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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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上時兩個人奔湧而出的眼淚,包括“沉默的上帝——沒有上帝——反對上帝”的重新講述和他在學校成績變差的原因,接着,擦幹眼淚、重整精神後——這是當然了!——他們去了95街和百老彙大街上的電影院,坐在樓座上一邊吃熱狗,一邊喝沒了氣兒的可樂,然後,他母親又點了一根切斯特菲爾德,兩個人一起看多麗絲·黛在希區柯克的彩色版《擒兇記》裡演唱了有史以來最愚蠢的歌曲之一《世事不可強求》。

     花六個月的時間寫這本關于他自己的一百五十七頁的薄書,讓弗格森與他自己産生了一種新關系。

    在感到與自己的内心感受更親密的同時,好像也與它們更疏遠了,幾乎是一種超然、漠然,仿佛在寫書的時候,他矛盾地同時成了一個既溫暖又冰冷的人,暖是因為他把自己的内裡敞開,暴露給了世界,冷是因為他在看這些内裡時就好像它們已經屬于别人,某個陌生人,無名無姓的普通人,但這種與他寫作的自我之間産生的新互動對他而言是好還是壞,是更好還是更壞,他卻說不清。

    他隻知道寫這本書讓他筋疲力盡,他不确定以後還有沒有勇氣再來寫自己。

    寫影評,會,或許有一天還會寫别的東西,但自傳太讓人痛苦了,既暖又冷的要求太艱難了,而且現在他重新發現了母親那時的樣子,突然間開始想念起了現在的她,想念起她和吉爾,鑒于《先驅論壇報》快要破産了,他希望不久之後他們可以來巴黎看看他,因為雖然弗格森幾乎已經成年,他身上很多地方仍然像個孩子,而且過去六個月他一直沉浸在童年回憶裡,要走出來可沒那麼容易。

     那天下午,他下樓去和薇薇安進行星期四的學習讨論時沒有帶《哈姆雷特》,而是拿了還未裝訂成冊的《勞萊和哈台如何救了我的命》。

    《哈姆雷特》先等等吧,弗格森想。

    一輩子都在等的哈姆雷特,隻能再多等一會兒了,因為現在書寫完了,弗格森迫切需要有人能讀一下,畢竟他沒辦法評價自己寫的東西,不知道它是一本真正的書還是一部失敗之作,是長滿紫羅蘭和玫瑰的花園還是一卡車糞肥。

    現在吉爾在大洋的另一端,所以薇薇安是最好的選擇,是必然的選擇,而且弗格森知道自己可以信任薇薇安來公平公正地評價他的作品,因為她已經證明了自己是位優秀的指導老師,總是一絲不苟地為他們每周兩次的輔導做準備,她有非凡的洞察力,對于他們一起研讀的那些作品她有無數的話可說(精讀,對于某些關鍵段落進行詳細的文本分析,比如奧爾巴赫的《摹仿論》中有關奧德修斯的傷疤的章節),還會圍繞作品本身或繞到作品背後講講,比如古羅馬的社會和政治狀況,奧維德的流放,但丁的被逐,或者奧古斯丁來自北非,因而是個黑種人或棕種人這類意外的發現,她會從附近的美國圖書館和遠一些的英國文化協會圖書館不斷借來參考書、曆史書和批評研究著作,這讓弗格森既歎服又感到有趣,這位無與倫比的出入社交場且時常顯得輕佻的施賴伯太太(她在聚會上大笑,聽到葷段子會放聲爆笑),其實是一位熱忱的學者和知識分子,是斯沃斯莫爾的最高榮譽畢業生,擁有被她戲稱為巴黎骨頭酸痛大學[1]的藝術史博士學位(學位論文的主題是夏爾丹——這是她針對相關内容的第一次嘗試,最終寫了一本書),也是一位文筆清晰流暢的作家(弗格森讀了書的一些章節),除了指導他如何閱讀和思考吉爾書單上那些文學著作,她會在星期六帶弗格森參觀盧浮宮、現代藝術博物館、國立網球場現代美術館或者瑪格畫廊,費心教他欣賞和思考藝術作品,盡管弗格森依然無法理解她為什麼願意為他的教育耗費時間,但他明白自己的頭腦正因為她在穩步成長,可是為什麼,他會問,你為什麼要為我做這些,而謎一樣的薇薇總會笑答:因為我很開心,阿奇,因為我學到了很多。

