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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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忍不住覺得他有點兒搞砸了,心裡暗暗罵自己,先是把威廉·詹姆斯和他弟弟亨利的作品名稱搞混了,更糟糕的是,還口誤把桑丘潘沙說成了潘丘桑沙,雖然這些錯誤一出口他就立即糾正了,但隻有一個徹頭徹尾的白癡才會犯這種錯吧,于是他不僅确信自己将會在所有候選人中排在末尾的末尾,還對自己在壓力之下表現得如此差勁而深感厭惡。

    但是,出于某種除了和他聊過的那三人之外沒人能理解的原因,或者說某些原因,或者說根本沒有原因,委員會與他的看法并不一樣,當他被告知在3月3号參加第二輪面試時,弗格森簡直困惑極了——但同時,他也第一次開始懷疑,是不是有什麼希望了。

     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十八歲生日,他又一次穿上西裝、打好領帶,來到普林斯頓,與羅伯特·内格爾教授進行了一對一的交流,内格爾是一位古典學者,翻譯過索福克勒斯和歐裡庇得斯的戲劇,出版過關于前蘇格拉底哲學家的研究著作,大概四十出頭,長着一張憂郁的長臉,目光透着警惕與嚴肅,是整個普林斯頓文學造詣最高的人,反正弗格森的高中英語老師麥克唐納先生——他自己也在普林斯頓上過學,而且力挺弗格森拿到這筆獎學金——是這麼說的。

    内格爾可不是那種愛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費口舌的人。

    第一次面試時,問題都是關于弗格森的學業成績(良好但不突出),他在暑假當搬家工人的經曆,為什麼他不再參加競技體育了,他對父母離婚和母親再婚有什麼感受,他希望在普林斯頓學習能達成哪些在别的學校無法取得的成就,但内格爾沒有理會這些話題,他似乎隻對弗格森在申請材料裡附的兩篇故事感興趣,想知道他都讀過哪些作家的作品,沒讀過哪些,以及最看重哪些。

     第一個故事《格雷戈爾·弗蘭姆的十一個人生時刻》,是弗格森在過去三年裡最長的一篇作品,打印出來一共二十四頁,9月初開始創作,11月中完成,兩個半月的踏實工作,期間他抛開了筆記本和相關項目,專心緻志地投入到為自己設定的任務中,那就是用非連貫叙事來講述某個人的人生故事,僅僅從各種毫無關聯的時刻入手,來審視某種行為、思想或者沖動,接着再跳到下一個上,盡管在這些獨立的部分之間留下了空白和缺漏,但弗格森想的是,讀者可以在腦海中把各個場景編織到一起,累積起來構成一個類似故事或者超越了故事的東西——一部微型的長篇小說。

    在第一個場景中,六歲的格雷戈爾在鏡中觀察自己的臉,最後得出結論,如果在街上看到自己,他肯定認不出這是他,接着,七歲的格雷戈爾正和他祖父在洋基體育場,漢克·鮑爾擊出了一個二壘安打後,他們和其他觀衆一樣站起來鼓掌,但突然,他感到什麼濕滑的東西落在了他裸露在外的右前臂上,不知道誰吐的一口痰,一口像止咳糖一樣厚的痰,讓他覺得好像是一隻活牡蛎正在他皮膚上爬,毫無疑問,這痰是某個坐在上層的人吐的,格雷戈爾用手絹擦掉痰,然後又把手絹扔掉,但他除了感覺惡心之外,心裡還在糾結那個把痰吐到他身上的人是不是故意這麼做的,是不是瞄準了格雷戈爾的胳膊後正中目标,還是說痰落到它胳膊上純粹是幾率使然,在格雷戈爾的腦海裡,這個區别至關重要,因為要是故意吐到他身上的話,那就是在假定世界的主宰力量是卑鄙與邪惡,在這個世界裡,躲在暗處的人毫無理由地攻擊陌生的男孩,隻是為了享受傷害他人的樂趣,但如果是不小心吐到他身上的話,就是在假定世界上會發生不幸的事,但并非誰的過錯,再接着,是十二歲的格雷戈爾發現了身體上長出的第一根陰毛,十四歲的格雷戈爾看着他的好朋友在眼前猝死,死因是什麼腦動脈瘤,十六歲的格雷戈爾和那個幫他失去了處男之身的女孩躺在床上,再然後,在最後一個場景中,十七歲的格雷戈爾孤獨地坐在山頂上,研究着頭頂飄過的雲彩,問自己世界是真實存在的,或者僅僅隻是他心靈的某種投射,如果是真的,那他的心靈怎麼有可能容納下它?故事的結尾:然後,他從山上走下來,心裡琢磨着他肚子裡的疼痛感,以及吃午飯的話,會讓他感覺好受些,還是更糟糕。

