了十幾部作品,其中包括安·韋克斯勒、路易斯·塔可夫斯基和塔爾薩人羅恩·皮爾森的詩集,後面這個皮爾森曾在10月份送了《馬利根遊記》的作者一本約翰·凱奇的《沉默》。

    在便宜的平版印刷出現之前,油印是紐約那些一文不名的年輕作家唯一可用的書籍和雜志制作方式,你的作品被諸如小玩意這類出版機構通過油印的方式出版,遠不是默默無聞的标志,或者走在了無人問津的不歸路上,反而會被當做榮譽的象征。

    每本書平均印量為兩百冊左右。

    卡紙封面上的書名和黑白插圖由比利那些城裡的藝術家朋友手工繪制(最常見的是瑟奇·格裡曼和波·詹納德的作品,這兩位插畫師流暢優美、别出心裁的封面作品,為六十年代中期的平面設計奠定了基調,是當時流行的風格,大膽,樸素,盡量不把自己太當回事),雖然用八點五乘十一英寸的打印紙印出來的書看着有些粗糙和随意,但内容卻清晰可讀,比得上任何平版或凸版印刷的書。

    比利的妻子喬安娜用她那台大型辦公用雷明頓制作油印蠟紙,用的是單倍行距的十二點活字(如果作品是散文的話,右邊不齊行),然後油印蠟紙會被裝進比利的工作間那台油印機,在每頁的正面和反面上印刷,一群朋友和志願者核對無誤後,再将書頁用騎馬釘(訂書釘)裝訂在一起。

    大多數副本都是免費贈送,寄給或者直接交給其他作家和藝術家,剩下的大約五十本會分發給幾位對美國新一代作家有信心的曼哈頓書商,對于一個年輕人而言,走進哥譚書市或者八街書店,看到自己的油印書擺在最近的詩歌和小說作品中間,就意味着他已經開始成為一名作家了。

     弗格森本該對他表弟未經允許便把書拿給别人看感到生氣,但他沒有。

    諾亞在5月中旬下東區的某個聚會上遇到了比利·貝斯特,那是弗格森完成了手稿一個月後,以及他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去找了布魯勒醫生一個星期後。

    當時諾亞和比利聊起了表哥寫了一本書,比利表示他有興趣看一看,在5月的最後一個星期,諾亞打電話給弗格森講述了實情。

    對不起,對不起,他說,他知道不應該把手稿随便給人看,但他還是這麼做了,現在比利已經為《馬利根遊記》傾倒,想出版它,弗格森不會蠢到阻止這件事發生,對吧?不,弗格森說,他完全同意,然後他感謝了諾亞的幫助,這讓他們又聊了半個小時,挂掉電話後弗格森意識到,如果他自己覺得那本書應該被燒掉和忘記,其實無關緊要,他現在需要這本書,因為他的人生已經完了,或許出版這本書能騙騙自己,讓他相信他還有未來,即使永遠不會有弗格森的後代成為那個未來的一部分,他當時選擇了一個被殺之人的名字來署名,現在看來很貼切——他的爺爺,1923年在芝加哥某皮革倉庫被兩顆子彈奪去了性命的艾薩克,那個本來應該姓洛克菲勒,但陰差陽錯姓了弗格森的人,那位從兒子生命裡消失的父親的父親,那位永遠不會有機會成為父親的孫子的爺爺。

     比利·貝斯特成了弗格森的好朋友和他早期作品忠心耿耿的出版人,但諾亞·馬克斯仍舊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每當弗格森試圖想象沒有諾亞的話他自己會是誰,他的腦子就會停止去想,拒絕給他一個答案。

     心靈手巧的喬安娜把一百三十一頁雙倍行距的手稿改成了單倍行距,又去掉了馬利根二十四場旅行每章标題前的空白,一段旅程結束了就在同一頁上接着開始新旅程,最終頁碼縮減到了五十九頁,把一年的大部分工作濃縮在了三十張紙上——薄到輕輕松松就能釘在一起。

    弗格森并沒有用波·詹納德或者瑟奇·格裡曼來設計封面,他問比利能不能讓霍華德·斯莫爾試一試,霍華德之後交來的插畫非常棒(馬利根坐在桌子前寫報告,屋子裡堆滿了他從旅行中帶回的工藝品和紀念物),所以他也成了小玩意家族的一員,繼續貢獻了很多封面和插畫,一直到1970年出版社停辦。

