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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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我還以為那是你呢,或者:馬克斯兄弟!你猜我們是不是親戚?或許我應該寫信給格勞喬,問問是不是他才是我的親生父親。

    事實上,諾亞很喜歡棒球,雖然自己的球技臭到慘絕人寰,可他對道奇隊每個隊員的打擊率了如指掌,胸前的口袋裡還裝着一張傑基·羅賓森的親筆簽名(他父親給的)。

    事實上,諾亞對自然曆史博物館裡的每個陳列都迷得流連忘返,他父親說該走了的時候他還不想離開展館。

    事實上,看《鴨羹》和《惡作劇》的時候,諾亞差點兒笑破肚皮,從電影院出來後還大喊道,我們家是最棒的!卡爾·馬克思!格勞喬·馬克斯!諾亞·馬克斯!馬克斯統治世界! 在這些暴風雨和對抗中,在這些突然的平靜與癫狂的歡樂中,在這些反複無常的笑聲和挑釁中,諾亞的父親保持着一種怪異而堅決的平靜,從不回應兒子的侮辱,拒絕被他激怒,默默地忍受着每一次攻擊,等待風向再次轉變。

    一種神秘的、聞所未聞的為父之道,弗格森心想,不能算是這個人在控制他的脾氣,更多地是他在容許兒子懲罰他犯下的罪行,通過承受這樣的鞭笞來贖罪。

    真是古怪的一對——受傷的男孩用每一次充滿敵意的行為,大聲尖叫着對父親的愛,而受傷的父親并不去訓斥他,允許自己被他攻擊,也不斷表達着對兒子的愛。

    不過,當風平浪靜,戰鬥暫時停止,父子一同在他們共乘的小船裡随波蕩漾的時候,弗格森注意到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唐姨夫跟諾亞交談,就像是和成年人說話那樣。

    沒有居高臨下,不像别的父親那樣拍拍孩子的腦袋,也不會定什麼規矩。

    當男孩說話時,父親會聽他說。

    當男孩問問題時,父親會回答他,就好像他是一個同事。

    弗格森聽着他們聊天忍不住有些嫉妒,因為他父親從來沒和他這樣說過話,沒有那種尊重,那種好奇,那種愉快的目光。

    總而言之,他認定唐姨夫是個好父親——或許是個不完美的父親,甚至是個失敗的父親——但仍然是個好父親。

    而表弟諾亞是個非常好的朋友,雖然有時候他會有點兒瘋。

     6月中旬的某個星期一早晨,弗格森的母親在吃早飯時告訴他,他們會在夏末之前搬到新家去。

    她和他父親下周準備辦交接,弗格森問她這是什麼意思。

    她解釋說,交接是房地産業的術語,就是買房的意思,人們交了錢,簽了合同之後,新家就是他們的了。

    這已經夠讓人沮喪了,可她接着又說了一件讓弗格森同時感到離譜和錯誤的事。

    走運的是,他母親繼續道,我們還給老房子找到了買家。

    老房子!她在說什麼?他們現在就在那幢房子裡吃早飯,他們現在就住在那幢房子裡,在他們把東西都打包好,搬到鎮子另一頭之前,她無權用過去式來談論它。

     為什麼闆着臉,阿奇?他母親問。

    這是好消息啊,不是壞消息。

    你怎麼看起來就像個馬上要去上戰場的人。

     他沒法告訴她,自己其實暗中希望沒人會買這所房子,沒人會想買,因為他們都能看出,除了弗格森一家三口這所房子不适合任何人,而如果賣不掉房子,他父母就買不起那所新房,隻能繼續住在這兒。

    他沒法告訴她這些,因為他母親看起來是那麼高興,他已經很久沒見她這麼高興過了,而沒有幾件事能比看到他母親開心更好,可是,可是,最後一線希望現在也破滅了,而且這一切都是背着他幹的。

    買家?這個陌生人是誰,哪兒來的?從來沒人在事情發生前先跟他講一聲,所有事都是背着他商量好的,他從沒有發言權。

    他想要有自己的一票!他已經厭煩了做一個孩子,厭煩了被發号施令,被吩咐該做什麼。

    美國不是個民主國家嗎,可他卻生活在獨裁統治下,他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

     就昨天,他母親說。

    你和唐姨夫還有諾亞在紐約的時候。

    而且過程還挺神奇的。

     怎麼說? 你還記得施奈德曼先生嗎?就是那個攝影師,我年輕的時候給他工作過。

     弗格森點點頭。

    他當然記得施奈德曼先生,一個大概每年過來吃一次飯的壞脾氣老頭,留着雪白的山羊胡,喝湯的時候愛咂嘴兒,有一次甚至在餐桌前放了個屁,可他自己竟然沒察覺。

     嗯,他母親說,施奈德曼先生有兩個已經成年的兒子,丹尼爾和吉爾伯特,都和你父親差不多年紀,昨天丹尼爾和他太太過來吃午飯,你猜怎麼着。

     不用告訴我了。

     挺神奇,是吧? 也許吧。

     他們有兩個孩子,兒子十三歲,女兒九歲,那個女兒,艾米,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小姑娘了。