    時間已經是下午一點了。

    風從北方吹來,先前停在電話線上的麻雀已經沒了蹤影。

     另一個故事《往右,往左,還是直直向前》是12月寫的,包含了三個獨立的篇章,每章大約有七頁長。

    一個叫拉茲羅·弗魯特的人正在鄉間散步。

    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後,他必須在三個可能的方向中選一個,往左,往右,或者直直向前。

    在第一章中,他選擇了往前走,結果遇上了麻煩,遭到了兩名歹徒的攻擊。

    挨了打,東西也被搶走之後,他被歹徒丢在路邊等死,但最終,他恢複了意識,掙紮着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又走了差不多一英裡之後,來到了一所房子前,他敲敲門,一位老者開門,把他領了進去,然後莫名其妙地開始向他道歉,懇求他的寬恕。

    那人把弗魯特領到廚房的水槽旁,一邊幫助他洗臉上的血迹,一邊還在繼續唠叨他有多抱歉,他幹了一件多可怕的事情,但有時候,他說,我的想象力會天馬行空地亂跑,我也控制不了自己。

    接着,他帶弗魯特去了另一間屋子,房子另一頭的小書房,然後指了指書桌上的一摞手寫的文稿。

    他說,你想看可以看看,于是,挨打的主人公拿起了手稿,結果看到了上面寫的正是他剛才的遭遇。

    真是兇殘的角色,老者說,我都不知道他們從哪兒冒出來的。

     在第二章裡,弗魯特沒有向前走,而是往右拐了。

    他絲毫不記得自己在第一章裡的遭遇,而且因為新一章是從頭再開始,所以新的開局似乎昭示着這一次他的遭遇可能不會那麼慘,事實果真如此,往右走了差不多一點五英裡後,他看見一個女人正站在一台發生了故障的車旁邊,或者至少看起來好像是發生故障了,因為如果車能開的話,她為什麼要站在路中間,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但弗魯特走近之後,發現所有的車胎都沒爆,引擎蓋還合着,水箱也沒有朝空氣中噴出一團團的水汽。

    不過,肯定是哪兒出了什麼問題,還是單身漢的弗魯特離那個女人更近後,看到她長得非常漂亮,至少在他看來是,于是他趕緊趁機去幫她,不光是因為他想幫她,還因為既然機會降臨到了他身上,那他就想充分利用好。

    他問女人發生了什麼事,對方說她猜測是電池沒電了。

    弗魯特揭開引擎蓋,看到原來是其中一根線松了,于是他重新把線接上,叫她回到車上再試一下,她照做了,當她轉了一下鑰匙,車便發動着了,這個漂亮的女人給了弗魯特一個大大的微笑,向他抛了一個飛吻,随後便開車揚長而去,速度快到他都沒來得及記下車牌号碼。

    沒名字,沒地址,沒号碼,沒辦法與這個在短短幾分鐘内闖入又離開他生命的迷人魅影再重逢了。

    弗魯特繼續走,厭惡自己竟然如此愚蠢,好奇為什麼他的人生機會似乎總是從指間流過,用美好事物的可能性誘惑着他,但最終總讓他大失所望。

    又走了兩英裡後,前一章裡的歹徒出現了。

    他們從一塊籬笆後面跳出來,想要把他按倒在地,但這次他奮起反擊,用膝蓋撞向其中一個的裆部,用手猛戳另一個的眼睛,最終設法逃脫,然後沿着路一陣狂奔,接着太陽下山,夜幕降臨,就在已經快要什麼都看不清的時候,他來到路的一個彎處,又看見了那個女人的車,這次車停在一棵樹下面的,但女人卻不知道在哪兒,他大聲喊她,問她在哪兒,但沒人回答。

