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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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他和邁克·勒布的友誼,這是艾米的男朋友,後來分了,然後又和好了,他不僅知道埃瑪·戈爾德曼是誰,還讀過她的自傳《我這一生》,還是學校唯一一個讀過亞曆山大·貝克曼《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獄中回憶》的人。

    壯碩的邁克·勒布,這個新生的反蘇馬克思主義激進分子,信仰運動,信仰組織,信仰群衆活動,因而頗為不屑于弗格森對梭羅感興趣,覺得他關注的全是個人,有良心的人單槍匹馬地踐行道德原則,沒有攻擊體制以及由下而上和由上而下重建社會的理論基礎,他是一位優秀的作家,這不假,但這家夥又窮酸又太過正經,那麼害怕女人,可能到死都是個處男(聽到弗格森說出這幾個字,才十四歲的西莉亞竊笑不已),就算他的公民不服從理念由甘地、金和其他民權運動者繼承了又怎樣,非暴力抵抗是不夠的,一切遲早還得由武裝鬥争來解決,所以邁克才更欣賞馬爾科姆·艾克斯而不是馬丁·路德·金,并且在他的卧室牆上貼了一張毛主席像。

     阿提的父母問他是否認同這個男孩的觀點,弗格森答道,不,但正因如此,他們的對話才更有啟迪意義,他說,因為邁克每次質疑他時,他都得更努力地思考自己到底信仰什麼,如果你隻和那些跟你想法一模一樣的人交流,怎麼可能學到東西呢? 還有門羅夫人,這是他最喜歡的話題之一,讓高中生活變得可以忍受的人隻有她了,二、三年級都有她做自己的英語老師是天大的幸運,年輕活潑的伊芙琳·門羅,弗格森剛到她班上時她才二十八歲,一劑充滿活力的解藥,解的是古闆、反動、反現代的鮑德溫夫人,門羅是夫姓,她的娘家姓是費蘭特,一位能吃苦的意大利裔姑娘,在布朗克斯長大,全額獎學金上了瓦薩學院,以前嫁給了爵士薩克斯手波比·門羅,是格林威治村各處的常客,和很多音樂家、藝術家、演員、詩人是朋友,有史以來光臨過哥倫比亞高中的最時髦教師。

    她和弗格森以前有過的任何老師都不一樣的地方,是她看學生時,看到的是成熟獨立的人,不是大小孩,而是小大人,當他們坐在她的課堂上,聽她講她布置的那些書,講喬伊斯先生、莎士比亞先生、梅爾維爾先生、迪金森小姐、艾略特先生、艾略特小姐、華頓小姐、菲茨傑拉德先生、凱瑟小姐以及其他人的書時,他們也覺得自己很不錯。

    弗格森上過門羅夫人的兩個班,沒有一個學生不喜歡她,不過誰都比不上弗格森對她的喜愛,他在高中寫的每一篇故事都拿給她看過,就連最後一年她已不再是他的老師了也一樣,他猜想這不是因為她比唐姨夫或者米爾德裡德姨媽更在行,而是她比任何人對他更坦誠,提出的批評更細緻,但同時也更令人鼓舞,仿佛他生來就該寫東西這事兒早已是定局,不可能有别的選擇。

     她在黑闆上方一直留着一行标語,美國詩人肯尼斯·雷克思羅斯的一句話,她用最後一排也能看清楚的字号抄了下來,弗格森發現自己上課時經常看那句話,後來他算了算,在上她課的那些年裡,他可能讀了不下數千遍:面對世界的堕落,唯一的抵抗是創造力。

     弗德曼夫人說:每個年輕人都需要一位門羅夫人,阿奇,但不是每個年輕人都能有。

     這麼一想真可怕啊,弗格森說,我都不知道沒有她我該怎麼辦。

     紐約一直吸引着他,所以星期六隻要沒事,弗格森依然會盡可能多地去那兒,有時是和達娜·羅森布魯姆,有時是和艾米,有時是和艾米和邁克·勒布,有時隻有邁克·勒布,有時則是和他們三個人一起。

    到了之後,他(和他們)會和諾亞碰頭,因為小格勞喬周末會來格林威治村,住在唐姨夫和米爾德裡德姨媽家,或者隻是住在唐姨夫家,如果唐姨夫和米爾德裡德姨媽恰巧又分居的話。

