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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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問題,那兒的本科部在全國都是數一數二的,但她也想讓他考慮一下别的選擇,比如阿默斯特和歐柏林這種地處偏僻的小型學院,環境氛圍要比紐約安靜,不容易分心,更有益于嚴格專注的學習,但如果他鐵了心要上大型學校的話,為什麼不考慮一下斯坦福和伯克利,她巴不得他能來加利福尼亞,和她一起待上四年,而且這兩個地方就算不會比哥倫比亞更好,也絕對能平起平坐,但弗格森告訴她,他的心意已決,要麼去紐約,要麼哪兒都不去,如果哥倫比亞拒絕了,那他就去幾乎誰申請都會收的紐約大學,如果那兒也不行的話,他的高中畢業證還會允許他注冊來者不拒的新學院的課程,計劃就這樣了,他說,隻有三個可能的選項,全在紐約,當姨媽問他為什麼一定要是紐約時,弗格森回想起往事,用艾米在他們第一天見面時對他說的話回答道——因為,他說,唯紐約獨尊。

     一種懸空的未知狀态,或許吧,但在死氣沉沉的當下那種非此與非彼之間的狹窄縫隙中,弗格森身上發生的一件事,改變了他對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想法。

    12月初,他找到了一個在《蒙特克萊爾時報》工作的機會,或者更确切地說,是工作自己找到了他,因為這份工作來得出人意料,基本沒費什麼力氣,是一份誤打誤撞得來的禮物,可一旦他做起來之後,就發現自己還想繼續做下去,因為他不僅享受這份工作,而且這種享受還把空間無限、尚無定所的未來,縮小到一個确切的地方,而縮小之後,無數雜亂無章的不管什麼事情,突然間就變成了一件事。

    換句話講,在離他十八歲生日還有不到三個月時,弗格偶然發現了他人生的使命,一件可以在漫漫人生路上長久做下去的事,而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假如剛開始沒有被推到那個位置,他永遠也不會想到去做。

     《蒙特克萊爾時報》是一家自1877年起就緻力于報道本地事件的周報,蒙特克萊爾要比附近地區的多數城鎮都大(人口:四萬四千),所以和埃塞克斯縣的其他周報相比,這份報紙更重要,更全面,登載的廣告也更多,不過該報刊登的大部分報道和小報上的沒什麼兩樣:學校董事會的會議,女士花園俱樂部的活動,童子軍的宴會,交通事故,訂婚和結婚公告,警方案件記錄冊上報告的各種入室行竊、行兇搶劫和青少年破壞公物的行為,蒙特克萊爾美術館的展覽評論,蒙特克萊爾州立教育學院的講座,以及所有本地的體育活動:少年棒球聯合會的棒球比賽,華納老爹的橄榄球賽,以及高中校隊比賽的全面報道,令人聞風喪膽的蒙特克萊爾登山者橄榄球隊剛剛結束了史上最成功的賽季——以九勝零負的完美記錄奪得了州冠軍,在全國排名第三,也就是說在遍布全美的幾千支高中橄榄球球隊中,僅有兩支被認為好過蒙特克萊爾。

    弗格森錯過了星期六的每一場比賽,但現在,離感恩節後和艾米那場悶悶不樂的談話剛過去十天,他母親就告訴他《時報》那邊可能有個職位空出來了——當然,前提是他感興趣。

    原來,瑞克·沃格爾,也就是為《時報》報道高中體育比賽的年輕人,因為在球隊這一輝煌賽季期間的出色工作,被《紐瓦克新聞晚報》挖走了,那可是一份日報,發行量是蒙特克萊爾周報的二十倍,而且還有一份龐大到可以支付二十倍薪水的預算,《時報》的主編頓時陷入了弗格森的母親所謂的那種進退兩難的地獄:校隊籃球賽季按計劃将于下個星期二開始,可他手頭沒人去報道比賽。

     在此之前,弗格森壓根沒想過去報社工作。

    他認為自己是個文人,未來要奉獻給著書立說,最後會成為小說家、劇作家,抑或是新澤西的沃爾特·惠特曼和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的繼承人,他要奮鬥的方向是藝術,無論報紙有多重要,為它們寫稿肯定和藝術搭不上邊兒。

    但話說回來,一個機會出現在他面前,而他無所事事,不安分,幾乎對一切都不滿意,去《時報》做一段時間或許能給死氣沉沉的當下注入一些色彩,引誘他離開他那個慘兮兮的境地。

