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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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格森六歲時,母親跟他講了曾經差點兒失去他的事。

    不是指不知道他去哪兒了那種失去,而是說死掉了,無形的靈魂離開這個世界、飛向天堂的那種失去。

    那時他還不到一歲半,她說,一天晚上他開始發低燒,但迅速變成了高燒,已經過四十一度,對于小孩來說這樣的體溫十分兇險,所以她和他父親把他嚴嚴實實裹好,開車送去了醫院。

    在醫院他開始抽搐不止,差點兒把命抽沒了,因為就連那晚給他切除扁桃體的醫生都說他命懸一線,意思是他不确定弗格森是否能活下來,現在隻能聽天由命。

    她吓得魂飛魄散,她告訴他,生怕會失去她的小寶貝,差點兒就精神錯亂了。

     那次是最糟糕的,她說,隻有那次讓她覺得真的要天塌了,雖然後來也有其他磕磕絆絆,一系列未能預料到的驚慌失措和小災小難。

    接着她一一列舉了他小時候發生的各種意外,其中好幾次差點兒讓他送了命或者落下殘疾,比如吃牛排時沒嚼碎被噎住,腳底闆被碎玻璃割破縫了十四針,絆倒磕到石頭上撞破左臉縫了十一針,眼睛被蜜蜂蜇了腫到睜不開,還有去年夏天學遊泳的時候,被堂哥安德魯摁到水下險些淹死。

    他母親每描述完一次,就會停下來問弗格森是否還記得,事實是他還真記得,幾乎每一件事都曆曆在目,仿佛它們昨天才剛發生一樣。

     他們的這次對話發生在6月中旬的某天,三天前,弗格森剛從後院的橡樹上掉下來,摔斷了左腿。

    他母親曆數這一系列的小災禍,是想試圖證明無論他過去受過什麼傷,後來都好起來了,他的身體可能會疼一段時間,但後來就不疼了,所以他的腿也一定會好。

    打石膏是挺倒黴,但石膏繃帶最終會被拆掉,他又會完好如初。

    弗格森想知道要多久才能拆,母親說一個月左右,這回答太模糊了,無法令人滿意,一個月都夠月亮圓缺一次了,要是天氣不太熱還能忍受,但左右意味着有可能比一個月長,是不确定的、因而難以忍受的一段時長。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就這樣的不公激憤一下,母親就問了他一個問題,一個奇怪的問題,一個或許是他被問過的最最奇怪的問題。

     你是在生自己的氣呢,還是在生樹的氣,阿奇? 對于一個還沒上完幼兒園的男孩,這是一個複雜費解的問題。

    生氣?為什麼他一定要生什麼的氣呢?難道他不能隻是覺得難過? 他母親笑了笑。

    她很高興他沒有對樹耿耿于懷,她說,因為她很喜歡那棵樹,她和他父親都很喜歡那棵樹,他們在西奧蘭治買這棟房子,很大原因就是因為這個大大的後院,而後院裡最稱心、最美好的東西就是那棵矗立在庭院中央的參天橡樹了。

    三年半之前,當他們決定搬離紐瓦克的公寓,到市郊買一棟房子時,曾經造訪了好幾個鎮子,蒙特克萊爾、楓林、米爾本和南奧蘭治,但沒有一個地方有稱他們心意的房子。

    看了那麼多不合适的房子之後,他們又疲憊又洩氣,但當他們看了這棟房子,立即明白它正是他們想要的。

    她很高興他沒有生樹的氣,她說,因為如果那樣她就隻能把樹砍倒了。

    為什麼要砍倒?弗格森問道,并且大笑起來,想象着他母親砍這麼大一棵樹的樣子,想象着他漂亮的母親穿着工裝,掄起一把閃着寒光的巨大斧頭砍橡樹的樣子。

    因為我是站在你這邊的,阿奇,她說,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

     第二天,他父親從三兄弟家世界搬回一台空調,裝到了弗格森的卧室。

    外面越來越熱了,他父親說,意思是希望兒子即便打着石膏在床上煎熬,至少也能舒舒服服的,而且這有助于緩解他的花粉熱,父親繼續說,可以防止花粉進入房間,因為弗格森的鼻子對于青草、粉塵和花朵飄散到空氣中的刺激物極度敏感,他在康複期間越少打噴嚏,骨折的地方就越不容易疼,畢竟噴嚏的威力是很強大的,一個大噴嚏能讓你渾身亂顫,從你扭傷的頭一直顫到腳尖。

    六歲的弗格森看着父親把空調安裝到靠桌子右手邊的窗戶上,這項工程比他想象的複雜多了,不但要卸下紗窗,還需要一個卷尺、一根鉛筆、一台電鑽、一把填縫槍、兩塊沒上漆的木闆、一把螺絲刀以及好幾個螺絲釘。

    父親工作時的迅速和仔細讓弗格森很是佩服,仿佛他的雙手不用腦子指揮就知道該幹什麼,獨立自主的雙手,可以這麼說,被賦予了它們獨有的特殊知識。

    接下來就是把那個巨大的金屬方塊從地上擡起來裝到窗戶上了,要擡這麼重的東西啊,弗格森心想,但是他父親毫不費力就做到了,而且他一邊用螺絲刀和填縫槍給工程收尾,一邊還哼哼着他在房前屋後修理東西時老是哼唱的那首歌,艾爾·喬森的《寶貝男孩》——你根本不會知道/我也無法言表/寶貝,你對我有多重要。

    他父親彎下腰去撿掉在地上的一顆多餘的螺絲釘,可當他再次直起身子時,突然用右手抓住了後腰。

    哎呦喂,他說,我覺得我把肌肉拉傷了。

    治肌肉拉傷的方法是仰面平躺幾分鐘,父親告訴他,最好是躺在堅硬的表面上,而房間裡最堅硬的表面就是地闆了,所以他立即在弗格森床邊的地闆上躺了下來。

    這個視角真不尋常啊,可以俯視他父親四仰八叉地平躺在下面的地闆上,弗格森探着身子扒在床沿上,研究了一下父親扭曲的面孔後決定問一個問題,一個他在過去幾個月裡想過很多次但一直沒找到合适時機去問的問題:父親在成為三兄弟家世界的老闆之前是幹什麼的?他看到父親的眼睛盯着天花闆掃來掃去,仿佛在尋找問題的答案,接着,他注意到父親嘴邊的肌肉往下一拉,這是個他很熟悉的動作,表明父親正在竭力忍住不笑,而這又相應地意味着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馬上就要發生了。

    我以前是名巨獸獵人,父親鎮定自若又斬釘截鐵地說道,絲毫沒有流露出接下來會前所未有地對兒子大肆胡說一通的迹象。

    在接下來的二三十分鐘裡,他追憶了獅子、老虎和大象,追憶了非洲讓人熱到發昏的高溫,追憶了他一路披荊斬棘地穿過茂密叢林,徒步穿越撒哈拉沙漠,攀登乞力馬紮羅山,追憶了他有一次差點兒被一條巨蟒生吞下去,還有一次給食人族抓住後就要被扔到一鍋沸水,但最後一刻,他設法掙脫了捆綁他手腕和腳踝的藤條,逃過了那些兇殘捕獵者的魔爪,消失在了密林深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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