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關燈
差點兒和一個男孩打起來,但由于争論的起因太可笑了,他實在提不起熱情打一架。

    當時是1956年,紐約憑借洋基、道奇和巨人這三支在棒球界稱霸十多年的球隊,已連續多年穩坐棒球宇宙的中心,而且從弗格森出生那年起,除了1948年,這三支球隊每年至少會有一支,經常是兩支,參加世界大賽。

    沒有誰可以保持中立,紐約及其近郊的每個男人、女人、孩子都有自己支持的球隊,而且多半是死忠,洋基、道奇和巨人的球迷互相鄙視,引來很多毫無意義的争吵、偶爾一次的鼻青臉腫,以及一次惡名遠揚的酒吧槍殺事件。

    對于弗格森那一代的男孩和女孩來說,最曠日持久的争論是哪支球隊擁有最佳中外野手,因為三支球隊的中外野手都是頂級球員,是那個守備位置上你能找到的最好的選手,可以跻身棒球史上最出色的中外野手之列,年輕人們不知道把多少時間浪費在了杜克·施耐德(道奇隊)、米奇·曼托(洋基隊)和威利·梅斯(巨人隊)到底誰更出色的争論上,而且由于支持者們都十分狂熱,大部分人會純粹出于矢志不渝的忠心,盲目捍衛自己那支球隊的中外野手。

    弗格森是道奇隊的球迷,原因是他母親在布魯克林長大,是道奇隊的球迷,并且灌輸給他一種對不被好看之人和毫無希望之事的熱愛。

    在他母親小時候,道奇隊是一支時常慘不忍睹的草包球隊,但現在他們是所向披靡的頂級強隊了,是衛冕的世界冠軍,可以與威風凜凜的洋基隊平起平坐。

    那年夏天同住在他那間木屋裡的八個男孩子中,有三個支持洋基隊,兩個支持巨人隊,三個支持道奇隊,後面這三人包括諾亞、弗格森,以及一個叫馬克·杜賓斯基的男孩。

    一般情況下,午飯過後可以休息三刻鐘,大家會利用這段時間讀讀《超人》漫畫,寫寫信,研究一下兩天前的《紐約郵報》上刊登的球員得分記錄,但在一天下午午休時,睡在弗格森左手床鋪(諾亞在右手)的杜賓斯基又老話重提,告訴弗格森那天早上和兩個洋基球迷争論時,他如何堅定地力挺施耐德比曼托更勝一籌。

    他滿以為同是道奇球迷的弗格森會站在自己這邊,但弗格森并沒有,因為盡管他非常崇拜杜克,他說,但曼托是個更優秀的球員,不僅如此,梅斯又比曼托更優秀,也許隻是優秀那麼一丁點兒,但顯然更優秀,為什麼杜賓斯基要在事實面前自欺欺人呢?弗格森的回答出人意料,毋庸置疑的口氣又是如此平靜,把杜賓斯基忠誠高過理性的信念摧毀得如此徹底,杜賓斯基生氣了,他勃然大怒,一瞬間已經跳到弗格森床邊,扯開嗓子大罵他是叛徒,是無神論者,是共産黨,是兩面三刀的騙子,或許應該好好揍他一頓,讓他長長記性。

    杜賓斯基握着拳頭,準備撲到弗格森身上,這時弗格森坐了起來,叫他别沖動。

    你怎麼想是你的事,馬克,他說,但我可以有我的想法。

    不行,不能有,杜賓斯基答道,仍然一副氣得發狂的樣子,你要是道奇隊的球迷就不可以也不能那麼想。

    弗格森沒有興趣跟杜賓斯基打架,雖然杜賓斯基平時很少如此莽撞,但那天下午他似乎很想和人打一架,似乎弗格森身上有什麼東西讓他看不慣,而他要把兩人的友誼大卸八塊。

    弗格森坐在床上,掂量着他是否能用嘴擺平這事兒,還是真得站起來打一架,這時諾亞突然從半路殺出來,孩子們,孩子們,他擺出一副“老爸什麼都知道”的樣子,用黑色幽默的低沉嗓音說,馬上給我停止這種毫無意義的争吵,我們都知道誰是最棒的中外野手,對不對?弗格森和杜賓斯基同時轉過頭去,隻見他正側躺在自己床上,胳膊肘杵在枕頭上,一手撐着腦袋。

    杜賓斯基說:是嗎,哈珀·馬克斯,那你說來聽聽——不過你最好答對。

    招來他們的注意之後,諾亞頓了頓,嘴角揚起一個傻傻的卻又無比幸福的微笑,這個微笑将自己嵌進了弗格森的記憶,再也沒有消失過,在弗格森從童年到少年再到成年的一路上,它會被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如同一道純潔的、異想天開的怪誕閃電,在它閃現的一兩秒鐘,洩露了九歲的諾亞·馬克斯最真實的内心,接着,諾亞用兩個字結束了這場對峙:我呀。

     第一個月裡,弗格森從沒想過自己在這個地方有多開心。

    他太沉浸于正在做的那些事情,沒空停下來反省自己的感受,他陶醉于此時此刻,無法看到它的背後或者将來,活在當下,他的輔導員哈維聊到如何在運動中有好表現時就是這麼說的,或許這才是幸福的真谛,你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是幸福的,除了享受活在此刻,其他什麼都不在乎。

