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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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佬、逼腦子這種話辱罵他,弗格森再一次努力站了起來,但蒂默曼又使出了蠻勁兒,第三次把他推倒在地,弗格森左胳膊肘着地倒下去後,幾秒鐘内,麻筋被碰到後産生的可怕疼痛讓他動彈不得,給了克羅利克和法克斯充足的時間朝他臉上踢了幾腳土。

    他閉上了眼睛。

    遠處某個地方,傳來了一個女孩的尖叫聲。

     随後而來的是訓誡與懲罰,課後留校,寫二百遍我再也不會在學校打架這種愚蠢的任務,以及做做樣子、表示會盡釋前嫌的禮節性握手,但是蒂默曼拒絕看弗格森的眼睛,以後也再不會與他有任何目光交流,而且還會繼續把弗格森恨一輩子。

    可接着,當他們升入六年級之後的新老師布萊希先生正要讓他們離開時,校長的秘書走進了教室,告訴弗格森說詹姆斯先生讓他去樓下的校長辦公室一趟。

    那邁克呢?布萊希問道。

    邁克不用去,奧哈拉小姐回道,就阿奇。

     弗格森找到詹姆森先生時,他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面,手裡還握着一份《石子路改革報》。

    詹姆斯先生已經在這所學校當了五年的校長,而且每過一年,他似乎都會變矮一些,胖一些,頭發稀疏一些。

    弗格森還記得他剛上任時頭發還是棕色的,可現在僅存的幾绺已經變成銀色了。

    校長沒有讓弗格森坐下,所以弗格森就站在原地沒動。

     你知道你惹下大麻煩了,對吧?詹姆森先生說。

     麻煩?弗格森說。

    我剛剛被懲罰過,怎麼還有麻煩? 你和蒂默曼受懲罰是因為打架。

    我說的是這個。

     詹姆森先生把《改革報》往桌上一扔。

     告訴我,弗格森,校長繼續道,這期的每篇文章都是你寫的嗎? 是的,先生。

    每篇文章裡的每個字都是。

     沒人幫你寫東西? 沒有。

     那你母親和父親呢,他們事先看過嗎? 我母親看過。

    印刷是她幫我做的,所以她會比任何人都先看到。

    我父親是昨天才看的。

     那他們跟你說什麼沒? 沒說什麼。

    做得不錯,阿奇。

    繼續保持下去。

    大概是這些。

     所以你是在告訴我,頭版的評論是你自己的主意? 加拉加斯的弗拉加斯。

    對,我的主意。

     那就坦白吧,弗格森。

    是誰在用這些共産黨的宣傳鼓動毒害你的思想? 什麼? 告訴我,不然我就隻能因為散布這些謊言而暫時讓你停學。

     我沒有撒謊。

     你才剛上六年級,也就是說你才十一歲,對吧? 十一歲半。

     那你覺得我會相信你這個年紀的男孩能想出這上面的政論?你還太小,不可能是個叛徒,弗格森。

    顯然不可能。

    所以肯定是有大人在向你灌輸這種垃圾,我猜應該是你母親或者父親吧。

     他們不是叛徒,詹姆森先生,他們都很愛國。

     那到底是誰告訴你這些的? 沒誰。

     你去年開始辦報的時候,我沒攔着你,對吧?我甚至還允許你為其中的一篇文章采訪了我。

    我覺得挺可愛的,正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小男孩該做的那種事。

    沒有争議,沒有政治,可你過了一個暑假回來就成了赤色分子。

    我該拿你怎麼辦? 如果問題在《改革報》的話,詹姆森先生,那你實在不用擔心。

    返校後的這期隻印了五十份,其中一半還在打架時被風刮跑了。

    我本來就有些猶豫要不要繼續辦下去,但經過今天上午的打架之後,我已經做了決定:《石子路改革報》就此停刊。

     此話當真嗎,弗格森? 指天發誓。

     那就不要食言,或許我可以忘了你本應該被停學這回事。

     别,不要忘了。

    我想被停學。

    所有六年級男生都與我為敵了,學校是我現在最不想待的地方。

    求你罰我停學吧,停久一點,詹姆森先生。

     别跟我耍嘴皮子,弗格森。

     我沒有。

    我現在已經是孤家寡人,所以遠離這地方的時間越久,我也會越好過些。

     他父親現在換了個行當,不再經營三兄弟家世界,而是在西奧蘭治和南奧蘭治的交界處蓋了一個巨大的防風雨透明罩,取名為南山網球中心,六塊室内網球場,可以讓附近的網球愛好者一年十二個月随意放縱他們的激情,在暴風雨和暴風雪期間打,在夜裡打,在冬日暖陽升起之前打,六塊綠色的硬地球場,兩間配備了洗手池、馬桶和淋浴的更衣室,以及一家專賣店——專賣球拍、網球、運動鞋和男女式白色網球服。

