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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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母親名叫露絲,等他大到可以自己系鞋帶和不再尿床,他就會和她結婚。

    弗格森知道露絲已經和他父親結婚了,但父親是個老頭子,所以不久之後就會死掉,他一死,弗格森就可以娶他母親,而她丈夫的名字也将變成阿奇,不再是斯坦利。

    他父親死掉時他會難過,但不會太難過,不會難過到掉眼淚。

    小孩子才會哭,他可不是小孩子。

    當然,他時不時還是會掉眼淚,但那僅限于摔倒或者弄疼自己的時候,弄疼自己的時候哭是不算數的。

     世界上最好的東西是香草冰激淩和在父母的床上跳來蹦去。

    最壞的事情是肚子疼和發高燒。

     他現在還知道了酸味糖球也很危險。

    不管他多喜歡吃,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把它們塞到嘴裡了。

    這種糖滑不溜秋的,會不小心咽下去,但它們又太大,下不去,會卡在氣管裡叫他喘不上氣。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天噎住時有多難受,幸好他母親沖進房間,把他抱起來,頭朝下掉了個個兒,一隻手抓着他的雙腳,另一隻手不停在他的背上捶,一直捶到酸味糖從他嘴裡蹦出來,吧嗒一聲掉到了地上。

    他母親說:以後不許再吃酸味糖了,阿奇,太危險了。

    說完,她叫他一起把裝滿酸味糖的碗端到廚房,然後兩人輪流把紅色、黃色和綠色的糖果一個個扔進了垃圾桶。

    扔完後他母親說:拜拜了,酸味糖。

    真是個有趣兒的詞:拜拜。

     這件事發生在很久以前的紐瓦克,當時他們還住在三樓的那間公寓裡。

    現在他們住的房子在一個叫蒙特克萊爾的地方,這所房子比公寓大很多。

    實際上,除了那些酸味糖,除了他房間裡那架在窗戶打開時會咔咔作響的百葉窗簾,除了有一天母親收起他的嬰兒床,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獨自睡在沒有欄杆的床上,對于那間公寓他已經沒多少印象了。

     他父親每天很早就會出門,那時候弗格森通常還在睡夢當中。

    有時候他父親會回家吃晚飯,有時候直到弗格森已經被安頓上床了才到家。

    他父親要上班。

    男人長大後都要上班。

    他們每天離開家,然後去上班,因為他們工作才能賺錢,賺錢才能給老婆孩子買東西。

    一天早晨,他望着父親的藍色轎車從家裡開出去後,母親就是這麼跟他解釋的。

    這似乎是個不錯的安排,弗格森想,但錢的部分讓人有點兒迷惑。

    錢又小又髒,這一張張又小又髒的紙片怎麼能給你換來汽車或者房子這種大東西? 他父母有兩輛車,父親的是藍色的德索托,母親的是綠色的雪佛蘭,但弗格森自己卻有三十六輛車,陰雨天外面到處是水,沒法出去玩的時候,他會把他的車從盒子裡拿出來,在客廳地闆上擺出一列迷你車隊。

    他的車裡有雙門車和四門車,有敞篷車和自卸車,有警車和救護車,有出租車和公交車,有救火車和水泥攪拌車,有貨運車和旅行車,有福特和克萊斯勒,有旁蒂克和斯蒂龐克,有别克和納什漫步者,每一輛都與衆不同,沒有兩輛有一點兒的相像之處。

    弗格森在地闆上推着一輛跑時,總會彎下腰去看空蕩蕩的駕駛座。

    每輛車都需要司機才會走,他就幻想自己是坐在方向盤後面的那個人,一個小人,一個小到都沒有他拇指第一個關節那麼高的人。

     他母親抽煙,但父親不抽,甚至連煙絲或者雪茄都不。

    古金牌香煙。

    弗格森覺得這名字真好聽,而且每當母親給他吐煙圈的時候,他都笑得可開心了。

    有時候他父親會對母親說,露絲,你煙抽得太多了,他母親會點點頭,表示贊同,但仍然抽得和以前一樣多。

    他和母親每次開着綠車出去辦事的時候,都會在一家名叫阿爾餐館的小飯店吃午飯,而且他一喝完他的巧克力牛奶,吃完烤奶酪三明治,母親就會給他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派他去香煙販賣機那兒買一盒古金。

