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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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

    恐懼。

    窘迫。

    兩個對自己所作所為幾乎一無所知的處男處女,互相奪取了對方的貞潔,如果說有什麼準備的話,僅僅是弗格森弄來了一盒避孕套,而艾米預先想到了自己肯定會流血,在床單上鋪了一塊深褐色的浴巾——但這個受經久不衰的古老傳說啟發的預防措施,事實上被證明并無必要。

    剛開始時是那種快樂,那種第一次在對方面前赤身裸體的狂喜,他們小時候就在床上玩鬧過,但早就忘了,而現在終于有機會觸碰對方的每一寸身體,享受着肌膚之親令人發狂的興奮,但欲望被完全刺激起來之後,他們卻不知道怎麼繼續下一步了,第一次進入另一個人的身體和第一次被另一個人進入讓他們焦慮萬分,起初那幾刻因為太疼,艾米渾身緊繃,而弗格森則為造成這種疼痛而感到愧疚,于是他放慢了一點兒速度,但最終還是拔了出來,三分鐘的暫停之後艾米抓住弗格森,告訴他再試一次,你做就是了,阿奇,别管我,你隻管做,弗格森隻得照辦,心裡明白雖然自己無法不擔心她,這一關總得過去,這就是他們被賜予的那一刻,盡管内部的擦傷一定讓她感到撕裂的劇痛,但完事之後艾米卻笑了起來,是她那種招牌式的大笑,對弗格森說,我真的好開心啊,感覺死而無憾了。

     真是個奇怪的周末,他們一次都沒離開過公寓,坐在沙發上一起看約翰遜宣誓繼任新總統,看奧斯瓦爾德被押送到監獄時還穿着那件被血染紅的T恤,并且一直在沖攝影機大喊他隻是個替罪羊,自此之後,弗格森一想到這個詞,就會想到那個可能也可能沒有獨自刺殺肯尼迪的瘦弱年輕人,接着新聞中斷了會兒,一支交響樂團演奏了貝多芬《英雄交響曲》中的挽歌部分,星期天他們一起看着送葬隊伍走過了華盛頓大街小巷,看到那些沒人騎的馬時艾米哽咽不已,然後他們又看着傑克·魯比混入達拉斯警察局,開槍擊中了奧斯瓦爾德的腹部。

    不真實的城。

    那三天裡,艾略特這句詩一直在弗格森腦子裡盤旋,他和艾米一點點把廚房裡的食物都吃光了,雞蛋、羊排、火雞肉片、幾包奶酪、幾罐金槍魚、幾盒早餐燕麥和餅幹,艾米一直在抽煙,弗格森以前從沒見她抽這麼多,而自他們認識後,他也第一次和她抽起了煙,他們就那樣一起坐在沙發上,動作一緻地掐滅他們抽的幸運牌香煙,然後抱在一起接吻,雖然在這種莊嚴肅穆的時刻接吻是對死者的不敬,但他們控制不了自己,每隔三四個小時,他們就會從沙發上起身,又跑到卧室去,脫光衣服後再次爬上床,他們現在都已經酸了,不光是艾米,連弗格森也是,但就是不能自已,快感總是要比疼痛強烈些,盡管在那樣悲慘的周末待在那兒令人沮喪,但那卻是他們年輕的生命中最大、最重要的一個周末。

     可惜的是,接下來的兩個月他們再沒找到什麼機會。

    弗格森每個星期六還會去紐約,但艾米的公寓從來不會空太久,他們根本沒機會跑到卧室去。

    他父親或母親總會有一個在場,而且通常情況下還兩個都在,沒地方可去之後,唯一的解決辦法是施奈德曼夫婦再次出城——但他們沒有。

    正因為此,弗格森才接受了他堂姐的邀請,打算1月底去佛蒙特滑雪。

    他對滑雪其實沒什麼興趣,以前試過一次,感覺沒什麼再試一次的必要,但當弗蘭茜告訴他,他們那個周末唯一能租到的房子是一棟占地很大的老房子,有五間卧室,弗格森覺得希望又出現了。

