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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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答案有任何出入,回家以後把結果組織成一篇單欄報道,而且要讓大家讀到之後哈哈大笑,或者,如果沒法讓他們笑出聲,至少也得覺得有趣才行。

    可以嗎? 好的,蒂默曼說,不過為什麼不加上最喜歡的男明星呢? 因為隻有一個赢家的比賽要比有兩個赢家的比賽更好。

    男明星可以等到下一期。

     就這樣,弗格森給他布置了一份毫無意義的差事,暫時穩住了蒂默曼,給自己争取了一點兒時間,在那位菜鳥記者忙着收集數據,準備寫文章期間,終于享受了十天的清淨。

    正如他猜想的那樣,瑪麗蓮·夢露得到的男生投票最多,十一票中有六票,其他五票則投給了伊麗莎白·泰勒(兩票)、格蕾絲·凱利(兩票)、奧黛麗·赫本(一票),但是十二個女孩子中,夢露隻得到了兩票,其他十票則分給了赫本(三票)、泰勒(三票)以及凱莉、萊斯利·卡倫、賽德·查裡斯和黛博拉·蔻兒(各一票)。

    弗格森自己在泰勒和凱利之間猶豫不決,隻好抛硬币決定,最終把票投給了泰勒,蒂默曼也面臨同樣的兩難,用同一枚硬币在凱利和赫本之間做了個決定,最終投給了凱利。

    當然,這完全就是瞎胡鬧,雖然其中不乏有趣之處,而且弗格森注意到,蒂默曼确實認真盡責地采訪了每個人,并把他們的評論專門記在了記者用的那種螺旋裝訂的小記事本裡。

    跑腿活和勤奮給滿分,不過這隻是開了個頭,相當于造房剛打好地基,蒂默曼到底能造出什麼樣的東西來還有待觀察。

    那小夥子腦子靈光不假,但這并不意味着他能寫出好文章。

     在那十天的觀望和等待期間,弗格森陷入了奇怪的矛盾心态,越來越拿不準他對蒂默曼的感受,不确定是應該繼續讨厭他,還是該對他的辛勤工作報以感激,前一分鐘希望他寫不出文章來,下一刻又期待他能成功,他開始懷疑多一個記者來分擔負荷也許未必是壞事,因為他意識到給别人分派工作能帶來一定的滿足感,做老闆并不是沒有它的樂趣,蒂默曼毫無怨言地執行了他的命令,這是一種全新的感覺,掌管一切,如果蒂默曼的文章沒問題,或許他應該考慮讓他加入,當然不會是合夥人,不,這可不行,永遠不可能,但是可以讓他當個供稿人,開個頭,以後可以再有幾個供稿人,最終讓《改革報》從兩版擴到四版。

    或許。

    但或許也不是,因為蒂默曼還沒把稿子交上來,盡管他在五天前就完成了采訪,而接着又過了五天,弗格森隻得認定他還在為之奮鬥,但如果他這麼費勁,很可能意味着文章并不好,而任何不夠好的文章都是不可接受的。

    他得當面把這話告訴蒂默曼。

    想象一下自己望着大紅人邁克·蒂默曼的眼睛,望着這個從來沒在任何事情上失敗過的人,告訴他,他沒有過關。

    到第十天的早上,弗格森對未來的希望已經塌縮成一個心願:蒂默曼正在寫的是一篇傑作。

     事實是,文章不算糟。

    至少不算特别糟,隻是少了弗格森期待的那種活力,那種能把雞毛蒜皮的話題變成值得閱讀的文章的幽默感。

    不過,如果說這樣的失望中還有任何慰藉,那就是蒂默曼似乎也覺得自己寫得很差,至少弗格森猜測是這樣,因為那天早上從作者手裡接過完成的手稿時,對方還自嘲地聳了聳肩,并且為花了這麼久才做完感到抱歉,但難度确實超出了他的預期,蒂默曼說,他重寫了四遍稿子,如果說他從這段經曆中學到了什麼的話,那就是寫作真是份苦差事。

     那就好,弗格森心想,完美先生終于懂得了一點兒謙卑,承認對自己産生了懷疑,甚或是承認失敗,如此說來,他一直擔心的沖突很可能不會發生了,這是好事,大好特好、讓人心安的事,因為過去幾天裡弗格森一直在想象拳頭沖着自己的肚子飛來,以及他随即被流放到那個被漠視的邊緣群體中的情景。