    三十張紙,五十九頁——也就是說最後一頁是空的。

    比利問弗格森願不願意寫一段自我介紹把這張白頁補上,想了将近一周後,弗格森交出了下面兩句話: 十九歲的艾薩克·弗格森經常能被看到在紐約街頭遊蕩。

    他生活在别處。

     沒有伊維了。

    自從上次去過布魯勒醫生在普林斯頓的辦公室,弗格森再也沒去過她在東奧蘭治的半間房。

    他無法再面對她。

    他讓她失望了,讓她的希望破滅了,他沒有勇氣看着她的眼睛,告訴她,自己永遠無法成為她那個虛幻的孩子的幻影父親了,而當現實最終把他們分開,不會有一個小孩在某個未來的世界裡将他們聯系在一起。

    真是太混亂了。

    他們倆都太自欺欺人了,現在醫生的話已經結束了他們虛妄的夢想。

    弗格森拿起電話,就像任何懦夫的做法一樣對她宣布了這個結束,甚至不敢在她面前坐下來談談,或許還可以最終達成某種一緻,比如這不是世界上最慘的慘劇,他們仍然可以繼續在一起。

    伊維對他的冷酷無情感到震驚。

    太糟糕了,所有這一切,她說,我真的為你感到難過,阿奇,但這和我們有什麼關系? 跟一切都有關系,他說。

     不,你錯了,她回答說,這沒有什麼區别,如果你不明白我現在的意思,那你就不是我認為你是的那個人。

     電話另一頭的弗格森強忍着眼淚。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會太久,伊維繼續說,或許我是個傻子,把你扯進懷孕的事情裡,可是阿奇,我他媽把一切都給你了,你要說再見,最起碼也應該當面說吧。

     我做不到,弗格森說,如果我去見你,我會崩潰,會大哭,我不想讓你看到我哭。

     見個面有那麼糟糕嗎? 對我來說是。

    比什麼都更糟。

     你長大點兒吧,阿奇。

    像個男人一樣行事。

     我在努力。

     還不夠。

     我會更努力,我保證。

    重要的是我永遠不會停止愛你。

     你已經停了。

    你已經厭煩我們倆了,你甚至不想再見我。

     這不是真的。

     請别撒謊了。

    對了,還有,阿奇,我從心底求你,你他媽滾蛋吧。

     5月25号星期三,和伊維撕心裂肺的通話之後,諾亞打電話告訴弗格森比利·貝斯特想要出版《馬利根遊記》。

    5月25号弗格森和比利通了電話,約定在28号星期六見個面,所以那個周末弗格森沒有按計劃留在普林斯頓,和霍華德一起為期末考試複習,而是像往常一樣在星期五去了紐約,但因為他之前告訴外公那個周末他不來了,又忘了跟外公說實際上他會來,所以他給了他外公一個措手不及,但他給他外公制造的這個意外,隻有他給自己制造的大意外的百分之一。

     據他所知,除了外公,他是唯一擁有公寓鑰匙的人。

    和伊維分手後,他獨自來這兒過了兩次周末,睡在那間沒人住的卧室,那兩次的星期五下午,他進門之後公寓裡都安安靜靜的,走到客廳時會發現他外公正坐在沙發上看《郵報》的體育版,但這次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推開門,卻聽到客廳裡傳來的聲音,可能是兩三個人在說話,雖然聽不清到底有幾個,但肯定沒有一個是他外公的聲音,進去之後他清清楚楚聽到的第一句話,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說,就這樣,阿爾,現在把你的雞巴插進去,然後是另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幹那個的時候,喬治亞,記着抓住艾德的雞巴放到你嘴裡。

     前門到客廳之間有個很短的玄關,弗格森蹑手蹑腳走過右邊那間空客房,然後又經過同樣在他右手那間狹窄的廚房,來到牆根處站在客廳邊上,他看到的是他外公坐在一個男人旁邊,那人手裡拿着一台十六毫米攝像機,邊上有三個燈架,上面的每盞燈估計都有一千瓦,另一個男人站在客廳中央,胳膊下面夾着一個寫字闆,沙發上躺着三個人,一女兩男,全都赤身裸體,女的大約三十歲左右,兩眼無神,一頭金發,大乳房,松弛的肚腩,那倆男的長相幾乎沒有區别(也許是雙胞胎),肉壯,毛很重,充血的雞巴,毛茸茸的屁股,正在按照導演和攝像師的吩咐做。

