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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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心不在焉,愛穿厚重的粗花呢西裝、馬甲和結實的鞋子,留着中等偏長的頭發,為人處世有點兒笨拙,不太善于說笑或者閑聊,早上喝茶,不喝咖啡,不喝杜松子酒和白蘭地,每晚抽一根雪茄,面對生活抱持着一種德國人的持重與淡漠,偶爾會情緒暴躁,發發脾氣(無疑是他父親的遺傳),但大多數時候都很和善,和善得經常有些過頭,作為繼父,從未表現出一絲一毫想要取代弗格森父親的野心,似乎很願意讓弗格森直呼他吉爾,而不是爸爸。

    接下來的六個月中,他們三人一直在住在中央公園西路的公寓裡,但後來就搬到了第88和89街之間的濱河大道,住進了一所大房子,其中的第四間卧室被改造成了吉爾的書房,這個變化弗格森很滿意,因為他現在住得離學校近了很多,早上可以多睡一會兒了,雖然他很懷念從那座三樓的老公寓裡看到中央公園的風景,但現在住在七樓後,他可以将哈德遜河盡收眼底了,而且這裡顯然有更多可看的東西,一艘艘船舶在河面上往來穿梭,河對岸是另一片土地,新澤西的土地,每當弗格森望向那兒時,總會想起自己在那兒生活的時光,會試着想象小時候的樣子,但那段時光已經越來越遙遠,他幾乎都想不起什麼來了。

     施奈德曼是《紐約先驅論壇報》的樂評主筆,總是公務纏身,大多數晚上都得去聽音樂會、獨奏會或者去看歌劇,然後要趕在當天晚上的截稿時間之前,敲出一篇樂評發給藝術版編輯,弗格森覺得,要在區區兩個或者兩個半小時裡梳理觀看和聆聽表演時的思緒,然後寫出一篇流暢連貫的評論,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施奈德曼是在壓力之下工作的老手,大多數晚上他的文章都是一氣呵成,雙手甚至都不會從鍵盤上擡一下,弗格森問他怎麼能迅速敲出這麼多字,他看着他的繼子說,我其實是個懶人,阿奇,要是沒有截稿時間催着,我什麼都幹不完的,弗格森很佩服繼父能如此自嘲,因為很明顯,這個男人什麼都是,但就是不懶。

     施奈德曼有很多故事講,這同弗格森的父親不一樣,他父親除了那些在安第斯山脈掘金或者在非洲捕獵大象的荒唐事兒外,很少有别的故事可說,但施奈德曼講的都是真事兒,随着适應期漸漸變得越來越像日常生活,弗格森也越來越自在,開始纏着他母親的新丈夫聊聊自己的過去,因為嚴格來講,弗格森的腦子已經不再是小孩子的腦筋了,他喜歡聽這個人生前七年都生活在柏林那座遙遠城市的繼父講在那裡長大是什麼感覺,因為弗格森想到柏林時,印象中首先就是希特勒地獄的首都,是地球上最邪惡的城市,但那會兒不是,施奈德曼告訴弗格森,至少在他1921年離開那兒之前不是,盡管他在被人們稱為“偉大戰争”的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後不久便出生了,但他什麼都不記得,那場大災難對他而言是一片空白,他人生中清楚記得的第一件事情,是坐在他們家位于夏洛滕堡那間公寓的廚房餐桌前,一邊拿起眼前的面包片,往上面抹了好幾勺黑加侖果醬,一邊看着坐在高腳椅上的弟弟丹尼爾,丹尼爾當時應該有六個或者八個月大了,也就是說,戰争快要或者已經結束了,這一幕之所以讓他記憶猶新,或許是因為丹尼爾把吃下去的凝乳塊吐了出來,弄得圍嘴兒上到處都是,但他似乎根本沒有察覺,而是一邊笑着往外吐,一邊還用力拍桌子,施奈德曼對此驚歎不已,怎麼會有人這麼無腦、無能到吐了自己一身還不知道做了什麼。