    接過那枚硬币後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大人,這可能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感受,他會大步繞到餐館後面,去找立在兩間盥洗室中間那堵牆前面的販賣機。

    他會踮着腳尖把硬币放入投币口,摁一下摞成小柱子似的古金香煙下面的按鈕,然後聽那盒煙從笨重的機器裡滾下來,落在按鈕下面銀色取貨口的聲音。

    那年頭一盒香煙的價錢不是二十五分,而是二十三分,所以跟着每盒煙掉下來的,還有塞在玻璃包裝紙裡面的兩枚嶄新的一分銅币。

    弗格森的母親總會讓他留着這兩分錢,在她抽飯後煙、喝咖啡時,他會把硬币放在手掌上,研究兩枚硬币上面那個男人的側面浮雕像。

    亞伯拉罕·林肯。

    或者用他母親有時候的叫法就是:正直的亞伯。

     除了他和父母的小家外,弗格森知道他還有兩個别的家,他父親的家和他母親的家,新澤西州的弗格森家和紐約州的阿德勒家,大點兒的那個家裡有兩個伯母、兩個伯父、五個堂兄堂姐,小點兒的那個家裡有外婆、外公、姨媽米爾德裡德,有時候還會包括叔祖母珀爾和她兩個長大成人的雙胞胎,貝蒂和夏洛特姨媽。

    大伯盧留着小胡子,戴一副金絲眼鏡,二伯阿諾德抽駱駝牌香煙,留着一頭紅發,二伯母瓊又矮又圓,大伯母米莉高一點,但非常瘦。

    堂兄和堂姐基本上不理會他,因為他年紀比他們小太多,隻有弗蘭茜除外,他父母去看電影或者到别人家參加聚會的話,有時候會叫弗蘭茜來照看他。

    弗蘭茜是他在新澤西這邊的家裡最最喜歡的人。

    她會給他畫漂亮又複雜的城堡和騎在馬上的騎士,允許他想吃多少冰激淩就吃多少,會講好玩的笑話,而且長得特别好看,披肩的長發看起來既是棕色又是紅色。

    米爾德裡德姨媽也很好看,但她的頭發是金色的,和他母親的深棕色又不一樣,盡管他母親一直跟他說米爾德裡德是她姐姐,但他有時候會忘記這點,因為她們倆看起來一點都不像。

    他稱呼他的外公為阿公、外婆為阿婆。

    阿公抽的是切斯特菲爾德牌香煙,而且頭發差不多掉光了。

    阿婆有點兒胖,笑起來特别有意思,就好像有鳥兒躲在她的喉嚨裡。

    弗格森喜歡去紐約阿德勒家的公寓,不太喜歡去聯合縣和楓林鎮交界處弗格森家的大房子,原因主要是他特别喜歡坐車穿越荷蘭隧道,喜歡行進在貼着幾百萬塊一模一樣的正方形鋪磚的水下隧道裡那種奇妙的感覺,在每次的水下之旅中,他都會啧啧贊歎那些鋪磚可以嵌得那麼整齊,猜測要耗費多少人力才能完成如此龐大的工程。

    阿德勒家的紐約公寓要比弗格森家的新澤西房子小很多,但在高度上更勝一籌,位于大樓的第六層,弗格森總是不厭其煩地趴在客廳的窗戶上,觀察繞着哥倫布轉盤廣場行進的車流,而更好的是在感恩節,他可以站在窗戶前觀看一年一度的大遊行,巨大的米老鼠氣球都快要撞到他臉上了。

    去紐約的另一個好處是總會有禮物等着他,外婆送的盒裝糖果,米爾德裡德姨媽送的書和唱片,還有外公給他的各種特殊禮物:輕木飛機模型、一種叫“巴棋戲”的遊戲(又是個好詞兒)、撲克牌、魔術玩具、紅色牛仔帽,以及兩把有真皮槍套的六發式玩具手槍。

    新澤西的家裡可不會有這些禮物,所以弗格森認定紐約是個好地方。

    他問母親為什麼他們不能一直住在那兒,她大笑着說:去問你父親。

    但他問父親時,父親卻說:去問你母親。

    很顯然,有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

     他想有個兄弟,最好是哥哥,但鑒于這已經不可能,要個弟弟也行,如果沒有兄弟,姐姐甚至是妹妹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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