     弗格森的外公在笑。

    這是整個肮髒的畫面中最紮眼的地方——他外公一邊看着那女人和兩個男人在沙發上吮啊插的,一邊在笑。

     首先看到他的人是導演,一個身材瘦小的年輕混混,大約二十多歲,穿着牛仔褲和灰色衛衣,在拍攝期間說話的人就是他——因為他們沒在錄音,那一系列誇張造作的呻吟和哼叫,無疑會在史上最廉價的廉價影片的後期制作中加上——這個年輕導演看到弗格森正站在客廳邊上的走廊裡,問道:你他媽是誰啊? 不,弗格森說,該我問你他媽是誰,你這是想幹什麼? 阿奇!他外公驚叫道,臉上的笑容瞬間變成了恐懼。

    你跟我說你這周末不過來了啊! 我改計劃了,不行嗎?弗格森說,我覺得這些人現在應該滾出公寓去。

     冷靜點兒,小子,導演說,阿德勒先生是我們的制片人,是他邀請我們來的,片子沒拍完,我們不會走的。

     那對不起了,弗格森一邊朝沙發上那幾個赤身裸體的人走去一邊說,但今天隻能嗨到這兒了。

    穿上衣服,趕緊滾。

     他伸手去抓那個女人的手,想把她拉起來,讓她趕緊走,但導演沖到弗格森身後緊緊抱住他,把他的胳膊别在了他背後。

    兩個裸體雙胞胎中的一個從沙發上跳起來,伸出右拳朝他的肚子上打去,這拳很疼,一下子激怒了動彈不得的弗格森,掙脫了小個子導演,把他摔到地上。

    那女人說,搞什麼搞,你們這些王八蛋。

    别鬧了,趕緊拍完了事。

     弗格森的外公怕把事情鬧大,趕緊插進來對導演說,算了,亞當,我覺得今天就到這兒吧。

    這是我的外孫,我得跟他談談。

    明天再打電話給我,我們再商量接下來怎麼弄。

    十分鐘之内,導演、攝影師和三名演員便消失了。

    弗格森和他外公來到廚房,面對面坐在餐桌兩頭,聽到門關上後,弗格森說:你這個愚蠢的老東西。

    你真是太讓我惡心了,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你。

     他外公用手絹擦了擦眼睛,低頭看着桌子。

    姑娘們不能知道,他說,指的是他的兩個女兒。

    她們要是發現的話,這事兒會把她們搞死的。

     你是說會把你搞死吧,他外孫說。

     什麼都别說,阿奇,答應我。

     雖然弗格森根本沒想把那天的所見所聞告訴他母親或者米爾德裡德姨媽,雖然他知道自己不會對任何人講,但他還是拒絕做出任何承諾。

     我很孤獨,他外公說,隻是想找點兒樂子罷了。

     真是會找啊。

    把你的錢浪費在三流毛片上。

    你到底怎麼了? 這又不會傷害誰。

    沒人會受傷。

    大家玩得都開心,這有什麼錯? 如果你還需要問這個問題,那你真是不可救藥了。

     你心腸太硬了,阿奇,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硬心腸的? 不是硬。

    隻是震驚,還有點兒惡心。

     她們不能知道。

    隻要你答應我不會告訴她們,讓我幹什麼都行。

     别再拍了,就這。

    停止拍攝,以後也不再拍。

     你聽我說,阿奇,我給你點兒錢怎麼樣?這樣可以嗎?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再和我一起住了,但如果你有了錢,就可以自己去紐約找間公寓。

    這個你願意吧? 你是想賄賂我嗎? 随你怎麼叫都行。

    如果我給你五……六千……不,這樣……一萬美元……這能幫你很多忙了吧,對嗎?你可以自己在哪兒租一間小公寓,暑假的時候就專心寫東西,不用再去幹你以前跟我講的那個工作了。

    是幹什麼來着? 廢物清理。

     廢物清理。

    又浪費時間,又浪費體力。

     但我不想要你的錢。

     你當然想了。

    誰都想要錢。

    每個人都需要錢。

    就把它當作禮物好了。

     你是說賄賂吧。

     不,是禮物。

     弗格森收了錢。

    他問心無愧地收下了他外公的錢,因為實際上這錢不是賄賂而是禮物,因為他原來也沒打算對他母親或者米爾德裡德姨媽透露一個字,但如果他外公這麼闊氣,開得起一萬美元的支票,那這錢最好給他外孫,而不是給另一部寒碜的毛片投資。