    地方夠大,弗蘭茜說,這就是為什麼她會想起來給他打電話,如果他想帶個朋友過來的話,那個人也會有地方住。

    女性朋友算朋友嗎?弗格森問道。

    當然算了,弗蘭茜說,從她回答的口氣來看,從那個響亮的當然中自然流露出的熱情來看,弗格森理所當然地以為,她明白他是在告訴她,他和艾米現在是一對兒了,想要睡在一間卧室,畢竟,弗蘭茜自己結婚時才十八歲,隻比現在的艾米大一歲,如果說還有誰更懂得那種被挫敗的少年春心,那一定就是二十七歲的弗蘭茜,這位他從裹着尿布時就最喜歡的堂姐。

    弗格森對弗蘭茜那個當然的樂觀解讀,讓艾米有些将信将疑,因為她知道他們的關系已經遠遠偏離了性行為原則可接受的範圍,兩個未婚的未成年人發生性關系不但是被禁止的,而且絕對會被當成一樁醜聞,不過,她說,她還從沒去過佛蒙特,也沒滑過雪,而且還有什麼能比和阿奇在雪裡過個周末更好的事呢?至于那件事,他們隻能走着瞧了,到時候再看到底誰對誰錯,但即便被她說中了,也不意味着他們不能在深夜裡悄悄跑到對方的房間,爬到對方的床上。

    就這樣,在某個寒冷的星期五下午,艾米和弗格森,連同弗蘭茜、她丈夫加裡·霍蘭德和他們的兩個孩子,六歲的露莎和四歲的戴維,擠在一輛狹小的藍色旅行車裡出發了,讓這幾個大人感到幸運的是,在去斯托五個小時的路途中,那兩個小人兒基本都在睡覺。

     雖然名字并不一樣,但弗蘭茜給女兒取名露莎,實際上是為了弗格森的母親。

    猶太教中,有一條禁止用健在的父母、祖父母和親戚的名字為孩子取名的律令,連不參加宗教活動的猶太人也會遵循,所以才造成了露絲和露莎的一字之差,這個微妙的點子是大律師加裡想出來了,為的是繞過家裡那些老頑固,但即便如此,這個名字還是想讓大家看到露莎是為了向露絲緻敬,弗蘭茜和加裡想通過這一舉動告訴全世界,他們已經背棄了阿諾德·弗格森,因為他對自己的弟弟犯下了罪行,把全家搞得四分五裂,而他們的忠心已經轉移到了那個兄弟,也就是受害者斯坦利,還有他的妻子露絲身上。

    雖然從小時候第一眼看到露絲,弗蘭茜就很愛她,但對弗蘭茜來說,在自己仍然和母親、哥哥、妹妹很親近的情況下,邁出這一步,并且譴責自己的父親,仍然很艱難,然而加裡對他的嶽父鄙夷至極,對這個人的道德缺陷和欺詐行為厭惡至極,弗蘭茜别無選擇,隻能聽從丈夫的安排。

    搶劫案發生時他們已經結婚兩年多,住在馬薩諸塞州的西北部,因為加裡要在威廉姆斯學院繼續他的本科學業,他們也是班上的三對“低齡夫妻”之一,那時二十歲的弗蘭茜已經懷孕,在他父親與倉庫盜竊案的關系被查清幾個月之後,她生下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

    但到那會兒,家裡其他人已經都搬到了加利福尼亞,不光是她父母,還有她溫順的妹妹魯思(剛從高中畢業,在洛杉矶報了個文秘課程),以及傑克(去年從羅格斯大學退學後也搬了過去,弗蘭茜和加裡曾力勸他不要這麼做,但他卻告訴他們倆都滾蛋),到露莎出生時,隻有弗蘭茜的母親和妹妹回東海岸去抱了抱孩子。