    但他仍然意識到,如果他想讓這份友誼完好如初,就一定得在蒂默曼周圍小心周旋,确保自己不會踩到他的腳趾。

    那可是兩個大腳趾,而它們的主人也是一個大家夥,盡管還算和善,但的确是個有脾氣的人,弗格森這幾年就親眼見過幾次,比如最近,湯米·法克斯——被那些和他不對眼的人稱為他媽的湯米[1]——就因為罵蒂默曼是坨高傲自大的屎而挨了一頓臭揍,弗格森可不希望像他媽的湯米那樣遭蒂默曼他媽的一頓痛扁。

     他讓蒂默曼給他幾分鐘時間,然後拿着文章徑自走到操場的一角: “問題是:你最喜歡的電影女明星是誰——以及為什麼?一項針對範霍恩小姐五年級班上的二十三位學生所做的調查給出了我們答案——瑪麗蓮·夢露以八票之優奪冠,伊麗莎白·泰勒獲得五票,名列第二……” 蒂默曼在報道事實方面所做的努力值得贊許,但文字就寡淡多了,僵硬且毫無生氣,而且他把焦點集中在了整個故事最無趣的那方面——數字,和學生們給出的選擇理由一比簡直無聊透了,蒂默曼和弗格森分享的那些評論基本上沒有被整合到稿件裡,弗格森一邊回想着之前的一些評論,一邊開始在腦子裡重寫這篇文章: “‘哇哇,哇嗚。

    ’凱文·萊斯特隻用四個字就解釋了為什麼瑪麗蓮·夢露是他最喜歡的電影女星。

     “‘她看着就是個親切、聰明的人,真希望我能認識她,和她交朋友。

    ’佩吉·戈德斯汀這樣解釋了她為什麼選擇黛博拉·蔻兒。

     “‘那麼優雅,那麼美麗——我就是沒法把眼睛從她身上挪開。

    ’格洛麗亞·多蘭談到她的第一名格蕾絲·凱利時這樣說道。

     “‘真是可口啊。

    ’亞力克斯·博泰羅提及他的首選明星伊麗莎白·泰勒時說道,‘對吧,瞅瞅她那身材,看得男生們想趕緊長大。

    ’” 不可能叫蒂默曼再從頭開始,寫個第五稿了。

    告訴他這篇文章既不能引人大笑,也不能讓人微笑,告訴他把重點放在為什麼而不是誰上面會更好些,似乎也沒什麼意義。

    現在哪還來得及深究這些,弗格森最不想做的就是對着蒂默曼頤指氣使,教訓他該寫什麼不該寫什麼。

    他回到大腳趾先生站着的地方,把文章還給了他。

     嗯?蒂默曼說。

     還不錯,弗格森回答。

     意思就是不好。

     沒有,不是不好。

    還不錯,意思是挺好的。

     那下期怎麼辦? 不知道。

    我自己都沒想呢。

     但你打算再出一期,對吧? 可能會。

    也可能不會。

    現在說還太早了。

     别放棄。

    你這個頭開得挺好的,阿奇,一定要堅持下去。

     我要是不想了,就不繼續了。

    而且,你幹嗎這麼上心。

    我都搞不懂為什麼《改革報》突然間會對你這麼重要。

     因為它振奮人心,這就是原因,我也想成為其中一分子,感覺會很有意思。

     好吧。

    那這樣,如果我決定好再出一期的話,到時候告訴你。

     給我機會,讓我寫點兒什麼? 當然,有何不可。

     你保證? 保證給你個機會?嗯,我保證。

     但即便在他說這些話時,弗格森也明白自己的保證毫無意義,因為他已經下決心永久停辦《改革報》了。

    和蒂默曼周旋了十四天,已經把他磨得筋疲力盡,覺得自己被榨幹,也失去了靈感,他對自己的優柔寡斷感到惡心,也對自己不能據理力争維護當初的立場感到沮喪,況且,既然他已經撲騰出了水花,完成了他打算做的事情,或許不繼續辦下去更好,他應該趕緊從池子裡出來,擦幹自己,見好就收。

