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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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裡外的E.J.科爾維特買到,那為什麼要從弗格森的父親那兒買呢?1月的第二個星期,邁克·安東内利被解聘了,弗格森意識到商店大勢已去,但他父親仍然堅定地保持着過去的工作節奏,每天早上九點準時到店,然後坐在後屋的工作台繼續修理各種壞掉的烤面包機和出了故障的真空吸塵器,越來越讓弗格森想起《雙城記》裡的曼内特醫生,也就是那個半瘋的巴士底獄囚犯,整日坐在他的監牢裡修鞋,年複一年地修鞋,年複一年地修損壞的家電,弗格森也越來越意識到一個不争的事實,那就是他父親仍然沒能從阿諾德的背叛中緩過來,他對家庭的信念已經被摧毀,接着,在他崩塌的信念廢墟中,這家裡他唯一還愛的一個人,卻開着車撞到樹上,毀了他兒子的後半生,雖然他從來沒說起過那場車禍,但弗格森和他母親都知道,這件事一直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玫瑰園照相館的财運同樣在走下坡路,或許不如斯坦利電視機和收音機專賣店跌得那麼快,但弗格森的母親自己也明白,棚内攝影也要氣數将盡了,一段時間以來,她已經在不斷削減照相館每天的開門時間,從1953年的每周五天、每天十個小時,到1956年的每周五天、每天八個小時,到1959年的每周四天、每天八個小時,到1961年的每周四天、每天六個小時,到1962年的每周三天、每天六個小時,再到1963年的每周三天、每天四個小時,轉而把越來越多的精力投入到了為《蒙特克萊爾時報》的英霍夫拍片的工作上,領着報紙首席攝影記者的工資,但接着,1965年2月,她的《花園州才俊錄》出版之後,不到兩個月那本書便出現在了大部分醫生、牙醫的候診室,以及律師事務所、全州各市政辦公室的休息室裡,露絲·弗格森不再是個無足輕重的小卒,而是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了,憑着這本書的成功,她決定去找《紐瓦克明星紀事報》的總編輯(他的照片也被收到了書裡),看看能不能在那兒謀一份攝影記者的工作,雖說弗格森的母親那時已經四十三歲(或許年紀太大了?),但在多數人看來她要比實際年齡小個六歲八歲,而總編一邊翻看她作品等身的攝影集,一邊想起她拍的那張很是給他長臉的肖像照,現在就挂在家中的書房,他突然伸出手來和她握了握,算是把事兒定了下來,因為事實是他們那邊确實有一個工作機會,而不遜色于任何人的露絲·弗格森補上這個缺正合适。

    薪水不算多,基本上相當于一般年份時她在照相館拍照和為英霍夫工作的收入湊到一起,不會傷害家庭總體的經濟狀況,但也幫不上多少忙,但接着,弗格森的父親想到了把過去三年以來虧損不斷的斯坦利電視機和收音機專賣店關掉的好主意,負就變成了正,然後又變得更正了一些,因為薩姆·布朗斯汀說服他父親去他在紐瓦克開的體育用品商店工作(或者,就如弗格森的父親在他少見的輕松時刻說的那樣,用舊空調換一副新的接球手套),就這樣,在1965年的春天,玫瑰園照相館和斯坦利電視機和收音機專賣店,最終雙雙關門大吉了,再加上秋天時弗格森就要去念大學,他父母說,是時候考慮一下把房子賣掉,租個離他們的新工作近點兒的小房子,也好騰出足夠的錢來支付弗格森上大學的費用,出于某種原因,弗格森的父親既反對申請獎學金這種想法(愚蠢的自尊,還是自尊的愚蠢?),也不願讓他參加勤工助學項目來減輕負擔,因為,他父親解釋道,他不想讓他兒子一邊學習還要一邊工作,而該把工作的時間也用在學習上,當弗格森抗議說他父親太荒唐時,他母親走到父親身邊,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然後說:不,阿奇,荒唐的人是你。

     弗格森那年的生日落在了一個星期三。

    他現在十八歲了,有權到紐約城的任何一家酒吧或者餐廳喝酒,不用經過父母同意就能結婚,為國捐軀,在法庭上以成年人的身份接受審判,但他還不能在市、州和聯邦選舉投票。

    第二天(3月4号)下午放學回家後,他在信箱裡找到了一封艾米寫來的信。

    親愛的阿奇,來信說道,在你生日到來之際,送你一個大大的吻。

    快了,我的寶貝,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了——隻要你還有興趣。

    我一直在努力不讓自己想你,但是我沒有辦到。

    這個冬天真冷啊,住在這間窗戶打開的卧室裡,我都快凍死了!愛你,艾米。

     弗格森不知道快了是什麼意思,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了更是讓他雲裡霧裡,他不太明白艾米寫來的這些話,不過信的口氣似乎挺樂觀。