    真是個萬人迷呢,阿奇。

     那她運氣好呗。

     好了,牢騷鬼,萬一她最後住在你的房間裡呢?你不關心? 那會兒就是她的房間了,又不是我的,有什麼好關心。

     學年結束一周後,弗格森被送到了紐約州的一所寄宿夏令營。

    這是他第一次出遠門,但他去的時候一點兒都不怕,也不覺得内疚,因為諾亞也和他一起去了,而且那會兒他已經受夠了待在家裡,厭倦了各種有關那所并不老的老房子和要偷走他房間的漂亮姑娘的閑話,在鄉下待上八個星期無疑能暫時讓他忘掉這些煩心事。

    天堂夏令營坐落在哥倫比亞縣的東北部,再過去一點就是馬薩諸塞的州界和伯克希爾山,他父母選擇把他送到這裡,是因為南希·所羅門認識的某個人認識的另一個人的孩子參加這個夏令營有好多年了,對它隻有各種溢美之詞,弗格森報上名之後,他母親又打電話給姐姐,然後她姐姐又打電話給丈夫,于是諾亞也報了名。

    同弗格森和表弟一起離開中央火車站的還有一大群夏令營的營友,近兩百名七到十五歲的男生女生,上車前幾分鐘,唐姨夫把弗格森拉到一邊,囑咐他照顧好諾亞,别讓他惹是生非,也别讓其他男孩欺負他。

    弗格森覺得既然姨夫對自己這麼有信心,說明自己在他眼裡很堅強,很可靠,便答應姨夫說他會竭盡全力保護好諾亞。

     幸運的是,天堂夏令營并不是一個是非之地,沒過多久弗格森便意識到他可以放下戒備了。

    這裡的紀律很寬松,不像童子軍夏令營或者宗教夏令營那樣是為了培養青少年的性格,在天堂夏令營,輔導員們懷抱的崇高目标可沒那麼崇高,他們隻希望盡可能讓營員們在這裡過得開心。

    在最初那些天裡,弗格森對環境逐漸熟悉,發現了幾件有趣的事,比如在他那個小組中,他是唯一住在市郊的男生。

    其他人都來自紐約,圍繞在他身邊的這群小孩都是在弗萊布許、米德伍德、菠蘿園、華盛頓高地、森林山和大廣場街這些地方長大的,布魯克林少年,曼哈頓少年,皇後區少年,布朗克斯少年,父母都是中産階級以及那些屬于中産階級下層的老師、會計、公務員、酒吧侍者和旅行推銷員。

    在這之前,弗格森一直以為私立夏令營隻招收富有銀行家和律師的子女,很顯然他理解錯了,随着日子一天天過去,了解到一大堆男生女生的姓氏和名字後,他才意識到夏令營裡都是猶太人,從經營夏令營的夫婦(厄文和埃德娜·凱茨)到總輔導員(傑克·費爾德曼)到他所住的那間木屋裡的輔導員和實習輔導員(哈維·拉比諾維茨和鮑勃·格林伯格)再到這次夏令營的全部二百二十四位營員,全部都是。

    他在楓林鎮就讀的那所公立學校混雜着信仰新教、天主教和猶太教的學生,但這裡卻都是猶太人,隻有猶太人,弗格森有生以來第一次被推進了一塊少數族裔的飛地,某種猶太人聚居區,隻不過這個聚居區有樹有草,頭頂的藍天有鳥兒飛來飛去,而一旦他熟悉了新環境,這一切對他而言就不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每天都能參加各種愉快的活動,不光是他已經會的那些,比如棒球、遊泳、乒乓球,還有各類新體驗,比如射箭、排球、拔河、劃船、跳遠,但其中最棒的是劃獨木舟。

    他是個體格健壯、身手敏捷的男孩,自然地被這類體育愛好吸引,但天堂夏令營好的地方在于營員可以選擇想參加的活動,對于沒有運動天賦的孩子,這裡有繪畫、陶藝、音樂和表演課,不必參加那些需要體力和耐力的球賽。

    唯一強制所有人參加的活動是遊泳,每天兩次,每次三十分鐘,一次是午飯前,一次是晚飯前,大家都喜歡泡在水裡涼快,如果遊泳技術欠佳,可以隻在湖的淺水處玩。

    于是,當弗格森在營地這一頭接地滾球的時候,諾亞會在營地另一頭的繪畫室裡畫畫,當弗格森劃着他鐘愛的獨木舟輕快地掠過水面的時候,諾亞則在忙着排練一出劇目。

    開始的第一周,身材瘦小、樣貌古怪的諾亞一刻不離弗格森左右,他心裡既緊張又沒譜,顯然是害怕有人會故意絆倒他或者嘲弄他,但這類襲擊并未發生,沒過多久他便自在起來,和其他一些男孩成了朋友,經常模仿阿爾弗雷德·伊·紐曼的樣子,把室友們逗得前仰後合,甚至還在這期間把自己曬成了古銅色(這讓弗格森大吃一驚)。

     當然,争執、矛盾和偶爾的打架鬥毆還是會有,畢竟這裡隻是天堂夏令營,不是真正的天堂,但在弗格森看來這些都再平常不過,隻有一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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