     到那個2月中旬的下午弗格森拿着手稿下樓時,他已經在巴黎生活了四個月,和薇薇安·施賴伯成了朋友,好朋友,或許(弗格森有時會想)還有一點兒愛上了對方,反正至少他愛上了她,而她對他表現出的從來都是最溫暖、最心照不宣的喜愛,他每次在兩點半去敲她書房的門時,都不會等她讓他進去,因為他們從不這樣做,他隻需要敲下門,讓她知道他到了,然後走進去即可,那天下午他進去後,發現她仍然坐在往常的黑色皮椅上,戴着閱讀眼鏡,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間夾着一根萬寶路(她在法國待了二十一年,但還是抽美國煙),右手拿着一本正翻到中間某頁的平裝本《哈姆雷特》,腦袋後面的牆上挂着他的那張照片《阿奇》——他突然意識到,如果有人願意出版他的書(好運氣!),這張他母親十多年前拍攝的照片正好可以做書的封面——薇薇安從書裡擡起頭,沖弗格森笑了笑,他一句話都沒說,徑直走到她面前,把手稿放在了她的腳邊。

     寫完了?她問道。

     完了,他說。

     了不起,阿奇,太棒了。

    得用很多髒話來銘記這一天。

     我在想我們今天下午能不能先跳過《哈姆雷特》,你來看看這個。

    很短。

    我感覺兩三個小時你就能看完。

     不,阿奇,我需要更多的時間。

    我猜你希望得到真正的反饋,對吧? 當然。

    你要覺得哪裡有問題,請随便标出來。

    書還不是終稿,隻是暫時寫完而已。

    所以讀的時候拿支鉛筆吧。

    修改,改進,删減,隻要是你能想到的,随便提。

    我看得都快吐了,實在不想看了。

     我們這麼辦吧,薇薇安說,我留在這兒,你出去散散步,吃吃晚飯,看看電影,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回家以後,直接上樓,回你的房間。

     趕我走是嗎? 我不想你在一旁待着,看我讀你的書。

    太多精神幹擾了。

    Tucomprends?(你懂嗎?) Oui,biensûr.(嗯,當然。

    ) 那我們明早八點半在廚房見。

    這樣我就有下午剩下的時間和整個晚上來看了,如果有必要的話,還可以到深夜。

     那你和雅克還有克裡斯汀的晚飯怎麼辦?你不是八點要見他們嗎? 取消。

    你的書更重要。

     前提是書寫得好。

    如果不好的話,你會罵我讓你錯過飯局的。

     我不認為它會差,阿奇,而且即便是,你的書也比飯局更重要。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因為是你的書啊,你的第一本書,不管你以後還會寫多少書,永遠都不可能再寫你的第一本書。

     換言之,我失去我的處男身了。

     對呀。

    你失去你的第一次了。

    不管幹得爽還是不爽,你都永遠不再是處男了。

     第二天早上,弗格森提前了幾分鐘,不到八點就來到了廚房,希望能先喝一兩碗塞莉斯泰因的牛奶咖啡壯壯膽,再等着薇薇安出現,宣布她對他那本拙劣作品的判決,把它扔進曆史的垃圾桶,作為又一件被丢棄的人類物品,和其他幾百萬件東西一起爛掉。

    不過,盡管他計劃得很好,薇薇安還是先他一步到了,弗格森走進白色的廚房時,她正穿着白色的晨間浴袍,坐在白色的琺琅餐桌前,他那份白紙黑字的手稿堆在一旁,手邊放着她自己的白碗,碗裡是塞莉斯泰因的牛奶咖啡。