    1953年的火災被裁定為意外事故後,保險公司進行了全額賠付,但弗格森的父親沒有選擇重建或者新址另開一家商店,而是慷慨地把一部分賠償金分給了他的員工兄弟們(每人六萬美元),然後用剩下的十八萬籌建了他的網球場。

    盧和米莉去了佛羅裡達州南部,盧在那裡成了一名賽狗活動和回力球比賽的承辦商,阿諾德則在莫裡斯敦開了一家商店,專門經營與兒童生日派對有關的商品,貨架上擺滿了一袋袋氣球、皺紋紙彩帶、蠟燭、發聲玩具、滑稽帽和蒙眼貼驢尾巴的挂畫,不過新澤西還沒準備好接受如此新潮的概念,兩年半之後這家店便倒閉了,阿諾德不得不向斯坦利求助,并最終得到了一份網球中心專賣店的工作。

    至于弗格森的父親,他在阿諾德把自己的生意經營到破産的兩年半中,将時間全花在了籌集資本,讓自己先前投入的錢不斷增值的事情上,他幾經搜尋買下了一塊地皮,然後請來建築師和承包商,建起了南山網球中心,并在兒子九歲生日的一周前,也就是1956年3月,開門營業。

     弗格森挺喜歡那個防風防雨的大泡泡,喜歡網球在空曠的室内空間飛來飛去制造的回音,喜歡幾塊場地上都有人打球時,球與球拍相撞混雜在一起的啪啪聲,喜歡橡膠鞋底踩在硬地上斷斷續續的叽叽聲,喜歡人們的哼哧和喘氣,喜歡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人說話,穿着白色運動服的人們把白色的球打過白色球網時的肅穆與莊嚴,在穹頂之外的那個大世界裡,根本找不到另一個這樣自我封閉的小世界。

    他認為父親換工作這件事算是換對了,電視機、電冰箱和彈簧床墊給一個人帶來的滿足感畢竟是有限的,如果時機來臨,你就應該試試别的事情,既然他父親很喜歡打網球,那為什麼不能通過他熱愛的運動來賺錢呢?早在1953年,在三兄弟家世界被燒成灰燼之後那段陰森恐怖的日子裡,在他父親開始構想南山中心的規劃時,他母親就指出過涉足此類産業的風險,提醒他這是一場巨大的賭博,确實,這一路上遇到了很多起起伏伏,即便在中心建起來以後,會員人數經過了相當一段時間的增長,才最終使收入超過了每月經營如此龐大的一家機構要投入的花銷,也就是說,從1953年年底到1957年年中,在這三年多的大部分時間裡,弗格森一家都是靠玫瑰園照相館的收入勉強度日。

    不過,那之後情況就好多了,網球中心和照相館都處于相當的黑字狀态,賺到了足夠的錢來滿足他們的一些奢侈需求,比如他父親買了輛新别克,家裡的房子重新粉刷了一遍,他母親買了一條貂皮披肩,弗格森連續兩個暑假被送到了寄宿夏令營,隻是即便他們的生活狀況優渥了不少,弗格森也明白他父母工作得有多辛苦、多投入,才能維持住這種舒适的狀态,他們甚至忙得沒時間去做點兒别的事,尤其是他父親,一周七天都讓網球中心開着,而且一直從清晨六點營業到晚上十點,盡管有一群員工來協助他,比如查克·奧謝、比爾·艾布拉姆維茨(這兩人基本上已經能獨立管事)、約翰·羅賓森(以前在普爾曼豪華列車上做過服務員,現在負責球場和更衣室)、遊手好閑的二伯阿諾德(每天在專賣店裡磨洋工,抽駱駝煙、翻報紙和賽馬新聞),還有三名年輕助理,羅傑·奈爾斯、奈德·福爾圖納托和裡奇·西格爾(輪流換六小時和七小時的班),以及六七個兼職高中生,但弗格森的父親在天冷的那些月份仍舊很少休息,當然,在天氣暖和的那些月份裡也沒休息過多少天。