    密集、龐大、複雜,被問及他為什麼更喜歡城市而不喜歡城郊時,弗格森曾這樣說過。

    他那個小幫派裡的五位成員也都認同這個觀點,所以除了已經想好高中畢業之後去哪裡的達娜之外,其他四人都決定他們應該留在紐約讀大學,而這就意味着三個男生去哥倫比亞,艾米去巴納德,當然前提是他們會被錄取,鑒于他們的成績都相當不錯,這種可能性極大,或者說不算太離譜。

    不過,盡管其中三個人都考上了大學,可到了第二年9月,隻有一個人最終搬到了晨邊高地。

    諾亞的申請被拒了,但這失敗是他自找的,三年級的暑假他養成了一個新習慣,愛上了抽大麻,一時對上學失去了興趣,導緻四年級第一學期的成績和考分一落千丈,哥倫比亞是他父親的母校,全家人都盼着他能在那裡度過未來的四年,但哥大拒絕了他。

    可諾亞付之一笑。

    他準備去紐約大學,這樣他還可以繼續留在紐約,雖然衆所周知紐約大學比哥大差很多,本科項目的水平一般,學生無精打采、缺乏動力,但這裡給了他學習電影制作的機會,哥倫比亞的本科項目并不提供這門課,他說,此外,他将會生活在市中心,在紐約城最酷的地方,才不稀罕那個夾在哈萊姆和哈德遜河之間的豬圈。

     諾亞去了華盛頓廣場[5],邁克去了北邊百老彙和阿姆斯特丹大道之間西116街上的橄榄球場,弗格森和她的繼姐去了紐約城之外的大學。

    艾米的決定完全是因為邁克。

    他們之前就已經分過一次手了,三年級念到一半的時候,他曾背着她和一個叫莫伊拉·奧本海姆的女生亂搞,但分開很長一段時間後,邁克低聲下氣地表示悔不當初,艾米便給了他第二次機會,可才剛四個月多一點兒他的老毛病就又犯了,他再次背叛了她,而且竟然還是和莫伊拉·奧本海姆,那個老鼠一樣的賤貨簡直死皮賴臉,艾米忍無可忍,怒不可遏,徹底與邁克斷絕了關系。

    第二個星期,她申請的那些學校的通知書便陸續寄到了伍德豪爾新月巷的郵筒。

    巴納德錄取了,布蘭迪斯也錄取了,這是她的第一和第二志願,但她想和邁克·勒布隔得遠遠的,不想再看到他那張胖臉和那具臃腫的身體,于是她放棄了紐約的學校,選擇了去馬薩諸塞州的沃爾瑟姆,堅信布蘭迪斯會和巴納德一樣好,也很欣慰沒有對自己的決定猶豫再三。

    那頭豬讓她遭受了奇恥大辱,傷透了她的心,弗格森也同意,她去别的地方會更好,為了證明他站在她這一邊,弗格森還提出,願意在她秋天去馬薩諸塞州的時候,把他們倆共同擁有的那輛龐蒂克給她,并且立即斬斷他和邁克·勒布的友誼,從這一分鐘開始。

     弗格森的情況要比她的複雜些。

    他是被哥倫比亞錄取了,也想去哥倫比亞,就算他不得不和邁克·勒布住在一個宿舍,也還是願意去那裡,但錢是需要考慮的,誰來付錢是個無解的問題。

    他可以退一步,去找他父親,他父親無疑也應該願意掏錢,且不管有多不情願,他父親很清楚,說到底,為兒子的教育出錢是他的責任,但弗格森甚至拒絕把這當作後備選擇。

    他母親和丹知道他在這一點上的立場,從一開始就知道,雖然他們覺得他的态度是死心眼,虧的是他自己,但他們尊重他的選擇,也不想改變他的想法,因為他母親已經從戰場上撤了下來,那些努力在弗格森和他父親中間當和事佬的日子已經結束了,露絲明白,在他父親賣老房子時耍的奸計之後,她兒子決定不再接受斯坦利給的任何錢,其實是為了維護她——或許太過感情用事,也相當不理智,但卻是一種愛的表現。