    不過,撞見那個怪異的場面太震驚了,他外公年紀大了之後竟然變得這麼瘋狂、變态——妻子去世了,獨自一人生活,再也沒有任何約束,腦子裡冒出什麼堕落的念頭便随心所欲地去放縱自己,明天又會搞出什麼醜事來?弗格森仍然愛他外公,但已經失去了對他的所有尊重,現在甚至還很鄙視他,鄙視到再也不想去住他的公寓,不過程度仍然不及弗格森鄙視他父親的一半,這個已經完全從他生活裡消失的人,消失的原因在很大程度上也和錢有關,可現在他自己卻高興地接受了他外公的錢,還握手感謝了他。

    又是一件盤根錯節的事,又是人生路上一個令人畏懼的分岔,與拉茲羅·弗魯特在《往右,往左,還是直直向前?》裡遇到的情形一模一樣,不管他怎麼選擇,最終都會是錯誤的選擇。

     盡管如此,一萬美元在1966年是個大數目,想都不敢想的一筆錢。

    在紐約那些破落的街區租一間小公寓,月租不到一百美元,有時候甚至隻用五六十美元,這樣的話,弗格森不但可以找到一個普林斯頓之外躲清靜的地方,還能剩下足夠的錢來支付暑假時的生活費用,不必再去打工。

    這并不是說他不想在大一和大二之間這段過渡期裡去給人搬東西。

    高中暑假時他就和阿尼·弗雷澤、理查德·布林克斯塔夫幹過這些事,認識到枯燥乏味的體力勞動也能帶來諸多滿足感,在其中可以學到很多珍貴的人生教訓,但将來有的是這類活兒在等他,上大學期間有機會暫時擺脫一下這些重活,是意想不到的好運氣。

    而這一切,全因為他外公在幹龌龊事的時候被他撞了個正着。

    一個令人作嘔的發現,确實,但同時又怎麼能不笑出聲來?直到體内的最後一口氣從肺裡跑出來之前都會守口如瓶的他,現在正在一堆封口費裡打滾兒。

    如果你想到這兒都沒笑出聲來,那你一定有問題,腦子裡肯定有哪兒不太正常。

     晚飯時,弗格森約上諾亞,去格林威治村吃了披薩,喝了啤酒,晚上他就在表弟紐約大學的宿舍地闆上湊合了一夜,第二天他到城北去見了比利·貝斯特,結果發生了更多令人驚異的事。

    比利為人毫不拘謹,很有親和力,對弗格森的作品充滿了溢美之詞,稱之為他很長一段時間以來讀過的最他媽奇怪的玩意兒,于是,年輕的作家又在心裡默默感謝了一頓表弟,感謝他為自己和眼前這個人牽線搭橋。

    比利與弗格森以前認識的任何人都不同,既是一個工薪階層的大老粗,又是一位成熟的先鋒派作家,現在仍然住在他出生和長大的那片街區,他幹的那份樓管工作則屬于子承父業,作為一個見多識廣的本地人,他就像好萊塢西部片裡的縣治安官那樣保護着街坊四鄰,但同時他又是一名作家,正在寫一本精巧複雜的幻覺小說,故事背景設置在北美殖民地戰争時期,書名叫《被砸爛的腦袋》(弗格森非常喜歡這個書名),而聽着這位出版人一口動聽、嘹亮的愛爾蘭裔紐約人口音,他甚至覺得東89街上那棟樓的每一塊磚頭上都有文字在顫抖。

    比利懷孕的妻子喬安娜也一樣讨人喜歡,操着同樣的口音,為人務實、熱情,白天是法務秘書,晚上是小玩意出版公司的打字員兼油印紙切割員,弗格森的書将由她來操刀,她的孩子在肚子裡一天天長大時,她也将賦予弗格森的孩子以生命,雖然他的孩子隻是一本書,雖然他和真正的嬰兒生産永遠不會有任何瓜葛。

    新友情建立的第一個星期六晚上,喬安娜和比利留他吃了頓晚飯,其間弗格森提到了過些天他錢包裡的支票結算完畢,他就要開始找房子,由于比利和喬安娜對他們小區發生的一切都一清二楚,所以第一次吃飯後沒過幾天,他們便向他透露了一個好消息,沿街往南數第六棟樓上有個一居室的小公寓,這房子剛開始對外出租,就這樣,弗格森以每個月七十九塊五的價格,租下了東89街上那間位于三樓的公寓。

     他在普林斯頓的第一年結束了。

    霍華德準備去佛蒙特南部過暑假,在他叔叔嬸嬸家的奶牛場打工,盡管他曾邀請弗格森一起去過幾天田園牧歌的生活,但伊維·門羅這位半毀掉的前戀人,即将出版的《馬利根遊記》半複活的作者,已經推掉了廢物清理的工作,打算在暑假開始寫他的下一本書,《猩紅筆記本》。