    但接着,家長探訪日突然臨近了,就在标志着八周營期已經過半的那個星期天。

    在那之前的幾天裡,弗格森有些驚恐地發現自己并不是很期待見到父母,連他母親也不太想見,他本以為自己會很想念她,但并沒有,隻是在某些斷斷續續、一閃而過的痛苦回憶中想過一次,至于他父親就更不想了,在過去的一個月裡,父親從他腦海裡被抹得一幹二淨,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夏令營比家還好,他意識到,生活在朋友中間遠比跟父母在一起更充實豐富,更令人滿足,也就是說,父母并沒有他想象的那麼重要。

    這個離經叛道甚至有些革命性的想法,讓弗格森夜裡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很多,可到了探訪日那天,看到母親下車朝他走來,他意外地發現自己正強忍着眼淚不哭出來。

    太荒唐了。

    這樣子真丢人,他心想,但除了沖到她敞開的雙臂裡,讓她親親自己,他又能怎麼辦呢? 不過,哪裡不太對勁。

    唐姨夫本來應該和弗格森的父母一起開車過來,但他卻沒和他們在一起,弗格森問他母親為什麼諾亞的父親沒來,她緊張地看了他一眼,說她待會兒再解釋。

    這個待會兒到來時,已經是一小時以後,他父母開車載着他穿過馬薩諸塞的州界,來到友誼餐廳在大巴靈頓的一家連鎖店吃午飯。

    同往常一樣,說話的人是她母親,但這一次,他父親看起來也在聚精會神地聽,像弗格森一樣專心地追着母親說的每句話。

    不過,鑒于她接下來講的事,鑒于情勢逼迫她說的話,弗格森心想,難怪他母親會比近來任何時候看起來更驚慌失措,聲音一直在顫抖,她既不想讓兒子因此而受傷,又無法在不歪曲事實的情況下緩和真相會造成的打擊,因為真相才是最重要的,就算弗格森才隻有九歲,也必須讓他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什麼都不能漏掉。

     就這樣了,阿奇,她點着一根沒有過濾嘴的切斯特菲爾德,在膠木桌子上方吐出一團藍灰色的煙霧後說道,唐和米爾德裡德分手了。

    他們的婚姻結束了。

    我很想告訴你他們離婚的原因,但米爾德裡德沒有告訴我。

    她整個人都垮了,過去十天一直以淚洗面。

    我不知道是唐愛上了别人還是他們就是緣分盡了,反正唐現在已經出局,而且沒有複合的可能。

    我跟他談過幾次,但他也對我守口如瓶,隻說他和米爾德裡德到此為止,他原本就不該和她結婚,一切從開始就錯了。

    不,他也不會回到諾亞的母親身邊。

    他計劃搬到巴黎去。

    他已經把自己的東西從佩裡街的公寓收拾走了,打算月底之前離開。

    這就說到諾亞了。

    唐希望走之前能和他相處幾天,所以他的前妻,我是說他的第一個前妻,那個叫格溫多林的女人,今天會開車來夏令營把諾亞接回紐約。

    是的,阿奇,諾亞要離開了。

    我知道你們倆走得很近,你們現在是很好的朋友,但這種事我也沒辦法。

    我打電話給那女人,格溫多林·馬克斯,告訴她不管唐和米爾德裡德之間發生什麼,我都希望孩子們可以保持聯系,如果他們的友誼因為這事受到影響就太可惜了,但那女人真是冷酷無情,阿奇,一肚子的憤恨和怒火,簡直鐵石心腸,她說她才不管這個。

    那他父親去巴黎以後,我問,諾亞還會回夏令營嗎?絕對不可能,她說。

    哎,那星期天的時候,至少讓孩子們有個機會道别吧,我說,但她說,你猜她怎麼說的,她說:圖什麼?我那會兒已經火冒三丈,這輩子還沒那麼生氣過,我沖她大吼:你怎麼能問出這種問題來?可她鎮定自若地回答說:我得保護諾亞,不能讓他的情緒再受打擊;他的生活已經夠艱難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了,阿奇,那女人就是個神經病。

    我姐姐拿安定當飯吃,在床上哭得死去活來。

    唐抛棄了她,結果把諾亞從你身邊奪走了,說真的,兒子,這亂得也是夠可以了,不是嗎? 天堂夏令營的第二個月是人走床空的一個月。

    弗格森繼續睡在他原來的床鋪,但右手邊的彈簧床上隻剩一張光秃秃的床墊,諾亞已經不在那裡了,弗格森每天都問自己他們還會不會再見。

    做了一年半的表兄弟,現在卻不是了。

    結了婚的姨媽和姨夫,現在婚姻終結了,姨夫要住到大西洋的另一頭,再也沒法和兒子在一起。

    曾經一切看起來那麼堅固,可有一天太陽升起,世界卻開始融化了。

     8月底,弗格森回到楓林鎮的家中,和他的房間告了别,和後院的乒乓球桌告了别,和廚房那扇壞掉的紗門告了别,一周之後,他和父母搬進了鎮子另一頭的新家。

    生活更氣派的時代開始了。

    
0.07643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