    好吧,那會兒還沒有希特勒,但仍然是個舉足輕重的時代,未來災難的種子已經在凡爾賽種下,柏林發生了武裝鬥争,斯巴達克團發動起義後迅速被鎮壓下去,接着是羅莎·盧森堡和卡爾·李蔔克内西被捕,以及遇難之後被抛屍蘭德維爾運河,更别提還有蘇俄内戰,蘇俄對抗白俄,布爾什維克對抗全世界了,由于俄國離德國很近,突然間大批難民和流亡者湧入了柏林,湧入了本已動蕩不安的柏林,這個城市雖然是魏瑪共和國的心髒,可當時的經濟嚴重崩壞,一條面包的價格甚至高達兩千萬馬克。

    施奈德曼給這個男孩上這段粗淺的曆史課是很有必要的,因為這樣他才能明白為什麼那家人來到了美國,為什麼施奈德曼的父親會認定德國已經沒有出路,盡快把全家從那兒弄了出來,而且做得還很及時,因為1924年美國頒布了禁令,關上了移民的大門,不過這會兒還是1921年夏末,馬上就要七歲的施奈德曼和他剛剛三歲一個月的弟弟,和父母帶着一大箱子德文書坐船出發了,乘坐一艘名為“印度之旅”号的蒸汽船離開漢堡,前往山巒起伏的華盛頓高地,反正施奈德曼是這麼認為的,不過他的英文當時很不好,事實上幾乎等于不會說,所以除了父母告訴他的那些,一個七歲的孩子能知道什麼呢?語言是最大的障礙,他的繼父說,說英語時很難不帶出他的德國口音,讓人一聽就是外國人,結果老是被學校的男孩子辱罵、毆打,因為他不光是外國人,還是德國人,是戰後那些年裡最低等、最受鄙視的那類人,一無是處的Kraut、Hun、Boche或者Heinie[2],随你挑,但即便在他對英語的理解達到最深層次的熟稔程度,即便他的詞彙量不斷增長,掌握了英文句法和語法的精細之處後,他仍然還是會因為他怪異的口音而吃苦頭。

    窩們夏天曲悠泳,好罵,阿奇?施奈德曼示範道。

    施奈德曼平時很少會開玩笑,弗格森對他嘗試的這點兒小幽默很欣賞,而且确實還挺好笑的,所以他笑了,接着,他們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事實是,施奈德曼說,懂德語很可能救了我的命。

     弗格森讓他解釋一下,繼父就跟他講了講戰争的事情,說珍珠港之後不久他就應征入伍,想回到歐洲去打納粹,但因為他比其他大部分男孩子都大一點兒,而且他讀過大學,德語和法語都很流利,所以沒有被派到戰場上,而是被分到了情報組。

    因此,沒有上前線拼殺。

    因此,沒有被子彈或者炸彈早早送進墳墓。

    弗格森當然很急切地想知道他在情報組幹了些什麼,但和大多數從戰場歸來的人一樣,施奈德曼不太想談這個。

    他隻是淡淡地說,審訊德國戰犯,審問納粹官員,讓我的德語物盡其用。

    弗格森叫他詳細說說,施奈德曼笑了笑,然後拍拍繼子的肩膀說,有空再講,阿奇。

     如果說這種新的安排有什麼不足之處,那就是施奈德曼對體育運動一點兒都不感興趣——不喜歡棒球或橄榄球,不喜歡籃球或棒球,不喜歡高爾夫球、保齡球或者羽毛球。

    不光是他自己不喜歡玩這些,他甚至都不會瞅一眼報紙的體育版,這就意味着他不會留意當地專業隊的勝敗,更别說大學校隊和高中校隊了,完全無視世界上每個短跑選手、鉛球選手、跳高選手、跳遠選手、長跑選手、高爾夫選手、滑雪選手、保齡球選手和棒球選手的輝煌成就。

    弗格森沒有反對母親再婚的原因之一,其實就是他誤以為她的第二任丈夫也會是個熱愛運動的人,因為她自己很喜歡遊泳,喜歡打網球、乒乓球,甚至還有保齡球,弗格森很期待家裡能有個可以和他參加一些體育活動的男人,抛抛棒球或者橄榄球,打打籃球或者乒乓球(是哪個不重要),即便這個假想的繼父不是個愛運動的人,也極有可能會喜歡至少一項運動,因為大多數男人都會,比如他外公,最喜歡的就是棒球,所以在沒有聊勞萊和哈台,讨論他們的短片比長片好還是差的時候,爺孫倆的大多數對話都是在分析曼托、施耐德和梅斯各自的優缺點,剖析阿爾文·達克在擊跑配合時把球打到右外野的天賦,讨論弗裡洛和克萊門特之間誰的臂力更強,或者尤吉·貝拉在右護胫裡藏着一塊刀片,把球扔給懷蒂·福特前會先在球上劃一刀的傳言是否真實。

