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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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不喜歡他了,至少不再是他想要的那種喜歡,剛剛過去的春天和夏天裡,這兩位互相親吻的親戚曾把堂姐弟關系抛到一邊,想要為真愛放手一搏,但現在,他們又重新成了普通的堂姐弟。

    斬斷這段情緣的人是艾米,弗格森無論做什麼都不可能讓她回心轉意,因為施奈德曼家的人一旦心意已決就不會回頭。

    她對弗格森的不滿主要是他太以自我為中心,太喜歡強行抱來抱去(不停地揉搓她的乳房,可她才十四歲,還沒準備好露給他看),而在與乳房無關的其他事情上又太被動,太不成熟,缺乏社會責任感,導緻他們根本沒什麼有意義的話題可聊。

    并不是她沒那麼喜歡他或者不繼續喜歡他了,她說,也不是她不滿意愛看電影、愛打籃球但卻是個懶骨頭的弗格森成了她這個新擴充的大家庭中的一員,而是當男朋友的話,他實在差勁透了。

     這段露水戀情結束幾周後,暑假(1961年)也結束了,勞工節過完,學校開學後,弗格森惘然若失。

    不僅和艾米的激吻戛然而止,就連他們短暫交往前的情誼也被摧毀了。

    不再互相串門兒,一起做作業,不再一起看電視劇《迷離時空》,不再一起玩金羅美,不再一起聽唱片、看電影、到濱河公園散步。

    他還會在家庭聚會上見到她,每個月有兩三次,在這個施奈德曼家裡吃晚餐或者那個施奈德曼家裡吃星期天的早午餐,一起去百老彙上的四川大飯店和第七大道上的舞台熟食店吃飯,但現在再看到她時他隻感覺到痛苦,苦于自己沒能滿足她所謂的那種可敬可靠之人的标準而被抛棄、被拒絕,卻還要出現在她身邊,所以,在這些聚餐上他不再像往常那樣坐在她身旁,而是把自己安插在桌子另一頭,盡量裝作她不在場。

    9月的最後一周去丹叔叔和麗茲嬸嬸家吃晚飯,吃到一半時,實在受不了那個老家夥絮絮叨叨地胡扯什麼東德人在柏林牆上秘密放置了有毒的鐳,弗格森厭惡地站起身,嘟囔了一句要去廁所便離開了餐桌。

    他确實去了衛生間,但隻是為了躲開大家,因為這一切已經快讓他受不了了,出席這些家庭聚會時都要在艾米面前戴上彬彬有禮的面具,每次見到她,還未愈合的傷口就又被撕開一次,他已經不知道在她面前做什麼或者說什麼才好,所以他打開洗手池的水龍頭,又沖了幾次馬桶,好讓其他人相信他進去真是為了清理腸道,而不是縱容那種自怨自艾的可恥快感。

    過了三四分鐘,他打開門發現艾米正站在走廊裡,雙手托在後腰上,擺出了蔑視、挑戰的姿勢,仿佛是在表明她也受夠了。

     到底怎麼回事?她問道。

    你看都不多看我一眼,話也不和我多說一句,就知道悶悶不樂,簡直要把我惹毛了。

     弗格森低頭看着他的腳,說:我的心碎了。

     别裝了,阿奇。

    你就是失望而已,沒别的。

    我也失望。

    但至少我們可以試着做朋友吧。

    我們之前一直都是朋友,不是嗎? 弗格森還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再也回不去了,他說,木已成舟。

     你在開玩笑吧?我知道,确實會不好受,但怎麼就木已成舟了,一切都還沒開始呢,我們才十四歲啊,你這蠢貨。

     可已經大到會心碎的年紀了。

     堅強點兒吧,阿奇。

    你現在說起話來就像個可悲的小孩子,我最讨厭這個。

    讨厭死了。

    我們還會做很久很久的堂姐弟,而且我需要你這個朋友,所以求你别讓我恨你好吧。

     弗格森試着堅強了起來。

    雖然被艾米這麼劈頭蓋臉地訓一頓挺難受,但他明白自己确實讓那種優柔寡斷、顧影自憐的沖動占據上風,除非他收斂一下,否則一定會變成格雷戈爾·薩姆薩,一天早晨,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甲蟲。