    他有點想回一封同樣熱情洋溢的信,但後來決定還是等到下個月月中,大學的事情塵埃落定再說。

    但如果艾米在那之前再次來信的話,他會立即回複——但她沒有,所以僵持繼續。

    弗格森覺得他這是堅強,可到後來,當他站在未來那個自己的角度回望現在的行為,才意識到自己僅僅是固執。

    固執地維護着自尊心,而這隻不過是愚蠢的又一種說法罷了。

     3月7号,五百二十五名民權示威者準備跨過塞爾瑪的埃德蒙·佩特斯橋,前往蒙哥馬利抗議選舉權歧視時,遭到了二百名阿拉巴馬州州警察的襲擊。

    自此之後,這個日期便被永遠銘記為血腥星期天。

     第二天上午,美國海軍陸戰隊登陸越南。

    被派去保護岘港空軍基地的營部是首批部署在該國的戰鬥部隊。

    在越南的美軍達到了兩萬三千人。

    到7月底,這個數字會猛增至十二萬五千人,征兵配額也會翻一番。

     3月11号,來自馬薩諸塞州首府波士頓的詹姆斯·約瑟夫·裡布牧師在塞爾瑪被人活活打死。

    另有兩位一神普救派的白人牧師在襲擊中受傷。

     六天之後,一位當地法官判決,從塞爾瑪至蒙哥馬利的遊行可以繼續。

    約翰遜總統宣布州國民警衛隊暫時由聯邦政府接管,随後增派了兩千兩百名士兵去保護示威者,3月21号,遊行開始。

    當晚,維奧拉·裡歐佐,一位五個孩子的母親,開車從底特律來到阿拉巴馬州準備參加遊行,因身旁的副駕駛座上坐着一位黑人男子,被三K黨成員開槍打死在車内。

     星期一(3月22号),心煩意亂、不知所措的弗格森,再次開始為《蒙特克萊爾時報》工作了。

    籃球賽季結束後,一個月已經過去了,現在輪到了棒球,可怕、美好的棒球,和籃球報道處理起來完全不一樣,差别如此之大,弗格森剛開始甚至覺得無法勝任,但在沒給報紙寫稿的這段日子裡他備受煎熬,就像煙盒空了之後煙鬼想抽煙那樣,他懷念報道那些比賽。

    額外投在寫詩上的時間,并沒有讓他創作出值得一提的詩作,除了一連串失敗的句子之外什麼都沒有,這讓他非常氣餒,甚至開始懷疑他到底有沒有一丁點寫詩的才華,現在,車禍已經過去十四個月,與棒球也整整一個賽季沒有任何瓜葛之後,或許是時候接受一下考驗了,看看他再次走進球場後情緒會不會急轉直下,堕入一無是處的悲傷和悔恨之中。

    可以如過電般興奮地高速寫作,他想,可以開心地看波比·喬治把球打過圍牆,和肯定會來看波比打球的那些給職業棒球聯盟物色新人的球探聊天,而且隻要他能接受自己已和棒球無緣,還是能享受那些曾經的快感,聞到青草割過之後散發出來的香氣,仰頭看白色的球飛過藍色的天空,聽到球撞在球棒和皮手套上的聲音,這些東西他會很歡迎,他心想,因為他太懷念了,因此他一次都沒有跟英霍夫提到他的疑慮,而是信守了他們在12月達成的協議,在3月22号那天走進教練薩爾·馬提諾的辦公室,就即将到來的賽季進行了采訪,并把這次采訪變成了那年春天他報道蒙特克萊爾高中校棒球隊的二十一篇稿子中的第一篇。

     實際情況并不像他預想的那麼艱難,事實上一點兒都不艱難,4月初,比賽以一場在哥倫比亞高中的客場賽拉開了帷幕,弗格森開車去那兒的路上并沒有怎麼想當天下午的比賽,反而更多在琢磨他要用哪些詞來描寫比賽。