    從六歲到十歲,弗格森每年都會和外公至少去看三場比賽,他們的紐約市棒球場年度巡遊,曼哈頓的馬球球場、布朗克斯的洋基球場和布魯克林的埃貝茨棒球場——他們在這兒看了1955年世界大賽的一場比賽——但三次隻是最少的,在弗格森的父親去世以及道奇隊和巨人隊離開紐約後,每人通常總共會去六七次洋基球場,魯斯造起來的房子,弗格森太享受這些在七八月午後的炎炎烈日下看球的經曆了,目不轉睛地盯着球場上蔥綠整潔的草皮和光滑細潤的褐土,一座設計規整的花園掩藏在一座偉大的石頭城中,田園的快樂隐藏在人群喧鬧的喊叫和口哨聲中,三萬人異口同聲地發出噓聲,那聲音太棒了,而在這期間,他外公卻一直耐心地用他的鉛筆頭記錄着比分,預測某擊球手能不能占到壘,而依據則是他所謂的平均法則,意思就是一個低潮期的擊球手肯定會擊到,因為該輪到他了,可無論他外公預測錯多少次,都從來沒有對這條法則,這條連猜帶蒙的無效法則失去信心。

    弗格森和他那位古怪、費解的外公一起看過很多比賽,天熱的時候,因為太熱了,戴不了帽子,他外公還會在秃頂的腦袋上蓋一塊白手絹來擋太陽,而現在他去世後,他意識到沒有人可以取代外公的位置,尤其是施奈德曼,這個人甚至可能是道奇隊和巨人隊在1957年賽季結束後移師加利福尼亞時,紐約所有五個區中唯一一個沒有心碎的人了。

     喜歡這麼一個對體育運動的精彩和快樂毫無感覺的人,确實是個不足之處,甚至還很讓人失望,但公平起見地講,對施奈德曼而言,反過來說也無疑成立,因為弗格森什麼樂器都不會,也一定讓他的繼父很失望,因為他自己很會彈鋼琴和拉小提琴,雖然沒有到最高的專業水準,但在外行的弗格森聽來,他演奏的巴赫、莫紮特、貝多芬和舒伯特完全就是美與精準的奇迹,和施奈德曼帶到中央公園西路來的上百張唱片演奏得一樣好。

    不是說弗格森沒有努力過,但他連掌握基本的鍵盤熟練度的努力都是以失敗告終的,至少他的音樂老師是這麼說的,那個一頭卷發的老太太馬格裡奇夫人,弗格森猜想,她沒在把那些被迫學琴的孩子搞成精神崩潰的時候,很可能在兼職做女巫。

    他在讀一年級時曾經跟她上過九個月的鋼琴課,而他母親在被告知他是個笨手笨腳的男孩後,認定這是因為她太早讓他學琴了(不要提莫紮特六七歲就創作交響曲的事了——他不算),于是便建議她這位失敗的鋼琴家先休息一年,再重新跟别的老師學,但弗格森心裡隻是慶幸,他再也不用見到馬格裡奇夫人了。

    休息的那年,當然就是紐瓦克大火那年,當他們搬到紐約,挺過了奇妙的過渡期後,小孩去了希利亞德上學,而大人的狀态又一直很亂,鋼琴的事也就忘了。

     施奈德曼讓弗格森失望,弗格森也讓施奈德曼失望,但由于他們倆誰都沒跟對方提起這回事,所以各自仍舊不知道對方的失望所在。

    直到後來,當弗格森成為新生籃球隊的首發前鋒,施奈德曼才開始對體育表現出了一點兒興趣,至少和弗格森的母親看了好幾場比賽,還站在看台上為他的繼子加油,不過,弗格森仍舊沒有學會演奏一件樂器。