    傑克說他忙得沒空去,而顔面掃地的阿諾德則是沒法去,因為他再也沒臉回東邊兒了。

     這麼說來,弗蘭茜應該承受了不少痛苦,或許并不比家裡哪個人受得更多或更少,但每個人各有苦衷,反正在弗格森看來,弗蘭茜的痛苦讓她變得安靜了許多,不再那樣熱情洋溢,隻是依稀還有些曾經的模樣。

    但另一方面,她畢竟越來越老了,早就過了弗格森所謂的那種完全長大的大人階段,此外,雖然她的婚姻還算美滿,但毫無疑問加裡有時候會顯得浮誇、專橫,而且越來越喜歡沒完沒了地高談闊論西方文明的堕落與衰亡,尤其是過去幾年他一直在他父親的公司做事,開始賺起那種大律師的錢,也一定消磨了她一些鬥志,更何況她還是個媽媽,雖然弗蘭茜是個體貼關照、溫柔慈愛的母親,像二伯母瓊那樣一心隻為自己的孩子而活,但無論是誰,都會被當媽這種事兒磨得筋疲力盡。

    不能這樣,旅行車披着愈加深濃的夜幕一路向北時,弗格森心裡想到,他一定不能誇大其詞。

    就算經曆了些許坎坷,但弗蘭茜還是以前那個弗蘭茜,還是他兒時那個神奇的堂姐,雖然現在多少受着點困擾,他猜想,也許是仍然背負着父親背叛的記憶,但他接受她過周末的邀請時,她聽起來多開心啊,而且還大方地用她那個出人意料的當然,把艾米也一道算了進來,現在他們全都坐在車裡,弗格森和兩個熟睡的孩子坐在後面,弗蘭茜跟加裡和艾米坐在前面,每次有車經過,他都可以從頂燈照亮的後視鏡中看到堂姐仍舊美麗的容顔,路程走到一半的時候,她擡眼看到他正在看她,扭過身子,伸出她的左胳膊,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捏了一會兒。

    沒事吧?她問道。

    坐在後面這麼安靜。

     确實,過去的一個小時裡他基本沒怎麼說話,但那隻是他不想吵醒孩子們,也懶得去聽坐在前排的艾米和加裡在聊什麼,他的思緒一直在神遊,胡亂回憶着一些家庭往事,腳下的輪胎隆隆前進的聲音讓他的身體昏昏欲睡,近六十英裡的行駛速度又讓他有了從前坐車時那種腦子一片模糊的感覺,但現在弗蘭茜捏了捏他的手,讓他重新恢複注意力後,他聽明白了他們在聊的是政治,尤其是兩個月前剛剛發生的那場刺殺,因為這仍然是街談巷議的話題,每個人都忍不住猜測到底是誰幹的、為什麼幹,以及怎麼幹成的,因為奧斯瓦爾德獨自作案似乎并不足信,各種各樣的說法已經開始四處流傳,卡斯特羅,黑幫,中央情報局,甚至還有說是約翰遜自己幹的,也就是那個取代了領導未來之人的大鼻子得克薩斯人,不過在艾米看來他仍然是個未知數,但下結論向來果斷的加裡卻說,他是個棘手的人物,那種老派的幕後政客,勝任不了總統之責,艾米盡管承認他有可能是對的,但還是予以了反駁,理由是約翰遜在月初的演講,她說,向貧窮宣戰的宣言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好的總統演講,而加裡也不得不承認,自羅斯福以降,還沒有誰敢站出來說這種話,連肯尼迪也沒有。

    聽到加裡不情願地讓步,弗格森笑了笑,但接着他的思緒便又飄走了,開始琢磨起艾米來,了不起的艾米,竟然博得了霍蘭德一家人的喜愛,就像她在勞工節燒烤會上把他迷住那樣,從第一個握手、第一個你好,就俘獲了他們的心。