    不僅如此,這份工作還會給錢——象征性地一篇文章給十塊錢——而比錢更重要的是,《時報》是一份真正的報紙,不是蒙特克萊爾高中《登山者》那種笑話一樣的刊物,要是弗格森設法在那兒争取到一份正式工作,他就踏入了成人世界的行列——不再是一個快十八歲的高中生,而是一個青年人,或者,用一個異曲同工但他更喜歡聽的詞來形容就是,少年奇才,小小年紀就在做大人的工作。

     可别忘了,惠特曼起步時給《布魯克林鷹報》做過記者,海明威曾給《堪薩斯城星報》寫過稿,而出生于紐瓦克的斯蒂芬·克萊恩在《紐約先驅報》當過記者,所以,當弗格森的母親問他有沒有興趣接替驟然離職的沃格爾,弗格森不到半分鐘便答應了。

    這個工作不會輕松,他母親補充道,但愛德華·英霍夫,就是《時報》那個壞脾氣的胖主編,或許實在束手無策,願意碰運氣讓一個沒經驗的小孩試試看,反正就先去一場比賽,即便弗格森不行,也能給英霍夫争取一點兒時間,但他們倆心裡都有數,他母親說,他肯定會搞定,再說,十多年來她一直在英霍夫的報紙上發表攝影作品,還把他的肖像照收入了她那本《花園州才俊錄》(無緣無故的慷慨之舉,如果能這麼說的話),所以那個話痨欠我人情呢,她說完之後一秒都沒浪費,當即拿起電話打給了他。

    弗格森的母親做事就是這樣——她會抓住時機立即辦到,毫不畏懼、沒人阻攔得了,弗格森聽她在電話這頭和英霍夫說的話,一邊欣賞他母親大膽的壯舉。

    在他們通話的七分鐘裡,她聽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個母親在求人幫兒子的忙。

    她是個精明的人才獵頭,剛剛為老朋友解決了一個難題,英霍夫應該雙膝跪地,感謝她出手相救。

     憑着這通電話的說服力,弗格森最終獲得了觐見那位喜怒無常的壞脾氣主編大人的機會,盡管他有備而來,帶了兩份自己的作品,以證明他不是目不識丁的蠢材(一篇《李爾王》的英文課論文,一首短小幽默的詩,最後兩句是,如果人生是一場夢,/我醒來後會發生什麼?),肥頭大耳、已經開始謝頂的英霍夫幾乎沒怎麼看一眼。

    我猜你應該懂點兒籃球吧,他說,我猜你應該能寫出條理分明的句子,但報紙呢——你平時都懶得看報吧?他當然看報了,弗格森答道,每天三份。

    看《明星紀事報》了解本地新聞,看《紐約時報》了解國際和國内新聞,看《先驅論壇報》,因為那有最好的作者。

     最好的?英霍夫說。

    那你覺得誰是最好的? 跑政治新聞的吉米·布萊斯林算一個。

    跑體育新聞的雷德·史密斯是另一個。

    還有樂評人吉爾伯特·施奈德曼,碰巧是我一個好朋友的大伯。

     真了不起呀。

    那你自己在報紙上發表過多少文章,大能人先生? 我想這個問題的答案你已經知道了。

     弗格森不在乎。

    不在乎英霍夫怎麼看他,就算不把那份工作給他也沒什麼。

    他母親的敢作敢為鼓舞了他,讓他也變得滿不在乎起來,他意識到,滿不在乎有一種力量,無論面試結果如何,他都不會允許自己被這個趾高氣昂、缺乏教養、令人作嘔的死胖子欺負。

     給我一個雇用你的好理由,英霍夫說。

     因為你需要有人去報道星期二晚上的比賽,而我願意做。

    如果你不想讓我做的話,為什麼還要浪費你的寶貴時間,和我在這兒廢話? 六百字,英霍夫把雙手往桌上一拍,說,搞砸了,你就滾蛋。

    合格了,你就再活一天。

     寫新聞稿跟弗格森過去寫過的任何東西會很不一樣。

    不光是他寫的詩和短篇故事,畢竟這些和新聞本來就有着天壤之别,無法拿來相提并論,還包括他從小到大一直在從事的其他非虛構寫作:私人信件(有時候會報告真實事件,但裡面充斥的主要是各種關于他自己和别人的看法:我愛你,我恨你,我難過,我高興,我們的老朋友原來是個卑鄙的騙子)和學校的論文,比如最近那篇寫《李爾王》的議論文,基本上就是一堆話在回應另一堆話,幾乎所有的學術行為都是如此:用話來回應話。