    弗魯特跑進了夜色中。

     在第三部分中,他往左走去。

    這個晚春的下午,異常美好,兩邊的野地裡密密匝匝地長着野花,兩百隻鳥兒在清澈的空氣中歌唱,弗魯特沉思了人生待他的各種善意或殘忍的方式,最終意識到他的大部分麻煩都是自己造成的,他要為把自己的人生變得如此無趣、平淡負責任,如果他想活得充實,就得多和别人待在一起,不要再老是自己散步了。

     你為什麼要給你的角色起這類怪名字?内格爾問道。

     我也不知道,弗格森說,或許是因為名字能告訴讀者這些角色是故事裡的人物,不是來自真實世界。

    我喜歡那種承認自己是故事的故事,而不是假裝是真相,全部真相,隻有真相,上帝作證。

     格雷戈爾。

    我猜這是暗指卡夫卡吧。

     也可以是格雷戈爾·孟德爾。

     一個微笑從那張憂郁的長臉上一閃而過。

    内格爾說:但你讀過卡夫卡,對吧? 《審判》《變形記》,還有十篇或者十二篇其他故事。

    我想慢點兒看,因為太喜歡他了。

    如果我坐下來,一口氣讀完那些還沒讀過的卡夫卡,以後就沒有新的卡夫卡可期待了,那就太悲傷了。

     把你的快樂攢起來。

     是的。

    如果你隻能獲得一瓶喝的,一口氣喝完之後,就沒有機會再從那個瓶子裡喝了。

     在你的申請材料裡面,你說你想成為作家。

    那你對自己到目前為止創作的作品怎麼看? 大多數都很糟吧,一塌糊塗。

    有幾個稍微好點兒,但這并不意味着它們就很好。

     那你對你寄給我們的兩篇故事怎麼看? 一般般吧。

     那為什麼還寄? 因為那兩篇是最近寫的,而且也是我寫過的最長的兩篇。

     告訴我五個你張口就能說出來、不叫卡夫卡、對你影響最大的作家的名字。

     陀思妥耶夫斯基。

    梭羅。

    斯威夫特。

    克萊斯特。

    巴别爾。

     克萊斯特。

    現在沒有多少高中生讀他啊。

     我媽媽的姐姐的丈夫,寫過一本克萊斯特的傳記。

    那些小說是他給我的。

     唐納德·馬克斯。

     你認識他? 我聽說過他。

     五個太少了。

    我覺得我漏掉了一些最重要的名字。

     我敢肯定。

    狄更斯算一個,對吧?還有坡,肯定有坡,或許還有果戈理,現代的那些就更不用說了。

    喬伊斯、福克納、普魯斯特,這些你可能都讀過了。

     普魯斯特沒有。

    其他的看過,不過我還沒抽出空來看《尤利西斯》,打算這個暑假讀一下。

     貝克特呢? 《等待戈多》,别的暫時還沒。

     博爾赫斯? 一個字都沒讀過。

     那好多樂趣在等着你呢,弗格森。

     現在我才隻讀了一點皮毛。

    除了幾部莎士比亞的戲劇以外,我甚至還沒讀過任何十八世紀以前的作品。

     你提到了斯威夫特。

    那菲爾丁、斯特恩和奧斯丁呢? 沒,都沒。

     克萊斯特為什麼那麼吸引你? 他的句子有一種速度,推進力。

    他講啊講,但傳遞的東西并不多,大家都說這種寫法不對,但我喜歡他的故事那種向前沖的節奏。

    錯綜複雜,但同時又讓你感覺好像是在讀童話故事。

     你知道他怎麼死的吧? 三十四歲的時候吞槍自盡了。

    在他先殺了一個女性朋友之後,兩人有殉情約定。

     告訴我,弗格森,如果你被普林斯頓錄取了,但是被拒絕授予獎學金的話,會發生什麼?你還會來這兒嗎? 一切都取決于哥倫比亞怎麼說。

     那是你的第一志願。

     是的。

     我能問為什麼嗎? 因為它在紐約。

     啊,當然。

    但是如果給你獎學金的話,你會來這兒。

     當然。

    一切都得向錢看,是這樣的,即便我被哥倫比亞錄取,我也不敢肯定我們家有錢送我去那兒。

     好吧,我不知道委員會會如何決定,但我想告訴你,我很喜歡你的故事,覺得它們比一般般要好很多。

    我認為,弗魯特仍然在尋找第二條路,但格雷戈爾·弗蘭姆是個美好的意外,對你這個年齡的人來說,已經是非常優秀的作品了,第三和第五部分些微做些修改,我敢肯定你可以找地方發表。