    但即便如此,也可以有把握地說,弗格森從他繼父對音樂的熱愛中得到的益處,要多于施奈德曼從他繼子投球入筐和封堵對手搶籃闆的天賦中得到的收獲。

    十二歲半時,除了和朋友們一緻熱愛的搖滾樂外,弗格森對其他的音樂類型一無所知。

    他的腦子裡全是查克·貝裡、巴迪·霍利、德爾·香農、法茲·多米諾等十幾位流行歌手的歌詞和旋律,但要說到古典音樂,他就一問三不知了,爵士樂、藍調也是一樣,新近的民謠複興更是不了解,隻聽過當時風頭正勁的金斯頓三重唱所作的一些诙諧民謠。

    認識施奈德曼後,這一切都被改變了。

    對于一個人生中隻去過兩場音樂會的男孩來說(一次是和米爾德裡德姨媽、保羅姨夫在卡内基音樂廳欣賞了亨德爾的《彌賽亞》;一次是在希利亞德的第一個月和初中同學一起觀看了《彼得和狼》的午後場)——他自己沒有一張古典音樂唱片,他母親也沒有任何唱片,隻是聽廣播上放的那些陳年老歌和大型爵士樂隊的東西——對于一個連弦樂四重奏、交響樂和康塔塔的基礎知識都一竅不通的男孩來說,光是聽他的繼父彈鋼琴或者拉小提琴就足夠眼界大開了,聽他繼父收藏的唱片時,他更是驚訝地發現音樂竟然可以重組一個人腦中的原子,而除了發生在中央公園西路和濱河大道上的這些,讓他大開眼界的還有他們三個人住到一起幾周後,他和母親、施奈德曼一起去卡内基音樂廳、市政音樂廳和大都會歌劇院看的那些演出。

    施奈德曼倒不是帶着什麼音樂熏陶的任務,沒有計劃要給這個男孩或者他母親上上正式的音樂教育課,他隻是想讓他們接觸一下他覺得興許會有共鳴的作品,也就是說不能從馬勒、勳伯格和韋伯恩開始聽,而是要先聽雄渾歡快的作品,如《一八一二序曲》(弗格森第一次聽到裡面的大炮時驚得抽了一口氣),或者戲劇化的作品,如《幻想交響曲》,或者鮮活靈動的标題音樂,如《展覽會之畫》,但他一點一點地把他們引誘了進來,沒過多久,他們就陪着他去聽莫紮特的歌劇和巴赫的大提琴演奏會了,對于十二歲和十三歲的弗格森來說,盡管他仍然愛着他向來鐘愛的搖滾樂,但那些外出去音樂廳的夜晚,無異于内心活動的一種天啟,因為他意識到音樂就是人心,是人類心靈最充分的表達,現在他聽到了他所聽到的之後,就能聽得越清晰,而聽得越清晰,他的感受也就越深入——有時候,深得都會讓他渾身顫抖起來。

     阿德勒家族正在萎縮。

    一個接一個地早早去世,離開了這個世界,再去掉搬到加利福尼亞州的米爾德裡德姨媽和被家族除名的前姨夫保羅,以及(帶着弗格森的表弟表妹埃裡克和朱迪)搬到佛羅裡達州南部的表姨貝蒂和她丈夫西摩爾,還有因為1955和1956年的婚禮照片大戰仍然在和表姐露絲冷戰的夏洛特,現在阿德勒家族中還留在紐約的人,或者說仍然健在且沒有逃走或者切斷家族聯系的人,也就剩弗格森和他母親了。

    不過,盡管有這麼多的損失,新的血脈卻通過施奈德曼家族的人來到了他們的生活中,弗格森多了一大堆的姐妹、堂表親和一個嬸嬸、一個叔叔、一個爺爺,而他母親則多了兩個女兒、一個侄女、一個侄子、一個弟妹、一個小叔和一個公公,由于某個市政工作人員在吉爾和他母親的結婚證上簽字蓋章,宣布他們成為合法夫妻,這些施奈德曼家的人便構成了他們屬于的這個新家族的絕大部分。

    真是個奇怪的變化,弗格森的外公在他們最後的幾次聊天中這樣說道,确實如此,就因為一場婚禮,他就獲得了兩個姐姐,就因為一個他根本不熟悉的人在一張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這兩個他同樣不熟悉的女人突然間就成了他關系最近的親戚。

    當然,如果弗格森喜歡瑪格麗特和艾拉·施奈德曼的話,這些都好說,但跟他的兩位新姐姐接觸過幾次後,弗格森認定這兩個又胖又醜又做作的女孩兒根本不配被他喜歡,因為一個事實很快浮出了水面,那就是她們痛恨弗格森的母親嫁給了她們的父親,也憎惡她們的父親辱沒了她們母親的在天之靈——在塔科尼克州公園大道遭遇車禍身亡後,這個女人已經被神化了。