    他現在已經上九年級了,高中的第一年,雖然他在濱河學院的學習成績一直不錯,但七八年級時,或許是源于無聊,或許是過于依靠那種不用傾盡全力也能過關斬将的天資,他的分數還是下滑了一些,但現在功課更繁重了,如果不多投入一些學習時間去掌握那些細微末節的深奧知識,他根本不可能回答出諸如列舉不規則法語動詞的簡單過去式或者布拉格擲出窗外事件和沃木斯議會(蟲子飲食[1]!)的時間這類問題。

    弗格森下定決心,要把成績提高到他可以想象的最高水平——英語、法語和曆史不低于A,生物和數學不低于B+——這是一個相當嚴格,但也還算現實的行動計劃,因為要想在後兩門功課上力争優秀,肯定要投入額外的學習時間,但那樣的話籃球就會被擠得沒戲了,而感恩節假期之後球隊選拔就要開始,他已經決心要入選新生隊。

    他确實選上了(首發前鋒),學業也達到了預期,隻是和他預測的并不完全一樣,原本期待得A的法語最終得了一個令人失望的B+,但生物的B+卻神奇地變成了A。

    不過無所謂了。

    反正弗格森登上了第一學期的光榮榜,如果艾米也在濱河學院念書的話,肯定會知道他幹得有多棒。

    但她不在,而她這位憤怒、沮喪的堂弟太驕傲了,沒有告訴她自己已經堅強起來,因此她根本不知道是她讓他感到無地自容,要努力證明她看錯了自己。

     話雖如此,不言自明的是他仍然想跟艾米在一起,為了赢回她願意做任何事,但就算他最終能讓她回心轉意,也需要花時間才行,或許還要花很久,在不再擁有她和或許能再次擁有她的那段時間裡,他料想到,扭轉乾坤的最佳策略應該是給自己再找一個女朋友。

    這倒不是為了表明他對她已經失去了興趣,把他們的分手抛在了腦後(這是關鍵),而是這樣可以轉移他的注意力,不用時時刻刻都在想她,而他越少去想她,就越不會郁郁寡歡,他越不郁郁寡歡,對她而言就更有吸引力。

    有個新女友會讓他變得開心一些,而有了這種新得的開心壯膽,他在家庭聚會上肯定會對艾米更友善,更風度翩翩,更能控制他的情緒,而且隻要有機會他就會和她聊聊時事。

    這是她對他的主要不滿之一——他對政治的淡漠,不關心國内和國際事務那個大世界中正在發生什麼——為了彌補這個缺陷,弗格森決計從現在開始更加密切地關注新聞。

    每天早上,有兩份報紙送到家門口,《紐約時報》和《紐約先驅論壇報》,不過吉爾和他母親一般隻讀《時報》,基本上不看《先驅論壇報》,雖說《論壇報》是吉爾的東家,但他們一家人卻喜歡開玩笑說,《先驅論壇報》太支持共和黨了,随便哪個住在上西區的人都不把它當回事。

    即便如此,吉爾的評論和文章還是幾乎隔天就會出現在這份位于派克大街上的華爾街金錢與美國權力的喉舌報紙上,而弗格森早上的任務就是剪出有吉爾署名的文章,把剪報放在盒子裡交給他母親,因為她打算将來有一天把吉爾的作品集結成一個剪貼簿,盡管吉爾從來都說不用為那些垃圾費神,可弗格森明白吉爾既對這種關注感到尴尬,又暗自覺得開心,所以他總會聳聳肩說,抱歉,老闆的命令——老闆是已經有了兩個名字的露絲·阿德勒/露絲·施奈德曼的又一個别稱——吉爾則假裝無可奈何地點點頭,用德語回一句,這是自然,我的上尉,你總不能抗命不遵給自己惹麻煩。