     父母把心思全撲在工作上,弗格森有什麼麻煩都放在自己心裡。

    萬一真有什麼急事,他明白可以指望母親與他一起面對,但事實是過去幾年裡并沒有什麼急事,至少沒有什麼糟糕到讓他沖到她那兒去求助,他已經十一歲半了,大多數曾經在他看來火急火燎的情形,已被降級為一系列可以自行解決的小問題。

    開學第一天就在操場上挨揍絕對是個大問題。

    被校長指控鼓動宣傳共産主義毫無疑問也是大問題。

    但這倆問題有哪個嚴重到了火急火燎的程度嗎?在詹姆森校長的辦公室挨訓之後他差點兒哭出來,從學校走回家的一路上他都在拼命忍住眼淚,這一天從一開始就糟糕透頂,可能是他從樹上掉下來摔斷腿以來最糟糕的一天,他有無數個嚎啕大哭的理由。

    挨了朋友的揍,又挨了其他朋友的羞辱,接下來能預見的也隻有更多的拳打腳踢和更多的羞辱,再就是最後的奇恥大辱,竟被那個愚蠢懦弱的校長說成是叛徒,可他甚至沒有魄力停他的學。

    是啊,弗格森現在沮喪得不得了,弗格森在努力忍住不哭,弗格森現在進退維谷,可把這些告訴他父母有什麼用呢?他母親當然會感同身受,會把他擁在懷裡緊緊抱住,會很願意再次讓他變成小男孩,坐在她的大腿上,把他心裡的哀痛和委屈全哭出來,會替他打抱不平,威脅要給詹姆森先生打電話把他痛罵一頓,然後各方肯定會安排一次約見,大人們會為他争吵不休,每個人都會大肆讨論他這個左傾危險分子和他的左傾父母,可這有什麼用?無論他母親對他說什麼或者做什麼,也沒法阻止下一個飛來的拳頭。

    他父親應該會更實際一點,他會拿出拳擊手套,給弗格森上一堂拳擊課,或者用他的話來說就是,甜美的學科(絕對是人類曆史上最糟糕的誤稱),他會花二十分鐘時間展示如何保持警惕、保護自己,反擊一個比你高的對手,但拳擊手套在操場上有什麼用處呢?在操場上打架的時候都是赤手空拳,不會遵守規則,而且往往也不是一對一,而是二對一或者三對一甚至四對一。

    嚴峻。

    是的,或許情勢很嚴峻,但父親并不是最了解情況的,母親并不是最了解情況的,他隻能自己面對。

    不能哭着喊着求助。

    不能對他們透露半個字。

    就這麼熬過去,離操場遠遠的,祈禱他不會在聖誕節前死掉。

     整個學期,他都生活在地獄裡,但那個地獄的性質,支配那個地獄的法則,每個月都在變化。

    他原以為基本上就是挨一頓拳頭,被揍之後盡力狠狠揍回去,但在公共場合大打出手的情況沒有發生,盡管在開學後的前幾周裡他經常會挨拳頭,但從來沒有機會還回去,因為他挨的那些拳頭全是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飛過來的——某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男生跑到他身邊,沖他的胳膊、後背或者肩膀給一拳,在弗格森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跑遠了。

    打得很疼,都是沒人留意時的一記偷襲,而且總是不同的男生,班上其他十一個男生裡的九個,好像他們事先互相商量過,提前制定了策略,弗格森挨完這九個男生的九拳之後,毆打便終止了。

    接下來是冷遇,那九個男生拒絕和他說話,他張嘴說什麼他們都假裝聽不見,表情空洞、漠然地看着他,仿佛他是個隐形人。

    然後是一段把他推倒在地的時期,那種老把戲,一個男生以手撐地跪在他背後,另一個男生從正面猛地推他一下,讓他失去平衡仰面跌到那個跪着的男生的背上,有好多次他摔下去時都是頭先着地,因此不光要遭受在放松警惕時又一次被乘虛而入的羞辱,還有疼痛。

    太好玩了,拿他換來了太多的哈哈大笑,而且那些男生是那麼狡猾那麼高效,布萊希先生似乎從來沒有注意到。

    被污損的繪畫,被亂塗過的數學作業,丢失的午飯,儲物格裡的垃圾,被剪掉的夾克袖子,雨鞋裡的雪,課桌裡的狗屎。

    冬天是惡作劇的時節,是室内的惡意與日漸加深的絕望不斷滋長的苦澀季節,接着,在他過完十二歲生日幾周之後,冰雪逐漸消融,新一輪拳擊又開始了。

     若不是有那些女生,弗格森早就已經支離破碎了,但班上的十二個女生沒有一個和他作對,而且更重要的,是還有兩個男生也拒絕參與他們的野蠻行徑,一個是又胖又有些愚蠢的安東尼·德魯卡,常被喚作胖子、愛哭鬼和吱吱響,他一直很敬重弗格森,以前也經常受克羅利克那幫人的欺負,另一個是新來的霍華德·斯莫爾,一個安靜、聰明的男孩,暑假時剛剛從曼哈頓搬到西奧蘭治,在市郊的腹地上仍然像個新手那樣步步小心、時時留意。