     三年級那年的11月,弗格森和他母親、繼父坐下來聊了聊這些事。

    投遞大學申請的時間日漸臨近,盡管丹告訴他不要着急,不管需要多少,錢到時候肯定能給他,可弗格森還是将信将疑。

    他算了算,一年大學下來大概得花五六千美元(學費、住宿費、書、衣服、日用品、交通費,還有每月的一點零花錢),那麼到他念完四年,加起來要兩萬五六千美元了。

    艾米也是——接下來的四年需要兩萬到兩萬五。

    艾米和弗格森高中畢業的時候,吉姆也要從麻省理工學院畢業了,這倒是免去了交第三份學費的必要,但吉姆正在申請物理學的碩士,就算他肯定能去提供獎學金以及生活費津貼的地方,這些津貼也不夠支付所有的費用,因此丹每年還得繼續為吉姆掏一千或者一千五百美元,這樣的話,每年負擔兩個施奈德曼和一個弗格森的高等教育費用,加起來大概需要一萬一到一萬三千美元,而丹每年平均能賺三萬兩千美元——難怪弗格森會有懷疑。

     餘錢倒是有,麗茲的人壽保險賠償金,但1962年夏天付給丹的十五萬美元,到1964年11月末隻剩下七萬八千塊了。

    花掉的七萬兩千塊裡,有兩萬用在了償付舊房子的雙份抵押貸款上,那所房子賣掉後,他母親和父親拿到了買新房的現錢,所以才有能力直接買下伍德豪爾新月巷七号的房子,不必被銀行追着要債,而且除了财産稅和水費以外,也再沒有别的花銷。

    那七萬兩千塊裡的另外一萬同樣用在了房子上,粉刷、修理、裝潢,如果他們将來打算賣房,這些投入隻會讓房子更值錢。

    此外,結婚之後另外還花了四萬八千美元,比如買車、去飯店吃飯、外出度假、購買賈科梅蒂、米羅和菲利普·加斯頓的畫作。

    雖然弗格森痛恨他父親在錢方面的吝啬,但也有點驚訝于他繼父花錢的大手大腳,因為如果丹的收入根本不夠支付學費,那剩下的七萬八千美元保險賠償金就是他們唯一的救命錢,根據弗格森的計算,到他和艾米大學畢業時,這筆錢應該會減少到三萬剛出頭或者不到,而如果丹和他母親繼續像過去兩年那麼花錢,這個數字還會更少。

    鑒于此,弗格森希望從他們那兒能少拿就少拿——能不拿就不拿。

    倒不是他覺得誰馬上會餓死,而是他有些擔心地想,在不太遙遠的将來,當他母親不再年輕,而且每天一包切斯特菲爾德抽了大半輩子,身體也大不如前時,她和丹有可能會陷入困境。

     那兩個暑假為阿尼·弗雷澤打工,他自己攢了兩千六百美元。

    如果少買點書和唱片,或許到暑假結束前他就可以讓銀行賬戶上再多出一千四百美元,那樣的話,總數就達到整整四千塊了。

    他外公已經跟他母親透露過,打算在他畢業時,給他兩千美元做禮物,如果他的錢和他外公的錢都用在大學上,那麼丹的那份基本就不用出了。

    第一年這樣可以,但之後的三年呢?當然,他肯定還會打暑期工,但做什麼和能賺多少,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還是問号,而就算他外公可能還願意支援一點,他去指望這筆錢也不道德,尤其是現在他外婆心髒出了問題,他們家的醫療費用噌噌漲的時候。

    如果他足夠幸運地進了哥倫比亞,也隻能在紐約待一年——那之後,一個神志清醒的人,除了飛到拉斯維加斯,把自己擁有的一切都壓在數字十三上面,還能做什麼呢? 倒是有一個可供他選擇的不靠譜方案,賭一把的話,如果天時地利人和,就能解決所有錢的問題,但假如赢了這個賭局,弗格森又會失去他最想得到的東西,去紐約和哥倫比亞就永遠沒可能了。

    更糟糕的是,那會意味着在接下來的四年裡,他還得待在新澤西,待在這個世界上他最不想待的地方,而且不僅是新澤西,還是新澤西的一個小城,比他現在生活的那個大不了多少,讓他再次陷入他大半輩子都在努力逃離的境遇。