    弗格森父親的死也很悲慘,理論上他們所有人的處境都一樣,但施奈德曼姐妹對這個新弟弟毫無興趣,不屑于屈尊同這個無足輕重的十二歲小孩說話,她們已經是在波士頓大學讀書的女大學生,要這個偷走他們父親的輕賤女人的兒子有什麼用,盡管弗格森對她們在婚禮上的表現很不解——旁若無人地站在一旁,隻和對方說話,而且大多數時候都是耳語,背對着新郎和新娘——直到兩個星期後,她們說要到紐約的公寓吃晚飯,弗格森才意識到她們的居心叵測和小肚雞腸,尤其是大女兒瑪格麗特,而小女兒艾拉雖然沒那麼讨厭,但凡事唯姐姐馬首是瞻,說起來可能更惡劣,他們五個人吃的那頓無人會忘記的晚餐,弗格森的母親精心準備了好幾個小時,想通過為他的女兒們費心做頓飯來證明她和吉爾的團結一心,當他母親問她們在波士頓過得怎麼樣,大學畢業後有什麼打算,那兩個惡毒、傲慢的女孩不但假裝沒聽到她說話,還滿口嘲諷地盤問她對音樂的了解,她當然一竅不通了,可她們似乎是想證明給父親看,告訴他自己娶了一個毫無教養的蠢貨,但當瑪格麗特問她的新繼母是喜歡聽巴赫的鍵盤樂在撥弦鍵琴上演奏,比如旺達·蘭多芙絲卡,還是更喜歡一個叫格倫·古爾德的人在古鋼琴上演奏(不是鋼琴,而是叫古鋼琴)時,吉爾終于爆發了,告訴她閉嘴。

    一隻張開的手狠狠拍在餐桌上,震得銀器咔咔響,還掀翻了一個玻璃杯,然後沒人說話了,不光是瑪格麗特,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這些尖酸刻薄的歹毒話說夠了沒有,施奈德曼對他的女兒說。

    我都沒想到你竟然還有如此心胸狹窄的一面,瑪格麗特,竟然會這樣惡毒、殘忍。

    你太不知恥了。

    太不知恥了。

    太不知恥了。

    露絲是個出類拔萃的藝術家,如果你這輩子能有她十分之一的成就,就已經超出我對你最奢侈的期望了。

    但要在這世界上哪怕做出一點點的小成就,一個人也首先得有靈魂才行,可是親愛的,從今晚你的所作所為來看,我都開始好奇你究竟有沒有靈魂。

     這是弗格森第一次見識繼父的怒火,如野獸咆哮般不可遏制的怒火,噴發出某種極端狂暴和毀滅的力量,以至于他隻能暗自祈禱這樣的憤怒永遠不會對準自己,但那晚看到它對準瑪格麗特多讓人滿足啊,她活該挨這頓臭罵,而且他還高興地發現,在新婚妻子遭到女兒的攻擊時,施奈德曼竟然願意挺身而出維護她,一個出類拔萃的藝術家,這對二人的婚姻而言應該是個好兆頭,而當瑪格麗特忍不住哭成一團,淚眼婆娑的艾拉抗議說他沒有權利對姐姐這樣講話時,弗格森聽到他母親吐出了幾個字,聽到她第一次說出了在後來的年月中每當施奈德曼發火時她都會用到的幾個字,冷靜點兒,吉爾,不知怎的,這幾個字聽起來具備某種雙重力量,既像是警告,又像是安撫,就在他聽到母親第一次說出這幾個字後,她從座位上站起身,走到了與她結婚才十六天的丈夫身旁,施奈德曼在餐桌那頭一動沒動,露絲站在他背後,把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并低頭親了親他的後頸。

    她的勇敢和鎮定讓弗格森佩服,讓他聯想起一個人走進了關着獅子的籠子,但很顯然,他母親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因為施奈德曼非但沒有推開她,反而伸起右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然後拉到他的唇邊親了親。

    他們甚至都沒有看對方一眼,但怒火算是被壓下去了,或者說幾乎下去了,因為接下來還有道歉的事要商量,而最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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