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關燈
一直支持他們,這一次他破天荒地決定不理會賠率,不用腦子,而是用心去賭。

    他不僅把錢都壓在了這支不被看好的球隊上,還賭他們将連赢四場。

    他的這個直覺荒唐狂妄到了無以複加,以至于莊家給他的賠率達到了三百比一,也就是說,投入了區區二百元賭注後,衣着時髦的盧·弗格森抱走了一桶金——六萬美元,這在那年頭是天文數字,巨額财富。

    這筆天降橫财太驚人,有可能帶來的影響太不可思議,大伯盧和大伯母米莉幹脆在家裡開了個派對,把所有人請來吃喝玩樂一起慶祝,不但有香槟、大龍蝦和大塊的上等腰肉牛排,米莉還展示了她的新貂皮大衣,大家坐着盧新買的白色凱迪拉克繞着街區兜了一圈。

    弗格森那天有點兒不高興(弗蘭茜沒來,他的肚子還很難受,其他堂兄堂姐也懶得和他說話),但他覺得其他人應該玩得挺開心。

    然而慶祝活動結束後,在和父母開着藍車回家的路上,他卻詫異地聽到母親在向父親抱怨大伯盧。

    他沒聽明白她說的每句話,但她聲音裡的怒氣卻比以往更盛,而且這段言語尖酸的長篇大論似乎和大伯欠他父親錢有關,還沒還他父親錢呢,盧怎麼就有臉把錢揮霍在凱迪拉克和貂皮大衣上。

    他父親一開始聲音還挺平靜,接着便提高了嗓門——這種情況幾乎從未出現過——然後突然之間,他開始對着弗格森的母親大吼大叫,叫她閉嘴,說盧什麼都不欠他的,那錢是他大哥的,人他媽願意怎麼花就怎麼花。

    弗格森知道他父母有時會吵架(隔着他們卧室的牆能聽到),但這是他們第一次當着他的面吵,而且因為是第一次,他不由得感到世界上有什麼根本性的東西已經發生改變了。

     第二年感恩節之後沒多久,他父親的倉庫在夜裡被盜了。

    那座倉庫是煤渣磚砌成的一棟單層建築,就在三兄弟家世界後面,弗格森去過好幾次。

    倉庫内部空間很大,總有一股潮氣,擺滿了一排又一排紙闆箱,裡面裝着電視機、電冰箱、洗衣機,以及所有在他們店裡出售的商品。

    賣場裡展示的那些東西隻是供消費者查看,如果有人想要買什麼,東西要由一個名叫艾德的人從倉庫裡出貨,那是個虎背熊腰的家夥,右前臂文了一條美人魚,二戰中曾在一艘航空母艦上服役。

    諸如烤面包機、台燈或咖啡壺這種小物件,艾德會親手交給顧客,讓他們自己開車帶回家,但如果是洗衣機或者冰箱這種大件商品,艾德會和另一個同樣是老兵的肌肉壯漢菲爾把東西擡到貨運車的車廂裡,送到顧客家。

    這就是三兄弟家世界的經營方式,弗格森很熟悉這個系統,他已經大到能明白庫房是整爿生意的核心所在,所以在感恩節過後的那個星期天早晨,當母親叫醒他,告訴他倉庫被盜了,他立即明白了這項罪行可怕的嚴重性。

    空倉庫就意味着沒生意,沒生意就意味着沒錢,沒錢就意味着麻煩:救濟院!忍饑挨餓!死了!他母親指出情況還沒有那麼絕望,因為所有被盜商品都投保了,不過确實,這是個沉重的打擊,尤其是聖誕購物季馬上要開始了,而保險公司可能幾周或幾個月後才會賠付,所以如果不向銀行緊急貸款的話,商店不可能撐下去。