    不過,如果這個解決方案出現在他面前(有全部的理由相信這不可能),他肯定會欣然接受,并且親一口那個擲來的骰子。

     那一年,普林斯頓搞了個新名堂,沃爾特·惠特曼學者計劃,一個由1936屆校友戈登·杜威特助資的項目。

    杜威特在東盧瑟福長大,上的是那裡的公辦學校,他的錢每年會為四名來自新澤西公立高中的畢業生提供全額助學金。

    家庭經濟困難是要求之一,學業優異和品行端正當然也包括,作為一位有錢生意人的兒子,有人可能會想當然地認為弗格森無權申請,但情況不是這樣,因為除了背棄給兒子零用錢的責任外,斯坦利·弗格森還違反了他與前妻簽署的離婚協議,按規定,他應該貢獻撫養兒子所需的一半開銷,或者說,弗格森的母親和她的現任丈夫在弗格森的吃穿用度上花費的錢,以及就醫、看牙的費用,他得報銷一半,但她再婚六個月以後,前夫沒給過一分錢,于是弗格森的母親咨詢了一位律師,那位律師緻函給弗格森的父親,威脅說要把他告上法庭,讓他償還所欠的費用,但弗格森的父親讨價還價,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他還是不支付兒子的一半撫養費,但從現在開始,他停止在收入納稅申報單上将兒子列為受贍養人,把這個榮譽轉給丹·施奈德曼——此事就這樣了解了。

    弗格森對這場糾紛毫不知情,但當他告訴母親和繼父普林斯頓有一個沃爾特·惠特曼學者計劃,并且解釋說他想申請,但覺得他不符合條件時,他們向他保證說他符合,因為盡管丹的收入還不錯,可同時送三位子女上大學的負擔,實際上已經讓弗格森具有申請貧困補助的資格了。

    就法律而言,他們父子之間已經斷絕了關系。

    弗格森是未成年人,再加上他唯一的經濟支持現在來自他母親和繼父,在普林斯頓和其他所有人眼裡,這就好像他父親已經去世一樣。

    這是好消息。

    壞消息是,弗格森最終了解到了他父親的真相,他對這個人的所作所為感到難過,對他父親竟然如此吝啬、刻薄地對待曾經的妻子感到異常憤怒,真想照臉給他一拳,以解心頭之氣。

    那個混蛋遺棄了他,現在他也想還之彼身。

     我知道我答應過每個月和他吃兩次晚飯,弗格森說,但我再也不想見他了。

    他違背了對你的承諾。

    為什麼我不能違背對他的承諾? 你馬上就十八歲了,他母親說,你想做什麼,自己看着辦。

    你的人生是屬于你的。

     操他媽。

     别這麼說,阿奇。

     不,我是認真的。

    操他媽。

     他猜測,申請者應該會有成千上萬,全州各地最優秀的男生,橄榄球和籃球的縣代表隊運動員,班長和辯論俱樂部冠軍,在學業能力傾向測驗中拿了兩個八百分的科學天才,有這樣出色的候選人,他自己能過第一關都機會渺茫,但他還是寄出了申請,以及他的兩個短篇小說和願意為他寫推薦信的人員名單:門羅夫人;他的法語老師布瓦爾迪厄先生;他現在的英語老師麥克唐納先生。

    他想成為一隻獅子,但如果命運選擇讓他成為一隻老虎,他也會竭盡全力驕傲地展示他的斑紋。

    黑色和橙色,而不是淡藍色和白色。

    F.司各特·菲茨傑拉德,而不是約翰·貝裡曼和傑克·凱魯亞克[6]。

    這一切真的重要嗎?普林斯頓或許不在紐約,但坐火車一個小時就能到,而且普林斯頓還有一項哥倫比亞不具備的優點,那就是吉姆申請了那兒的物理學碩士。

    他鐵定會被錄取的,弗格森雖然不鐵,但人總還可以做夢吧,想想就美好,在接下來的四年裡,他們兩個一起生活在那個郁郁蔥蔥的世界裡,讀書、交友,還有愛因斯坦的鬼魂在樹林中輕快地遊蕩。

     11月末跟他母親和丹聊完之後,弗格森給他父親寫了一封長信,解釋了他為什麼想終止他們每月兩次的晚飯。

    他沒有直截了當地說他一輩子都不想再見他,因為弗格森自己也不清楚他的立場是不是如此,不過他懷疑是,但他隻有十七歲,缺乏足夠的勇氣和信心,向未來發出這種改變命運的最後通牒,他希望自己的未來還會很長,那誰知道在以後的歲月裡,他和父親的關系還會發生什麼變化?不過,他在信裡提到的、可以算作整封信核心要義的内容,是他了解到他父親的收入納稅申報表不再将他列為受贍養人後,他有多麼痛苦。

