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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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在完成自己的最後一次遊獵後便回家迎娶弗格森的母親,卻在非洲這座黑暗大陸上最黑暗的心腹地帶迷路了,并且誤打誤撞地闖入了一片廣闊無垠的大草原,看到一群正在吃草的恐龍,地球上的最後一批恐龍。

    弗格森那會兒已經大到能明白恐龍早就滅絕億萬年了,但其他故事聽起來似乎是可信的,或許不一定是真的,但有可能是真的,因此值得去相信——或許吧。

    這時他母親走進了房間,看到弗格森的父親躺在地闆上,問他是不是腰又不好了。

    沒有,沒有,他說,我隻是想歇會兒,說完他便站了起來,仿佛他的背确實沒事兒似的,然後他走到窗前打開了空調。

     是的,空調給房間降了溫,減少了打噴嚏的頻率,而且因為涼快,他那條裹着石膏繃帶的腿也不那麼癢了,但是住在這種經過冷卻的房間裡還是有很多弊端,最首要的比如噪音,既古怪又叫人困惑的噪音,有時候他能聽到,有時候又聽不到,而當他真真聽到時會覺得它既單調又讨厭。

    當然更糟糕的還是窗戶的問題,因為要讓冷氣留在裡面,窗戶就得一直關着,但它們一直關着、電動機又一直開着的話,他根本沒法聽到外面的鳥叫,而一條腿上打着石膏被圈在屋子裡的好處,也就剩聽聽窗外樹上的鳥叫了,在弗格森聽來,鳥兒們的鳴啭啁啾是這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

    如此說來,空調有優點也有缺點,有益處也有困擾,就如同世界在此後的人生中施予他的其他東西一樣,空調,用他母親的口頭禅來說,福禍兼有。

     從樹上摔下來這件事最讓他煩心的地方,是它本不該發生。

    如果有必要的話,弗格森是可以接受疼痛和痛苦的,比如惡心的時候嘔吐或者讓加斯頓醫生在胳膊上打一針青黴素,但是不必要的痛苦違反了一切合理的原則,所以既愚蠢又無法忍受。

    他多少有點兒想把這樁意外扯到查奇·布勞爾身上,但最終意識到這隻是個站不住腳的借口罷了。

    就算是查奇挑唆他去爬樹的又有什麼區别?是弗格森自己接受了挑唆,是他自己想去爬樹,是他自己選擇了爬樹,那麼後來發生的事隻能由他自己承擔責任。

    且不論查奇是不是發誓如果弗格森先爬的話他會跟在後面,但随後又打退堂鼓說他不敢了,說樹枝隔得太遠,他不夠高夠不着,事實上,查奇沒跟着他爬上去這件事根本無關緊要,因為就算那樣又怎麼能阻止弗格森摔下去呢?所以弗格森摔了下去,在抓一根頂多再差四分之一英寸就可以牢牢抓住的樹枝時失了手,失了手并摔了下去,導緻他現在隻能躺在床上,左腿被囚禁在石膏繃帶裡,而且這石膏還得在他的身體上留一個月左右,也就是說至少一個月以上。

    這場不幸怪不到别人頭上,隻能怪他自己。

     他承認自己難辭其咎,也懂現在的遭遇完全是他自己的過錯,但這和認為意外無法避免是兩碼事。

    愚蠢,這才是問題所在,明知夠不到旁邊的樹枝還繼續愚蠢地往上爬,但如果那根樹枝離他再近一點點,一切就不愚蠢了。

    如果查奇那天早晨沒來按響他家的門鈴,叫他去外面玩的話,一切就不愚蠢了。

    如果他父母之前尋找合意的房子時搬到了别的鎮上,他甚至都不認識查奇·布勞爾,甚至都不知道查奇·布勞爾這個人存在,一切就不愚蠢了,因為他家的後院兒裡根本不會有那棵讓他去爬的樹。

    這想法真有意思,弗格森自言自語道:想象同一個他可能會遇上不同的事情。

    同一個男孩,住在不同的房子裡,有一棵不同的樹。

    同一個男孩,有不同的父母。

    同一個男孩,有相同的父母,但父母做的事和他們現在做的不一樣。

    比如,如果他父親仍舊是個巨獸獵人,他們全家都住在非洲呢?如果他母親是個著名的電影演員,他們全家都住在好萊塢呢?如果他有個哥哥或姐姐呢?如果叔祖父阿奇沒去世,他自己的名字不是阿奇呢?如果他從同一棵樹上摔下來,但不是摔斷一條腿,而是兩條呢?如果兩條胳膊和兩條腿都摔斷了呢?如果他摔死了呢?是的,一切都有可能,事情是這種結果并不意味着它們不可能有另一種結果。

    一切都可能不一樣。

    世界可以是同一個世界,但如果他沒從樹上摔下來的話,對他來說那個世界就不同了,或者如果他從樹上摔下來,不是摔斷了腿,而是把自己摔死了,那麼對他來說世界就不光是不同,而是根本沒有讓他活在其中的世界了。

    他母親和父親該有多難過,擡着他去墓地,把他的身體埋到地下,他們會難過得哭上四十天四十夜,哭上四十個月,哭上四百四十年。

     好在距離學期結束、暑假開始還有一周半,這意味着他不會錯過太多的時間,因為缺課過多而在幼兒園留級。

    總歸還是值得慶幸的,他母親說,她說得當然對,但在意外發生後的頭幾天弗格森根本沒心情感到慶幸,首先是連個可以說話的朋友都沒有,隻有傍晚的時候查奇·布勞爾會和弟弟過來看看他的石膏繃帶,其次是他父親因為要上班,從早到晚都不在,而他母親每天要開車出去轉悠好幾個小時,給準備秋天開張的照相館尋找店面,家政工旺達多數時候在忙着擦擦洗洗,隻有中午時會把吃的給弗格森端上來,同時,為了省掉去衛生間的麻煩,她會拿着牛奶瓶子讓他把尿撒在裡面,就因為從樹上摔下來這個愚蠢的錯誤,他還得忍受如此的奇恥大辱。

    更為挫敗的是他還沒學會讀書認字,不然那會是個打發時間的好方法,而電視機在樓下的客廳裡,暫時處于他的活動範圍之外,所以弗格森整日裡隻能沉思宇宙中那些無法參透的問題,畫飛機和牛仔,或者照着母親給他做的一張字母表抄寫,練習如何寫字。

     之後情況逐漸有了好轉。

    堂姐弗蘭茜結束了高中三年級的學習,還有好幾天才會去伯克希爾山的一個夏令營當輔導員,每天都會過來陪他一會兒。

    有時候隻待一小時,有時候會待三四個小時,和她在一起的時光總是弗格森一天裡最開心的時候,很可能也是他唯一覺得開心的時候,因為弗蘭茜是他最喜歡的堂姐,對她的喜歡程度勝過了他那兩個大家庭裡的任何人。

    她現在真像個大人,弗格森心想,有着和他母親一樣的胸部、曲線和身體,而且同他母親一樣,她也知道怎麼和他說話能讓他感到平靜和舒服,就好像和她在一起永遠不會出什麼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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