    此外,目前是棒球賽季,他正忙着為西奧蘭治商會海盜隊打比賽,而沒打比賽的時候他又在忙着讀《基度山伯爵》,這本大部頭是他上個月過十一歲生日時米爾德裡德姨媽寄來的,第二期《改革報》付梓後他才騰出時間來看,一看進去便徹底淪陷,因為這絕對是迄今為止最讓他愛不釋手的小說,每天晚飯後跟着愛德蒙·唐太斯去冒險多過瘾啊,再也不用為了把文章塞進大報紙的窄欄而去數字數了,那太辛苦了,還隻能在好多個父母以為他已經睡着的深夜裡,在一片漆黑中借着那盞小台燈的光眯着眼加班加點,那麼多失敗的開頭,那麼多改了又改,那麼多聲默默的感謝,感謝那個發明了橡皮的人,讓他終于明白了在寫作這份差事中,會删和會寫同樣重要,再然後,他還得拿鋼筆費事地在每個鉛筆字母上描一遍,好讓它們看起來足夠黑,複印之後依然會清晰可辨,真是讓人心力交瘁,是啊,就是這個詞,和蒂默曼僵持了那麼久,被折磨了那麼久,他已經心力交瘁,而正如随便哪個醫生都會告訴他的那樣,治療心力交瘁的唯一方法就是休息。

     他休息了一個月,懷着沉重的心情讀完了大仲馬,擔心不知道要過多少年才能再碰上一本如此優秀的小說,但接着,在他看完那本書三天之後,發生的三件事改變了他的想法,也結束了他的退隐生活。

    他實在按捺不住了。

    一個新的頭條标題蹦到他腦子裡,那幾個詞是那麼讨人喜歡,它們的輔音撞擊在一起時制造出的韻律是那麼鮮活生動,它們看似毫無意義但事實上充滿意趣的組合方式是那麼機智狡黠,他太想看到它們被印出來了,于是他背棄了退出報業的誓言,開始策劃起了第三期《改革報》,而頭版上将用大字刊登他那個左右開弓的頭條:加拉加斯的弗拉加斯[2]。

     事情始于5月13号:當時,副總統理查德·尼克松剛剛抵達委内瑞拉,這是他南美三國友好訪問的最後一站,可當他的車隊從機場出來,行駛在首都加拉加斯市區的街道上時,卻遭遇了一衆抗議者的攻擊。

    站在兩旁人行道上的人群高喊着“尼克松去死!”“尼克松滾回家!”的口号,一大群人,大多是年輕人,迅速包圍了尼克松乘坐的車輛,并開始沖車吐口水,砸車窗,沒過一會兒他們又開始左右搖晃、前後推搡尼克松的車,憤怒至極,看起來馬上就要把車掀翻了,如果不是這時突然出現的委内瑞拉士兵驅散了人群,為車隊清理出了一條路,結局可能會很糟,對其中涉及的每個人都會非常糟,尤其是差點兒丢掉性命的尼克松和妻子。

     弗格森第二天早上在報紙上讀到此事,并在當晚的電視新聞中看到了事件的錄像。

    第三天下午,堂姐弗蘭茜和丈夫加裡以及他們五個月的寶寶來他家做客。

    他們現在住在紐約,加裡在哥倫比亞大學法律系念書,馬上就要上完大一了,而自從弗格森四年前在他們的婚禮上擔任花童以來,加裡差不多把這個表弟視為自己的門徒,一個在思想及各種追求的世界中同樣進取的跋涉者,他們之間有過許多關于書籍和體育的長談,當然,也會聊到加裡癡迷的政治話題(他訂閱了《異見》雜志、《I.F.斯通周刊》和《黨派評論》)。

    弗蘭茜的丈夫是個有頭腦的年輕人,絕對是米爾德裡德姨媽之後弗格森認識的最好的思考者,所以他很自然地問到了加裡對尼克松在委内瑞拉遇襲的看法。

    當時他們正一起在後院裡,在弗格森六年前從上面摔下來的那棵橡樹下散步,高大魁梧的加裡抽着國會牌香煙,而弗格森的母親和弗蘭茜抱着小寶寶斯蒂芬坐在門廊上,那個肉墩墩的小人兒和他一比是那麼小,就像他剛出生時弗蘭茜也是他現在這個年紀一樣,兩個女人在一邊輪流抱着孩子,嘻嘻哈哈地說笑,向來嚴肅的加裡·霍蘭德則在另一邊跟弗格森講冷戰、好萊塢黑名單、紅色恐慌,講推動着美國外交政策的瘋狂反共主義,講美國國務院因此在世界各地尤其是中南美洲扶植起的那些邪惡右翼獨裁政權,這才是尼克松遇襲的原因,他說,不是因為他是尼克松,而是因為他代表的是美國政府,那些國家的大量民衆對美國政府恨之入骨,而且恨得合情合理,因為正是美國扶植了那些壓迫他們的獨裁者。