    這幾個月裡艾米也會來紐約(在一份名叫《護士文摘》的行業雜志擔任編輯助理),還有她的新男友路德·邦德,他在《村聲》雜志的活動預告部找了一份臨時差事,給某個人頂班。

    西莉亞·弗德曼則因為提前從高中畢業受到了他父母的獎賞,準備遠走高飛:和她二十一歲的表姐艾米莉一起去歐洲旅行兩個月。

    不出所料,男朋友布魯斯,或者該叫人形緩沖區,已經成為過去式。

    西莉亞答應給弗格森寫二十四封信,不多也不少,并且囑咐他把信收在一個特别的盒子裡,上面還要寫上弗德曼遊記幾個字。

     諾亞也會離開,但事情來得有些出人意料,也很突然:他要去馬薩諸塞州北部參加威廉斯敦戲劇節。

    本來是一時興起的事兒,他追的那個女孩想去試鏡,所以他也去了,結果那個女生失敗了,連個複試電話都沒接到,諾亞卻被選上了,暑假期間他将參演兩部不同的戲(《私欲》和《等待戈多》),所以籌拍《腳底的伴侶》的計劃不得不再次擱置。

    弗格森倒是松了一口氣,更重要的是他替諾亞感到開心,因為無論何時弗格森看他表演——這麼多年下來,怎麼也有七八次了——諾亞總是台上最棒的演員,不管諾亞自己有多想成為一名導演,弗格森心裡從來都堅信他有成為頂級演員的潛質,不僅是演他本來就擅長的喜劇片,劇情片他也行,不過或許不适合悲劇,至少不适合太沉重的經典,比如男人自剜雙目,女人把孩子煮了,以及福丁布拉斯上場時,幕布徐徐落下,遮住了一大堆鮮血淋淋的屍體。

    弗格森還感覺諾亞如果決定去表演喜劇脫口秀,一定會讓人笑到尿褲子,但每次他提起這件事,諾亞都會皺皺眉說,不适合我。

    但是他錯了,弗格森心想,實在不該如此抗拒,一天晚上他甚至費心坐下來,想給諾亞寫幾個笑話,算是幫他開個頭,但笑話好難寫,太難寫了,幾乎不可能寫出來,除了那年早些時候他和霍華德搞過的那些網球對戰,他完全沒有創作笑話的天分。

    在故事裡寫些搞笑句子是一回事,可那種讓人過耳難忘、笑翻在地的包袱卻需要不同的頭腦,跟弗格森腦殼裡的那個東西不一樣。

     艾米和路德·邦德是在5月初搭上的。

    現在是6月份,但根據弗格森最近一次和她的通話,他這位敢作敢為、奮發好戰的繼姐,依然沒鼓起勇氣告訴她父親或繼母,她生命裡有了一個新的男人。

    這讓弗格森有些失望,一直以來他都很佩服艾米的膽量,雖然有時候也會想掐死她,對于她的躊躇他唯一能想出來的解釋就是,她的男朋友不僅是黑人,還是個激進的黑人,一位黑人權利運動的支持者,甚至比艾米左得還厲害,一個身材壯碩、讓人畏懼的角色,穿着黑色的皮夾克,頂着爆炸頭,上面戴着一頂黑色的貝雷帽——恰好是能把艾米溫文爾雅、自己活也讓别人活的父親吓到恐慌症連續發作一個月的那種人。

     随後,這對情侶從波士頓過來,搬進了他們在晨邊高地租的暑假房。

    當天晚上他們約了弗格森在西區酒吧喝一杯,但弗格森和路德·邦德握過第一次手之後,他在腦子裡為路德畫的那幅漫畫形象便崩裂成了一千塊一文不值的碎片。

    是的,路德·邦德是黑人,是的,他握手很有力量,一看就是個身強體壯的人,是的,他的眼神中有種固執的決絕,但當這雙眼睛看着弗格森的眼睛時,弗格森意識到它們不是在看某個敵人,而是在看一位潛在的朋友,在看某個他十分期望自己會喜歡的人,可路德要不是那種好戰成性、充滿仇恨的恐怖分子,那艾米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不把自己交了新男友告訴她父親? 将來他得私下找她聊聊這件事,盡自己所能給她的腦筋開開竅,但這會兒他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邦德先生身上,好弄清楚他到底是哪路人。

    身材不算高大,這一點很清楚,大概五英尺九英寸,和艾米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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