    但是别。

    這是我想對你說的,給你的一條忠告。

    先緩一緩,别急着把你的文字變成鉛字,繼續努力,繼續成長,不久之後,你會準備好的。

     謝謝您。

    不,不是那個謝謝——而是是啊,您說得對的意思,但即便您說錯了,我是指您說的比一般般好,這對我來說也……老天爺,我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了。

     什麼都别說了,弗格森。

    就從那張椅子上站起身,握握我的手,然後回家去。

    非常榮幸見到你。

     接下來,是六個星期的忐忑不安。

    從3月到4月中旬,羅伯特·内格爾的話一直在弗格森的腦海裡回蕩,非常優秀的作品和非常榮幸見到你,讓他在冬末春初的寒冷日子裡一直暖洋洋的,因為他意識到,在所有讀過他作品的人裡,内格爾是第一個陌生人,第一個不偏不倚的人,第一個徹底中立的人,現在,整個普林斯頓文學造詣最高的人将他的故事評判為值得贊賞之後,這位年輕作家真希望他可以不再上學,每天有十個小時坐在卧室裡,來完成正在他腦海中成形的新作品,一部名叫《馬利根遊記》的多章節史詩小說,絕對會是他最棒的作品,最終的大飛躍。

     那段漫長等待期裡的某個上午,弗格森正悶悶不樂地坐在廚房裡糾結獅子和老虎,或者有沒有可能最後成為一隻螞蟻,去那所名叫羅格斯的大型螞蟻工廠,坐落在新澤西州的新布倫瑞克,一座舉世聞名的大都市,這時他母親拿着當天的《明星紀事報》走進屋來,然後把報紙扔到他面前的早餐桌上,說,快瞧瞧,阿奇。

    阿奇瞧了一眼,但他看到的實在是太出乎意料,太不可思議,太駭人聽聞,太荒唐至極,他又多看了三遍之後,才消化掉那條消息。

    他父親再婚了。

    利潤先知給自己找了一位新的妻子,四十一歲的埃塞爾·布盧門撒爾,她是已故的埃德加·布盧門撒爾的遺孀,帶着兩個孩子,十六歲的艾倫和二十歲的斯蒂芬妮,弗格森低頭看着照片裡他那位滿面春風的父親和不算拿不出手的第二任弗格森太太,發現她長得和他母親有點兒像,尤其是身高、體形和深色的頭發,就好像他父親照着原來的模特找了一個新版本,隻是這個替代品隻有他母親一半漂亮,而且目光中帶着一種警惕,有些憂傷和封閉,或許還有一點點的冰冷,相比之下,他母親的雙眼就像一個她身邊所有人的避難港。

     他覺得自己應該感到震怒,他父親竟從來沒有把他引見給這個嚴格來說已經是他繼母的女人,應該深受冒犯,婚禮竟然沒有邀請他,但弗格森兩樣感受都沒有。

    他反倒舒了一口氣。

    故事結束了,斯坦利·弗格森的兒子,再也不用假裝他還對那個賜予他生命的男人有任何父子之情了,他看着她母親,大聲吼道,拜拜咯,爸爸哎——随上帝去吧! 三個星期之後,那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合部落裡最年輕的成員,同一天在全國三個不同的地方——紐約城、馬薩諸塞州的劍橋和新澤西的某個小鎮——打開了他們的郵箱,找到了他們等候已久的信。

    除了諾亞有一封拒信外,剩下的都是一水兒的錄取信,這個前所未有的勝利,将施奈德曼——弗格森——馬克斯四人組推到了一個令人豔羨的位置上,他們可以選擇去哪兒度過他們未來四年的人生。

    除了紐約大學,諾亞還可以去城市學院或者美國戲劇藝術學院。

    吉姆往西可以去加州理工,往南可以去普林斯頓,或者就待在麻省理工。

    除了巴納德和布蘭迪斯,艾米的選擇還包括史密斯、彭布羅克和羅格斯。

    至于弗格森,正如預料的那樣,螞蟻們接受了他,但出乎意料的是,另外兩頭叢林猛獸也一樣,他轉頭看了看興高采烈的艾米,她正拿着錄取信在廚房裡抛來抛去,簡直要笑倒在地,于是弗格森站起來,竭力模仿他外公的口音,對她說:我們現在一起跳個舞吧,親愛的?然後他走到她站的地方,抱住她,親了一下她的嘴唇。