    他覺得自己比一年前老成了許多,遠比同齡人成熟,尤其是球隊的那些男生,如果不是因為車禍,這本來會是他的球隊,為了證明一切變化得多麼徹底,第二周他把那輛英帕拉開到克羅利克汽車修理廠調試,搭球隊的大巴去東奧蘭治參加另一場客場比賽,他選擇了和薩爾·馬提諾坐在前面,而不是和他的同學坐在後面,因為鬧騰的俏皮話和高聲談笑對他已經失去了吸引力。

    突然間又一件幼稚的事被抛在了身後,感覺自己這麼老真是太奇怪了,他心想,奇怪的是這讓他同時感到悲傷和喜悅,這對他來說是一種新的情緒,在他的情感生活史上前所未有,悲傷與喜悅彙聚成了一座情緒的高山,這個意象出現在腦海裡時,他想起了蘇打水瓶子上那個白石女孩,以及六年前他和米爾德裡德姨媽聊到毛毛蟲破繭成蝶時有關普緒喀的讨論,從一樣東西變成另一樣東西的費解之處,是毛毛蟲很可能相當滿足于做毛毛蟲,在地上爬行,從沒想過變成什麼别的東西,對于它們來說,不再是毛毛蟲一定是悲傷的,化為蝴蝶從頭開始當然更好,簡直驚心動魄,盡管蝴蝶的一生會有更多未知的危險,有時候甚至隻能維持一天。

     賽季的前五場比賽中,相思成災的波比·喬治打出了四個二壘安打、三個本壘打,平均擊球率為六百三十二,并且有五次保送和八次打點。

    不管瑪格麗特·奧瑪拉對這個不幸的小子做了什麼,她沒有影響他打棒球的能力。

    不可思議,明尼蘇達雙城隊的球探看着波比把二壘上的跑壘員封殺出局後,對弗格森說,這孩子到夏天才滿十八歲啊。

     4月16号,弗格森終于坐下來給艾米寫了一封短信。

    我進了,他寫道,哥倫比亞已經錄取我為六九級的一員——這個讓人浮想聯翩的數字,似乎預示了未來會有各種各樣的精彩活動。

    和你不一樣的是,過去的四個半月裡我并沒有刻意不去想你,我一直充滿愛意地穩穩把你裝在腦子裡(偶爾也會沮喪)。

    所以對于你那個假設性的問題,我的回答是,嗯,我還有興趣,而且會一直有興趣,永遠都不會沒有興趣,因為我愛你愛得都要瘋了,簡直無法想象沒有你的人生會是什麼樣。

    麻煩你告訴我什麼時候有可能再次見到你吧。

    你的阿奇。

     她這次沒有寫信,而是打來了電話,收到信幾個小時後直接把電話打到了他的家裡,接起電話後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能再次聽到她的聲音真好啊,她那紐約口音中柔和的r音,讓他的名字聽起來就像是呃奇,随後她複述了他信裡的最後一句話,什麼時候有可能再見到你?她反問道,是啊,什麼時候?接着她脫口而出了他一直企盼她會給的那個答案:你想什麼時候都行。

    從現在開始,什麼時候都行。

     就這樣,被放逐的弗格森再次受到了他那位喜怒無常的女王眷顧,由于她判定他在放逐期間行為高尚,沒有寫信或打電話苦苦相求,沒有發牢騷催促重新恢複他的地位,第二天晚上他開車去紐約看她時,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是我的唯一,阿奇,我的百萬裡挑一,再加上他一抱住她,她就開始哭,弗格森又懷疑過去四個半月裡她過得可能有些坎坷,對自己做的一些事羞愧難當,而且無疑會與性有關,鑒于此他決定不追問她任何事,當時不,以後也不,因為他不想知道和她上過床的人,想象她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而另一個赤身裸體的人挺着一根又粗又長的家夥,正往她岔開的雙腿中間頂去,請不要提名字,也不要描述,任何細節都不需要,所以,他沒有問任何她預計他會問的問題,所以,她把他抱得更緊了,就因為他沒有問。

     那個春天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個春天,與艾米再次和好如初,和艾米再次無話不說,同艾米再次肌膚相親,聽艾米炮轟約翰遜和中央情報局派遣兩萬名士兵前往多米尼加共和國,阻止曾通過自由選舉當選總統的作家——曆史學家胡安·博什奪回總統職位,理由是他可能受控于共産黨,但這不是真的,而且美國已經把世界其他地方搞得千瘡百孔了,為什麼還要摻和那個小國家的事?她那種憤怒的純粹性讓弗格森傾慕不已,能再次和她在紐約過周末也讓他滿足,而且再過短短幾個月,他也要來這裡生活了。

    除了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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