    所以,他每天早上都可以讀到《時報》和《先驅論壇報》,而下午放學後,一份《紐約郵報》也會出現在家裡,除了這些日報外還有《新聞周刊》《生活》《形象》(他母親時不時會在裡面發表一些攝影作品)和《I.F.斯通周刊》《新共和》《國家》等各種各樣的雜志,現在弗格森會兢兢業業地仔細翻閱它們,不再直接翻看後面的影評和書評,而是按順序閱讀那些政治文章,搞清楚外面正在發生什麼,繼而弄明白該如何同艾米高談闊論。

    這些就是他願意為愛做出的犧牲,因為就算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名更有見識的公民、更敏銳的觀察者,内知民主黨和共和黨之間的大戰,外曉美國與各友好與不友好的外國政府之間的互動,他也仍然覺得政治是他能想到的最無聊、最緻命、最沉悶的話題。

    冷戰,塔夫脫——哈特萊法案,地下核試驗,肯尼迪與赫魯曉夫,迪安·臘斯克和羅伯特·麥克納馬拉——對他來說,這些都沒太大意思,在他看來所有政客要麼愚蠢要麼腐敗,甚或兩者皆是,就連英俊的約翰·肯尼迪這位備受愛戴的新總統,在弗格森眼裡也隻是又一個愚蠢或者腐敗的政治家,而比起把情感浪費在這些華而不實、誇誇其談、眼裡隻有選票的人物身上,仰慕比爾·拉塞爾和帕布羅·卡薩爾斯會更有營養。

    在1961年最後幾個月和1962年最初幾個月,外面隻有三件事真正博得了他的關注:耶路撒冷的艾希曼審判、柏林的危機——因為吉爾和丹叔叔與此息息相關——國内的民權運動——因為人們是那麼勇敢,他們向他揭露的不公正是那麼可憎,以至于讓美國好像成了世界上最落後的國家之一。

     然而,尋找艾米的替代品絕非一帆風順。

    倒不是說弗格森想找個長得像她的人,艾米并不是那種被設計來可以大批量生産的女孩,他也不願意将就任何非頂級的替代品——或許無法和艾米媲美,但至少得是一個璀璨奪目的人,讓他為之傾倒,心跳加速。

    不幸的是,最有希望的那些候選人都已經心有所屬,比如愈加靓麗動人的伊莎貝爾·克拉夫特,這位高一年級的海蒂·拉瑪正在和一個高二的男生交往,還有她誘人的表妹愛麗絲·艾布拉姆斯,也就是弗格森的舊情人,以及聲音甜過蜜糖的瑞秋·米奈塔,均已名花有主。

    這是九年級生活的核心事實之一:大多數的女孩要比大多數的男孩更高階,也就是說那些最引人注目的女孩子會舍棄同年級的男生,轉而追求那些高年級的學長,至少要高一級,如果不是兩級的話。

    弗格森原本希望速戰速決,最晚在10月中旬大功告成,也就是艾米告訴他堅強起來三周之後,但到了11月他仍然在上下求索,原因不是他不努力(連續四個星期六約了四個不同的女孩看了四場電影),而是約出去的這些女孩裡沒一個是對的。

    到學校放感恩節假期時,他甚至開始好奇濱河學院到底還有沒有合适他的女生。

     每周至少有五天時間,籃球可以幫他暫時忘掉愛情的失望,而沒有愛情的周末就隻能靠進一步找事做讓自己分心捱過去了,和朋友們打打臨時賽,偶爾參加星期六晚上的派對,能拉到人的話就去看場電影(通常是他母親),同吉爾(有時他母親也會去)一起聽音樂會,但毫無疑問,那個賽季打了為期十一周的籃球,讓他避免了掉進太多憂郁的大坑,先是一個星期的選拔賽,最終晉級的無比滿足感,接着是一個星期讓人筋疲力盡的課後訓練,球隊在因性情平和而被喚作泥木教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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