    感覺就好像他被抹掉了,他寫道,仿佛他父親是想忘記他過去二十年的人生,假裝這一切從未發生過,不光是他與弗格森母親的婚姻,還包括他有一個兒子的事實,現在,他把這個兒子拱手讓給了丹·施奈德曼來照顧。

    但是抛開這一切不說,弗格森用整整兩頁談完這件事之後,繼續道,他們倆的晚飯越來越讓他沮喪到極點,既然事實是他們誰都沒有什麼話想說了,為什麼還要死氣沉沉地和對方東拉西扯,繼續演這種乏味的戲碼,多可悲啊,坐在那種污穢不堪的地方,盯着時鐘一分一分地倒數這樣的折磨還有多久結束,先暫停一段時間,好好想想他們以後還想不想再重新開始,不是更好嗎? 三天之後,他父親回信了。

    不是弗格森想聽的回答,但至少是個回答。

    好,阿奇,那我們就先停一段時間。

    希望你一切都好。

    爸。

     弗格森不會再和他聯系了。

    這一點他已經下了決心,如果他父親不願意争取他,努力挽回他,那就算了。

     1月初,他寄出了哥倫比亞、普林斯頓和羅格斯的申請材料。

    2月中旬,他向學校請了一天假,去紐約參加了哥倫比亞的面試。

    這座校園他已經很熟悉了,總是讓他聯想到一座仿造的羅馬城市,兩座宏偉的圖書館在不大的校園中間虎視眈眈地望着對方,巴特勒和羅氏,兩座古典風格的宏偉花崗岩建築,就像兩頭大象雄踞在周圍那些矮小的磚石建築中間,找到漢密爾頓大樓後,他來到四樓,敲了敲門。

    面試者是一位經濟學教授,名叫傑克·謝爾頓,多有趣的一個人啊,聊天的時候開着各種玩笑,甚至還取笑古闆、僵化的哥倫比亞,得知弗格森有志成為一名作家後,他在面試結束時給了這個哥倫比亞高中的四年級學生好幾本哥倫比亞學院的文學雜志。

    半個小時後,坐着區際快軌去市中心時,弗格森翻了翻,碰到了一句讓他覺得很有意思的詩:穩定的炮,對你有好處。

    他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很欣慰地意識到,其實哥倫比亞也沒有多古闆,因為這行詩不僅很好笑,也符合事實。

     第二周,他第一次拜訪普林斯頓,他懷疑那裡沒有多少學生會發表帶操這個字的詩,不過校園要比哥倫比亞大很多,也更漂亮,田園鄉村般的壯美彌補了它不在紐約而在新澤西小城的遺憾,建築不是古典風格,而是哥特式,精心打理過的灌木叢和郁郁蔥蔥的參天大樹,精緻、幾近完美的景色着實令人贊歎,不過整潔得也有些過頭,仿佛普林斯頓屹立的這片廣闊土地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玻璃盆栽,散發着藍谷鄉村俱樂部那種銅臭味,美國大學典範的好萊塢版本,最北的南方學校,有人曾經這麼跟他說過,不過他有什麼資格抱怨呢,如果他能幸運地赢得一張免費入場券,以沃爾特·惠特曼學者的身份行走在這座校園裡的話,他怎麼會想抱怨呢? 他們肯定知道惠特曼對女人不感興趣吧,他一邊在校園裡遊覽一邊想到,惠特曼信仰的是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愛,但老沃爾特在人生的最後十九年裡,就生活在離這不遠的卡姆登,這就讓他成了新澤西州自己的國家級紀念物,就算他的作品好得驚天動地,爛得驚天動地,可其中最好的那些,絕對是世界的這個角落裡有史以來最優秀的詩作,戈登·杜威特也了不起,竟然用沃爾特的名字為自己給新澤西男孩子設立的獎學金冠名,而不是某個已故的政客或者華爾街大佬——畢竟,在過去二十年裡,杜威特自己幹的就是這個。

     這次,面試官不是一名,而是一共有三名,盡管弗格森的穿着很得體(白襯衫、西裝和領帶),而且不情願地遵從他母親和艾米的懇求,來之前去剪了個頭發,但在這些人面前,他還是覺得忐忑不安、格格不入,他們和哥倫比亞的那位教授一樣十分友好,問的所有問題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但當一小時的審問終于結束,他從房間走出來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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