     Bonjour,阿奇先生,塞莉斯泰因說,vousvousleveztôtcematin(您今天起得真早)。

    她稱呼弗格森時,用的不是熟人之間的tu(你),而是仆人才會用的敬語形式vous(您),這個古怪的語言點,仍然讓他的美國耳朵感到别扭。

     塞莉斯泰因是個精幹瘦小的女人,五十歲左右,寡言少語,謙虛低調,弗格森一直覺得她非常和善,雖然她堅持要稱他為您,但他很喜歡她叫他名字時的法語發音,把較硬的q音軟化為了細膩些的x音,讓他變成了阿西,進而讓他想到了法語裡的archive(檔案)一詞,阿西弗。

    盡管他還很年輕,可他已經成了一份檔案,也就是說他是個會被保留很長一段時間的人——就算他的書屬于曆史的垃圾桶。

     Parcequej'aibiendormi(因為我睡得挺好),弗格森回答她。

    但這顯然不是真的,因為隻要看一眼他蓬亂的頭發和深陷的雙眼,就知道他昨晚灌了一瓶紅酒,而且基本上沒怎麼睡。

     薇薇安站起身,在他的雙頰上各親了一下,這是他們早上标準的問安方式,但接着,她卻偏離了日常習慣,伸出雙臂抱住他,又在他的兩個腮幫子上各親了一口,而且這次是兩個大大的吻,聲音回蕩在貼着瓷磚的廚房裡,然後她又突然把他推開,雙手抓着他的胳膊問:你怎麼了?狀态這麼差。

     我緊張。

     别緊張,阿奇。

     我緊張得都快拉褲子了。

     也别這樣。

     如果我忍不住怎麼辦? 坐下,傻子,聽我說。

     弗格森坐下來。

    片刻之後,薇薇安也坐了下來。

    她傾着身子,盯着弗格森的眼睛說:别擔心,小家夥。

    Tupiges?(懂了嗎?)Tumesuisbien?(聽到沒?)書寫得很好,令人肝腸寸斷,我很驚訝你這個年紀能寫出這麼好的東西來。

    就算你一字不改,也足以拿去直接出版了。

    當然,不足之處也有,因為你告訴我可以随便改,所以我就标記了一下。

    建議删減大概六七頁的内容,還有五六十個句子也可以再推敲推敲。

    這是我的看法。

    當然,你可以不接受,手稿給你(把它朝桌子對面的弗格森一推),在你決定好怎麼做之前,我不會再多嘴。

    記住,這些隻是建議,不過在我看來,我覺得這些修改能讓書變得更出色。

     我該怎麼感謝你? 别謝我,阿奇,要謝就謝你那位了不起的母親。

     那天上午,弗格森再次翻開他的手稿,開始研究薇薇安的評論,大多數都一語中的,他覺得,至少有百分之百九十都對,這可是一個很大的比例,太多細小但卻敏銳的删減,這兒一個短語,那兒一個形容詞,以及為了提升行文氣勢而做的一些微妙但無情的删節,還有各種笨拙的句子,多得簡直不勝枚舉,讓他簡直有些羞于承認了,讀了幾十遍竟然沒注意到這些盲點,在接下來的十天裡,弗格森逐個處理這些文體上的失誤和令人惱火的重複,不時改一改薇薇安漏标的地方,不時又推翻那些修改,恢複成原來的樣子,但最關鍵的地方在于,薇薇安沒有改動書的架構,她的鉛筆沒有移動段落或者章節,沒有重大的修改或者劃去的小節,弗格森把各種修訂改到現在這份劃得亂七八糟,幾乎難以辨認的打印稿上,又重新把書錄入了一遍,這次是一式三份(兩張複寫紙),事實證明這是一份地獄般的差事,因為他老容易敲錯鍵,不過到3月3号他的十九歲生日款款而來時,他基本上快錄完了,六天之後最終大功告成。