    相比之下,新聞稿是在用一堆話回應世界,努力把不成文的世界變成文字,可要講述真實世界裡發生的事情,你需要反其道而行,以最後發生的事開篇,而不是第一件發生的事,結果先于原因,不是喬治·布裡夫昨天早晨醒來後腹痛不止,而是喬治·布裡夫昨晚去世,享年七十七歲,兩三段之後才會提到肚子疼,事實高于一切,最重要的事實高于其他的事實,但不意味着因為要緊扣事實,你就不能思考或者運用自己的想象力,而是要像那年早些時候雷德·史密斯報道索尼·利斯頓在重量級拳王争霸戰中敗北時那樣:“卡修斯·馬塞勒斯·克萊,從那些蜂擁到拳擊場上歡呼雀躍的人中擠出來,像松鼠一樣爬到紅色的天鵝絨繩上,把那隻仍然戴着手套的手高舉在空中揮舞起來。

    ‘收回你們說過的話!’他沖着媒體席上一排排正在工作的記者大吼道,‘收回你們說過的話!’”如果你有寫作的真本事,就算受制于真實世界,也不會阻止你成為一個好作家。

     弗格森明白,從長遠來看體育比賽無足輕重,但比起其他的報道話題,它們更适合用文字來講,因為每場比賽都有一個固定的叙事結構,比賽的沖突必然會以一隊的勝利與另一隊的失敗而告終,弗格森的工作就是把這個故事講出來,赢的隊是怎麼赢的,輸的隊是怎麼輸的,差距是一分還是二十分,12月中旬那個星期二的晚上,當他來到本賽季第一場比賽的現場時,早就想好了他的故事會怎麼寫,因為蒙特克萊爾籃球隊那一年的核心矛盾是球員都很年輕,沒什麼經驗,先發五虎中沒有一個在上賽季中是先發球員,八名四年級球員6月時均已畢業,除一人外,球隊現在全是二三年級學生。

    弗格森認定這将會是他報道各場比賽時貫穿的主線,記錄下這群新手的變化,是随着賽季的進行磨合成一支堅實的隊伍,還是跌跌撞撞從一場失敗走向下一場失敗,盡管英霍夫發誓說,如果他的第一篇稿子未能合格交貨就讓他滾蛋,但弗格森不打算失敗,他毅然決然地不打算失敗,在他眼裡,這第一篇稿子是一段史詩的開篇,他要繼續寫下去,一直寫到2月中旬打完第十八場比賽後,賽季結束為止。

     走進學校的體育館,同正式記分員一起在橫跨中線的桌旁坐下後,他感到自己充滿超乎尋常的活力,這是他沒有料到的。

    突然間一切都不同了。

    無論過去那些年他在這座體育館裡看過多少場比賽,無論上高中後他在裡面上過多少堂體育課,作為校棒球隊球員在裡面參加過多少室内訓練課,那晚的體育館不再是同一座體育館。

    它已轉變為一塊藏匿着文字的場地,而他将用這些文字記錄下剛剛開始的比賽,由于把這些字寫出來是他的工作,他在觀察眼前發生的一切時,必須比以往看任何事情都更仔細。

    這種觀察所需要的純粹的專注與明确的意圖似乎将他振拔起來,在他血管中注入了超大劑量的電流。

    他的頭發在咝咝作響,眼睛睜得滾圓,他覺得自己比過去幾個星期都更有活力,既活躍又敏銳,整個人仿佛被照亮了一樣,清醒地活在此刻。

    他随身帶了一個口袋筆記本,整場比賽期間,他看到硬木場地上發生了什麼就飛快地記下,而且經常會長時間地邊看邊記,把不成文的世界轉譯成書面文字的壓力,以驚人的速度把文字撕扯出來,完全不像寫詩時那種緩慢、冥思的痛苦掙紮,現在有的都是速度,都是匆忙,他寫字時幾乎不假思索,比如一個矮個、紅發的球員運球時快得就像一隻倉鼠,一個瘦弱的搶籃闆機器,胳膊肘如同削尖的鉛筆一樣緻命,一個罰球在籃圈上轉進轉出,仿佛一隻遲疑不決的蜂鳥,接着,蒙特克萊爾以五十一比五十四的小比分之差落敗于布魯姆菲爾德之後,弗格森結尾道:登山者的忠實支持者們,經曆了一秋天的橄榄球輝煌,一時還無法習慣失敗,拖着腳步落寞地走出了體育館。

     稿子第二天早上就要交,弗格森開着白色的英帕拉火速回到家,跑上他的卧室,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寫了又寫改了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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