    現在他們馬上就要到佛蒙特的州界了,他心裡隻想着一切能随心所願,祈禱着用不了多久,他們倆就可以再次赤身裸體地躺在新英格蘭某處荒郊野嶺的一所陌生房子陌生房間的被窩裡。

     房子和廣告裡宣傳的一樣大,荒郊野嶺則在一座距離滑雪場十英裡遠的山頂上。

    他們的周末寓所一共三層,而不是常見的兩層,這座陰風陣陣的木質建築大約建于十九世紀早期,每塊地闆都會吱吱作響。

    這樣的響動是個潛在的問題,因為果不其然,艾米對弗蘭茜那個當然的理解才是對的,六個人在房子裡巡視一圈後,弗格森不得不承認了這一點,他們的東道主根本就沒考慮過讓他們睡同一間屋,因此他們隻能啟動備用計劃,或者如弗格森所說的,法國滑稽戲解決方案,半夜裡的一番鬧騰,合頁已經生鏽的門打開又關上,情侶在黑暗又陌生的走廊裡鬼鬼祟祟,兩具肉體爬上他們本不該睡的床,而那些哼哼唧唧的地闆又根本不會協助他們的騙局。

    幸運的是,加裡和弗蘭茜提議說,大孩子們去閣樓上的兩間卧室睡,好讓小孩子們和父母睡在同一層,萬一做噩夢(露莎)或者尿床(戴維)的話,他們也離得近。

    這樣倒方便些,弗格森心想。

    當然,吱吱響的地闆就在其他人的頭頂上,一有響動就會連累到下面的天花闆,但話說回來,人經常要大半夜起床,跌跌撞撞地去上衛生間,在這種老房子裡,誰又能阻止得了地闆發出那種恐怖電影的音效呢?走運的話,他們應該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事兒給辦了。

    但就算不走運,最糟糕的後果又能把他們怎樣?沒什麼,弗格森心裡想,或許什麼後果都不會有。

     最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很順利。

    他們把幽會安排在了十一點半,早在九十分鐘前,勞累的父母便給孩子們掖好了被子,并且同他們道了晚安,所以到了約好的時間,房子裡已經阒寂無聲,隻有偶爾一陣風從牆縫中吹進來,或者把房頂上的風向标吹得卡嗒響。

    弗格森把雙腳輕輕放到地闆上,從小鐵床上站起身,開始慢慢往艾米的房間走,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松動的地闆,聽到木闆發出的一丁點聲響便停下來,數到五之後才敢冒險邁下一步。

    他先前沒有把門關嚴實,為的是省去轉動把手的麻煩,也避免了門闩突然制造太大響動的危險,雖然合葉确實有些生鏽,但和風聲一比就顯得安靜多了。

    接下來是走廊,走完這一階段的行程需要的十四步後,他輕輕推開艾米同樣半掩的門,終于進了她的房間。

     床窄得不得了,但艾米正赤條條地躺在上面,所以脫掉緊身短褲,溜進被窩兒後,弗格森也赤條條地躺在了那張床上,他覺得一切都那麼美好,那麼完美地契合了他的想象,也感到在他的人生中,夢想第一次與現實同步了,二者前所未有地徹底變成了同一樣東西,而他相信這應該是他這輩子最開心的時刻。

    弗格森并不認同那種欲望被滿足之後便隻剩失望的說法,起碼在他們倆身上不是這樣,畢竟,如果現在得不到艾米,或者艾米并不渴望他,那他再渴望艾米也無濟于事,但不可思議的是艾米确實也渴望他,因此,欲望被滿足事實上就是欲望被滿足,是獲得在人間恩典這個轉瞬即逝的王國裡逍遙片刻的機會。

     他們在兩個月之前那個混亂不堪的周末已經學到了很多,起初還笨手笨腳的,因為他們幾乎對什麼都一無所知,但慢慢地還是學到了一點知識,大概清楚了他們要幹的事,雖說算不上是多深入的了解,可基本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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