     與此同時,薇薇安一直在為弗格森的書四處打電話,向她的英國朋友打探潛在的出版商,選擇倫敦而非紐約,是因為她在那邊人脈更廣,而弗格森自己對出版一竅不通,且不說是英國還是美國,便把一切交給了薇薇安,自己專注于錄入,并且開始琢磨那篇寫了一半的文章《廢品站和天才》,有沒有可能成為第二本書的創作萌芽,以及重新讀一讀他高中時寫的一些長文章,看看能不能修改一下(如果他覺得值得費這功夫的話)試着往雜志投稿,不過即便在薇薇安把可能的英國出版商縮小到兩家規模不大但勢頭很猛,且緻力于出版她所謂的新銳作品的文學出版社後,對于這兩家誰願意接受他的書,弗格森還是不抱希望。

     他十九歲生日那天早上,兩人坐在廚房裡時薇薇安對他說,先發給哪家由你來決定。

    當她告訴他,兩家出版社的名字分别叫艾奧書局和雷霆路有限公司後,弗格森本能地回答說艾奧,不是因為他很清楚艾奧是誰,而是覺得雷霆這個詞似乎和一本書名中帶着勞萊和哈台的書有些違和。

     他們現在差不多成立四年了,薇薇安說,老闆是個生活優渥的年輕人,三十多歲,名叫奧布雷·赫爾,他做這個算是業餘愛好,主要給詩人出書,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還有些小說和非虛構作品,設計和印刷都很棒,用紙也好,但他們每年隻能出十二到十五本書,而雷霆路每年有二十五本。

    還是選艾奧? 為什麼不?反正他們最終會拒絕。

    我們回頭再遞給雷霆的人,他們也會拒絕的。

     好吧,消極先生,最後一個問題。

    書名頁。

    書下星期會寄出去,你打算署什麼名字? 什麼名字?當然是我的名字啊。

     我的意思是,阿奇博德還是阿奇,還是A.,或者A.加上你中間名的首字母。

     我的出生證和護照上寫的都是阿奇博德,但以前從來沒人這麼叫過我。

    阿奇博德·艾薩克。

    我從來都不是阿奇博德,也從來不是艾薩克。

    我是阿奇。

    我一直都是阿奇,也永遠會是阿奇。

    這才是我的名字,阿奇·弗格森,所以我的作品也會署這個名字。

    不過現在無所謂吧,沒有哪個神志正常的出版人會願意出版這麼個古怪的小書,倒是為以後考慮一下也不錯。

     初到巴黎的幾個月裡弗格森的白天時光就是這樣度過的,高強度的學習和勤奮寫書給他帶來了滿足感,法語水平也穩步提升,原因除了佛蒙特的暑期項目和法語聯盟的課程,還有與薇薇安的巴黎朋友們一起吃的那些席間隻講法語的晚餐,每天和塞莉斯泰因的對話,更不必說他在午餐時間的咖啡館,站在吧台吃火腿三明治時與陌生人的無數邂逅,這一切把他變成了一個幾乎對半使用雙語的旅法美國人。

    沉浸在第二語言中的弗格森,若非因為學習時要用英語,寫作時要用英語,和薇薇安的交流時也完全用英語,他自己的英語可能會開始退化了。

    現在他經常會用法語做夢(滑稽的是,有一次夢境的下方竟然有英文字幕),他的腦子裡一直冒出來各種通常都很下流的怪異雙語雙關語,比如把法語中的日常表達aucontraire(正相反),變成了一個粗鄙到讓人昏厥的英語同音詞組:Ocuntrare(啊,半熟的屄)。

     不過,他确實老想着屄,還有屌,以及現在和過去那些想象或記憶中的男女胴體,因為夕陽西下,城市陷入黑暗之後,日間生活那種讓人精神抖擻的獨處,到夜間經常塌縮成一種令人喘不過氣來的孤獨。

    最初的幾個月最難熬,開始時他被介紹認識了很多人,但沒有一個讓他特别喜歡,甚至連他喜歡薇薇安的百萬分之一都沒有,他待在那間小到讓人窒息的屋子裡,會找些事來排解孤獨,幹掉那些空虛的深夜時光:看書(幾乎不太可能),用他的袖珍晶體管收音機聽古典音樂(有一點點可能,但每次至多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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