     沃爾特·惠特曼學者。

     盡管有哥倫比亞那封鼓舞人心的信,但紐約得等等了。

    錢的問題要求他必須去普林斯頓,但除了錢以外,還有赢得獎學金的榮譽,這毫無疑問是這輩子發生在他身上的最重要的事,用丹的話來講就是,帽子上頂大的一根羽毛,雖然強硬、含蓄的弗格森平時對于自己的成就羞于啟齒,甯願離開房間也不願自誇吹噓,但入選普林斯頓的學者計劃不一樣,這麼大的一件事兒,随手拿出來給别人看看,感覺真是棒極了,當他是四位入選人之一的消息在學校傳開後,他也沒有覺得尴尬,或者像平常那樣極盡自我嘲諷,而是享受着大家的溢美之詞,他渴望這樣的恭維,他喜歡站在這個突然開始圍着他轉的世界的中心,人人都在敬佩他,嫉妒他,議論他,盡管他曾希望在9月搬到紐約,但就目前而言,想到成為普林斯頓大學的沃爾特·惠特曼學者,已足夠支撐他活下去,而且綽綽有餘。

     兩個月過去了,高中畢業後的第二天,弗格森收到了他父親的信。

    信封裡除了一張簡短的字條,祝賀他入選學者計劃外(登在了《明星紀事報》上),還有一張一千美元的支票。

    弗格森的第一個念頭是撕碎它,然後把碎片給他父親寄回去,但他又好好想了想,決定把支票的錢存到他的賬戶裡。

    一旦結算完之後,他會開出兩張五百美元的支票,一張給争取穩健核政策全國委員會,另一張給學生非暴力協調委員會。

    既然能派上用場,何必要把錢撕碎,那麼做沒道理,為什麼不把它捐給正在反抗他生活的這個操蛋世界裡那些蠢行與不公的人? 當天晚上,弗格森把自己關在卧室裡,自他從舊的舊房子搬走以後,第一次哭了。

    那天早些時候,達娜·羅森布魯姆動身去了以色列,由于她父母準備搬回倫敦再次重新開始,他以後很可能再也不會見到她。

    他懇求她不要走,解釋說,他在很多事情上都錯了,希望能再有一個機會,向她證明自己,當她告訴他說自己心意已決,什麼都無法阻止之後,弗格森沖動地提出要她嫁給他,由于達娜明白他沒有開玩笑,明白他所言非虛,所以她告訴他,他是她一生的至愛,這輩子她唯一全心全意在乎的人,然後她最後吻了他一次,便轉身離開了。

     第二天上午,他再次開始為阿尼·弗雷澤打工,大學先生又回到了搬家行業。

    坐在貨車上,理查德·布林克斯塔夫聊他在得克薩斯的童年生活,講他那個小鎮上的妓院,裡面的媽媽特别吝啬,竟然會把用過的安全套在水裡洗洗,套在笤帚把兒上,在太陽底下曬幹後重複利用,弗格森一邊聽着一邊意識到,世界是由故事組成的,太多太多不同的故事,如果把它們收集到一起,放在一本書裡,那書得有九億頁長。

    瓦茨騷亂和美國入侵越南的夏天已經開始了,而無論弗格森的外婆,還是艾米的爺爺,都不會活到親眼看它結束的那一天。

     注釋: [1]遊牧民的英文nomad,可以被拆成no(不)和mad(瘋)。

     [2]Doppelgänger,在德語中原指酷似活人的幽靈,後用來指隐藏在每個人心靈中的另一個看不見的自我,或者面貌極為相似的人。

     [3]迪克先生的英文為Mr.Dick,其中的dick是陰莖的俚語。

     [4]《大衛·科波菲爾》中的一個人物,他曾告訴大衛,他願意娶大衛的奶媽辟果提為妻:“告訴她,‘巴基斯願意!’” [5]這裡和後面的橄榄球場,分别代指紐約大學和哥倫比亞大學。

     [6]哥倫比亞大學和普林斯頓大學的吉祥物分别為獅子和老虎,校色分别為淡藍、白和黑、橙,菲茨傑拉德畢業于普林斯頓,貝裡曼和克魯亞克則是哥大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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