     加裡停下來,又點着一根國會煙,然後問:你跟得上我講的嗎,阿奇? 弗格森點點頭。

    我明白了,他說,我們太恐懼共産主義,所以要想盡辦法鏟除它,即便這可能意味着協助那些壞人。

     第二天早上,弗格森一邊吃早餐一邊浏覽體育版,第一次碰到了弗拉加斯這個詞。

    底特律的一名投球手把球投到了芝加哥一名擊球手的腦袋上,那個擊球手扔下球棒,跑到投球區的土墩給了投球手一拳,結果雙方球員全都沖到賽場上,互相拳打腳踢了整整十二分鐘。

    弗拉加斯平息之後,記者寫到,六名球員被逐出比賽。

     弗格森看看他母親,問道:弗拉加斯是什麼意思? 就是打群架,她回答,騷亂。

     我猜也是這個意思,他說,隻是想确認一下。

     幾個月一晃而過,到學期結束時,克羅利克、蒂默曼和其他人都沒再找過他麻煩,而曾經在範霍恩小姐的五年級就讀的二十三名小學生也紛紛道别,準備開始過暑假。

    弗格森第二次去了天堂夏令營,雖然在那八個星期裡,他大多數時候都是在球場上奔波或者湖裡玩水,但仍然在午飯後的小憩和晚飯後的困倦中擠出了足夠的自由時間,為第三期《改革報》撰寫了一些文章,設計了版面。

    夏令營結束後,他利用開學前的兩個星期最終完成了全部工作,在那段時間裡,他每天上午、下午和大部分晚上都在工作,因為他給自己定下的截止日期是9月1号,這樣才能給她母親足夠的時間到邁爾森的印刷所複印摹本,在開學前把當期報紙全部印出來。

    他覺得以這樣的方式開始新學年很不錯,稍微來點刺激,讓一切能有個更快的開始,到那之後再看接下去怎麼辦,是繼續出《改革報》,還是這确實就是最後一期了。

     他曾答應蒂默曼,如果要出新一期會提前通知他,但在他找到機會和他取得聯系前,所有文章便已經定稿了。

    從夏令營回到家的第二天,他給蒂默曼家打了一個電話,但保姆告訴他,邁克和父母及兩個兄弟到阿迪朗達克山裡釣魚去了,開學前一天才會回來。

    暑假剛開始時,弗格森曾考慮過自己寫一篇輕松有趣、哇哇哇嗚的電影女明星新聞稿放在第三期上,但為了尊重蒂默曼的感受,他最終放棄了這個想法,明白登出來的話就太殘忍了,看到自己枯燥乏味的努力被如此诙諧睿智地摧毀,蒂默曼肯定會很受傷。

    如果他手裡還有蒂默曼那篇稿子的話,可能會考慮順個人情把它發表出來,但4月的時候他已經在操場上把稿子還給了蒂默曼,所以這也不可能了。

    所以,當新一期《石子路改革報》即将在弗格森所就讀小學的攀登架附近和教室裡發售時,邁克·蒂默曼對其仍然一無所知。

     這是弗格森犯的第一個錯。

     他的第二個錯,是他記得太多和加裡在後院的聊天内容了。

     其實到那會兒,加拉加斯的弗拉加斯已經是舊聞,但弗格森就是放不下這個短語,一直在腦子裡琢磨了好幾個月,所以最後他決定棄用這個标題來報道尼克松的遭遇,轉而寫了一篇評論,放在頭版正中央的方框裡,加拉加斯的弗拉加斯在折縫上方,正文在折縫下方。

    受到和加裡之間的對話啟示,他争論道,美國不應再如此憂懼共産主義,而該去傾聽一下别國人民的說法。

    “誠然,掀翻副總統的車不對,”他寫道,“但那些涉事的人确實很憤怒,而且憤怒得有理有據。

    他們不喜歡美國人,因為他們覺得美國在和他們作對。

    但這并不意味着他們就是共産黨,這隻能說明,他們想獲得自由。

    ” 先是一拳,打在他肚子上的憤怒一拳,蒂默曼大吼着騙子,将他打翻在地。

    剩下的二十一份《改革報》從弗格森的手裡揚出去,借着上午的強風散落在校園裡,仿佛一群沒有線的風筝,從其他孩子身邊呼嘯而過。

    弗格森站起來,也想回敬一拳,但蒂默曼似乎在剛剛過去的夏天裡又長高了三四英寸,一揮手便擋開了弗格森的拳頭,并順勢照着他的肚子又給了一拳,而且力道顯然比第一次大得多,不但再次把弗格森捶翻在地,還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到這時,克羅利克、湯米·法克斯和其他幾個男孩已經圍着弗格森站成一圈,一邊嘲笑一邊用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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