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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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和弗蘭茜在一起,有時候比和他母親在一起還要棒,因為無論他做了什麼或者說了什麼,她都不會沖他發火,就連他控制不住自己,開始調皮搗蛋的時候也不會。

    想出裝飾他的石膏繃帶這個主意的人就是聰明的弗蘭茜,這項工程花了三個半小時,她小心翼翼地一筆一筆塗畫,在白色的石膏上鋪滿一系列明豔的藍色、紅色和黃色,構成了一種抽象的螺旋圖案,讓他想起了坐在飛快的旋轉木馬上,她一邊用丙烯顔料在他這個全新又讨厭的身體部位塗塗抹抹,一邊跟他講起了她的男朋友加裡,大個兒加裡在高中橄榄球隊打進攻後衛,但現在已經上大學了,伯克希爾山的威廉姆斯學院,離他倆夏天準備去工作的夏令營不太遠,她特别期待,她說,然後又宣布道,她被别住了。

    弗格森還不熟悉這個詞,弗蘭茜解釋說加裡把他的兄弟會徽章送給了她,但兄弟會也超出了弗格森的理解範圍,所以弗蘭茜又解釋了一下,接着臉上湧起一個大大的微笑說道,沒關系,重要的是被别住是訂婚的第一步,她和加裡打算秋天宣布訂婚消息,然後第二年夏天,她年滿十八歲、高中畢業了就和加裡結婚。

    她之所以告訴他這些,她說,是有一項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他,想知道他願不願意做。

    做什麼?弗格森問。

    在婚禮上當拿戒指的花童,她說。

    弗格森這下又不知道她在講什麼了,弗蘭茜便又解釋了一下。

    當他聽到她說,戒指會放在一個藍色天鵝絨墊上,他要端着它從走道走向聖壇,然後加裡會從他手裡接過戒指,戴在她左手的第四根手指上,最終完成結婚儀式時,弗格森覺得這确實是一項重要的任務,可能是他迄今為止接受過的最重要的任務。

    他鄭重其事地點點頭,答應說他願意。

    在衆目睽睽之下走過教堂的走道很可能會讓他緊張,這是當然的,而且他的雙手也很可能會顫抖,把戒指掉到地上,但這事兒他必須得做,因為是弗蘭茜要他做的,因為弗蘭茜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永遠都不能辜負的那個人。

     弗蘭茜第二天下午過來時,弗格森當即發現她剛剛哭過。

    鼻子紅紅的,左右眼虹膜的周圍布滿了模糊的粉紅色血絲,拳頭裡的手帕也被攥成了球——在這樣的證據面前,六歲的孩子都能看出真相。

    弗格森猜測是不是弗蘭茜和加裡吵架了,是不是突然間發生了意外,她不再被别住了,那就意味着婚禮已經被取消,而他也不會被邀請用天鵝絨墊端戒指了。

    他問她為什麼難過,但她沒有像他預料的那樣說出加裡這個名字,而是說起了一對名叫羅森堡的夫婦,這倆人昨天被處死了,在電椅上烤焦了,她說道,而且說出這幾個字時,她的口氣聽起來既害怕又惡心,太不公平了,不公平,不公平,她繼續說,因為他們很可能是無辜的,他們一直說自己是無辜的,不然他們為什麼會讓自己落到被處死的境地?畢竟隻要承認有罪就能保住性命。

    兩個兒子,弗蘭茜說,兩個小男孩,如果真的有罪,哪個父母會拒絕承認罪行,心甘情願把自己的孩子變成孤兒,所以說他們一定是無辜的,白白丢了性命。

    弗格森以前從沒聽到弗蘭茜的聲音如此憤慨過,從沒見過誰對陌生人遭遇的不公而如此心煩意亂,因為弗蘭茜顯然根本不認識羅森堡夫婦,所以她說的這件事一定非常嚴重,嚴重到這些人會因此被烤焦,這麼一想真是太可怕了,像被浸在一口滾燙油鍋裡的雞肉那樣被烤焦。

    他問堂姐羅森堡夫婦被認為幹了什麼,竟然遭到這種懲罰,弗蘭茜解釋說他們被指控向俄國人傳遞情報,有關制造原子彈的關鍵情報,俄國人是共産黨,也就是我們的死對頭,所以羅森堡夫婦被判了叛國罪,這項罪名非常可怕,意思是你背叛了國家,必須要被處死,但在這個案子裡犯罪的是美國,美國政府屠殺了兩個無辜之人,然後,弗蘭茜用她的男友和未來丈夫的話說道:加裡認為,美國已經瘋了。

     這番對話就像在弗格森的肚子上來了一拳,他感到既迷茫又害怕,就像手指從樹枝上滑落,他從樹上摔下來那樣,一種悚然的無助感,四周和下面除了空氣什麼都沒有,沒有母親或者父親,沒有上帝,除了徹徹底底的一無所有之外什麼都沒有,他的身體往下掉,除了摔到地上會發生什麼的恐懼之外腦海裡一片空白。

    他父母從沒和他談論過羅森堡夫婦被處決這類事,他們沒有讓他知道原子彈、死對頭、錯誤的判決、孤兒和烤焦的大人,所以聽弗蘭茜情緒激昂、義憤填膺地把這些一股腦地告訴他令弗格森大為驚駭,但準确地說還不是肚子上挨了一拳那樣,不算是,這更像是他在電視上看到的某部動畫片裡的情節:一個鑄鐵保險櫃從十樓的窗戶掉下來砸在他腦袋上。

    稀巴爛。

    和堂姐弗蘭茜說了五分鐘的話,一切就都啪嗒一聲稀巴爛了。

    外面還有一個大大的世界,一個有炸彈、戰争和電椅的世界,而他對其知之甚少或者一無所知。

    他太蠢了,簡直到了愚昧無知、不可救藥的程度,他覺得做自己簡直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一個白癡小孩,一個在場但卻無足輕重的人,就像椅子或者床要占用空間那樣,一具白占地方的軀體,一個無知的零。

    如果想要改變現狀,他必須馬上開始行動。

    倫德奎斯特小姐曾對他所在的幼兒班講過,他們到了一年級會學習讀書寫字,現在急着學沒有必要,下一年他們在心智上全都準備好就可以開始了。

    可弗格森等不到下一年,他現在就得開始,不然就隻能捱過又一個渾渾噩噩的暑假。

    他認定讀書寫字是第一步,是他這個無足輕重的人現在唯一能邁的一步,盡管他已經開始懷疑這世界是否還有公正,但如果有的話,那麼一定會出現一個人來向他施以援手的。

     到了那個周末,援手以外婆的模樣出現了。

    星期天外婆開着車和外公來到西奧蘭治做客,住進了他卧室旁邊的房間,他們會一直待到7月份。

    她來的前一天,弗格森得到了一副拐杖,現在他可以在二樓自由走動,免除了要用牛奶瓶的恥辱,但他仍然沒辦法自己去樓下,要完成那段行程實在過于危險了,他隻能被人背下去,又是一番讓他内心充滿怨憤但隻能默默承受的屈辱。

    而且因為外婆身體太虛弱,旺達身形又太小,背他下樓的任務隻能由父親或者母親來完成,這意味着他一大清早就得下樓,因為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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