    也就是說,實際上大多數同學都站在弗格森的陣營,他并不是一個人,至少不是徹徹底底的孤家寡人,于是靠着三項核心原則,他最終挺了過來:永遠不要讓他們看到你哭,永遠不要懊惱或憤怒地回擊,永遠不要向任何管事兒的人士吐露一個字,尤其是他父母。

    當然,這件事終歸是殘酷和讓人沮喪的,他夜裡在枕頭上流下過無數眼淚,做過無數猙獰的夢,夢到的全是愈加周密複雜的複仇計劃,一直在令人暈眩的憂郁深淵中不斷下墜,精神也陷入一種可怕的神遊狀态,常常幻想自己從帝國大廈頂上縱身一躍,心中默默慷慨陳詞,抨擊他所遭受的不公正,以及一陣陣如慌亂鼓點一般的自我鄙夷,隐秘地認定自己應該受到懲罰,因為如今的慘狀全是他自找的。

    當然,這些都是私底下的想法。

    在公共場合他會逼着自己堅強起來,挨了拳頭也不會喊一聲,就像無視地上的螞蟻或者中國的天氣那樣無視這些,面對每一次新的羞辱,他會裝作仿佛自己剛剛赢得了宇宙中的什麼善惡大戰一樣轉身走開,絕不表現出任何悲傷或者認輸的樣子,因為他知道女生們都在看他,而他越是勇敢地直面那些襲擊者,越會有更多的女孩站在他這邊。

     一切都太複雜。

    他們現在十二歲了,或者就快十二歲了,有些男女生已經開始出雙入對,性别間的分歧越來越小,男女幾乎站到了同一立場之上,突然間,大家聊起了男朋友和女朋友,聊起了要确定情侶關系,幾乎每個周末都有派對,不是跳舞就是玩轉瓶接吻遊戲,那些一年前還用揪頭發和掐胳膊來折磨女生的男生,現在卻更喜歡和她們接吻。

    仍然是男生老大的蒂默曼和女生老大蘇西·克勞斯結成了浪漫同盟,像皇室夫妻一樣統治着全班,1959年的紅人情侶。

    這對弗格森有些好處,因為他和蘇西從幼兒園起就是朋友,而她正是反霸淩力量的領頭人。

    蘇西和蒂默曼3月底在一起之後,氛圍開始起了一些變化,沒過多久,弗格森便注意到他被襲擊的次數越來越少,沒幾個男生再打他了。

    當然,沒人公開說過為什麼。

    弗格森猜測是蘇西給她的新男友下了最後通牒——不許再折磨阿奇,否則我就消失——由于蒂默曼更在乎的是追到蘇西而不是恨阿奇,所以他服了軟。

    當然,蒂默曼對阿奇還是一副輕蔑的樣子,但已經不再拿他練拳,也不再毀壞他的東西,蒂默曼退出“九人幫”之後,其他男生也相繼退出,因為蒂默曼是他們的頭目,他做什麼他們就會跟着做什麼,所以到學期結束前的兩個半月,折磨阿奇的隻剩下了四個人,也就是克羅利克和他那幫弱智,被這四個家夥折磨雖然也挺難受,但比之前九個人欺負他強多了。

    蘇西·克勞斯怎麼都不告訴弗格森她到底有沒有和蒂默曼交代過(戀愛禮儀要求她忠于戀人,對這個話題守口如瓶),不過弗格森基本上可以肯定她說過,對她和她那顆高貴的勇者之心感激涕零,甚至開始期待有一天她最終會甩掉蒂默曼,好讓他有機會碰碰運氣。

    早春的那幾周裡他一直在琢磨這事兒,覺得最好的辦法可能是先邀請她在某個周六下午和他一起去他父親的網球中心,帶她到處轉轉,展示一下他對那兒的内部運作有多了解,而這無疑會給她留下好印象,讓她有接個吻的心情,或許接好幾個吻,或者就算吻不到,至少可以拉拉手。

    鑒于新澤西市郊地區這一角的青春期戀情變化無常,一般的交往隻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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