    現在他父親正在紐瓦克同警方交涉,她說,因為每件商品都有編号,所以雖然幾率很小,但或許盜賊有可能被抓到,并繩之以法。

     一天天過去了,盜賊仍沒被抓到,不過他父親設法從銀行貸來了款,弗格森和家人免去了被迫住進救濟院的恥辱。

    之後生活繼續向前,差不多就像過去那幾年一樣,但弗格森慢慢察覺到家裡氣氛不對了,一種陰森、愠怒、神秘的東西萦繞在他周圍的空氣裡。

    要搞清楚這種氣壓變化的源頭,還得再過一段時間,但通過觀察他的父母——無論是隻有其中一個在場,還是兩個都在場——他最終認定母親基本上沒什麼變化,仍舊有很多與照相館工作有關的故事可講,日常派發的微笑和大笑的份額也沒有減少,她仍舊會在講話時直視他的眼睛,會在做過保溫牆的後門廊裡狂熱地打乒乓球,在他有問題求助時專注地聽他說話。

    發生了變化的是他父親,他本就是個寡言少語的人,現在坐在餐桌邊吃早飯時幾乎一言不發,似乎總在走神,仿佛心思全都集中在了什麼黑暗、痛苦的事情上,不想和别人分享。

    時間從1955年變成了1956年,新年過後的某一天,弗格森鼓起勇氣找到母親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父親看起來那麼難過而且拒人千裡。

    因為盜竊的事,她說,盜竊正在活活把他吞掉,他越琢磨這件事,就越沒法琢磨别的了。

    弗格森不太理解。

    倉庫被盜是六七個星期前的事了,保險公司會理賠所有丢失的東西,銀行也批準了貸款,商店并沒有倒閉。

    既然沒什麼好擔心的,他父親為什麼還在擔心?他看到母親猶豫了一下,似乎在糾結要不要對他說實話,似乎不太拿得準他是否已經大到能分辨事實真相。

    疑問的目光隻在她眼中一閃而過,但是确鑿無疑。

    她摸了摸他的頭,端詳了一會兒那張未滿九歲的臉,毅然決定實話實說,她前所未有地告訴了他一切,那個讓父親痛苦萬分的秘密。

    警察和保險公司仍然在調查案子,她說,他們得出的結論都是監守自盜,意思就是,東西不是被陌生人偷的,而是在商店工作的某個人。

    三兄弟家世界的每個員工,無論是倉庫保管員艾德和菲爾、會計員阿黛爾·羅森,還是修理工查理·塞克斯或者保潔工鮑勃·道金斯,弗格森都認識。

    聽到母親這麼說,他感到胃裡的肌肉突然擰成了一隻小小的痛苦的拳頭。

    不可能的,無論是誰。

    這些好人不可能對他父親做這種壞事,他們沒有一個人會背信棄義,警察和保險公司肯定搞錯了。

    不,阿奇,他母親說,我認為他們沒搞錯,隻不過偷東西的并不是你剛才提到的某個人。

     這是什麼意思?弗格森心想。

    唯一和商店有關系的人就剩大伯盧和二伯阿諾德了,他父親的兩位哥哥。

    但是兄弟之間不會偷東西,對吧?這種事根本就不會發生。

     你父親有一個艱難的決定要做,他母親說,要麼撤案、撤保,要麼送阿諾德去蹲監獄。

    你覺得他會怎麼選? 他撤掉了案子,沒送阿諾德去監獄。

     當然沒有。

    這種事他連想都不會去想。

    你現在明白他為什麼那麼心煩了。

     弗格森和母親這次談話之後過了一周,她告訴他二伯阿諾德和二伯母瓊要搬到洛杉矶去了。

    她會想念瓊,母親說,但這樣可能最好不過,畢竟造成的傷害已經無法彌補。

    兩個月後,阿諾德和瓊去了加利福尼亞,而大伯盧開着凱迪拉克在花園州[2]高速公路上發生了車禍,送去醫院的路上死在了救護車裡。

    就這樣,大家還沒來得及搞明白諸神在閑到無聊時辦事能有多利落,弗格森家族便被炸得四分五裂了。

     注釋: [1]英文為DustyRhodes,其中Dusty有“落滿灰塵”之意,而Roades又與roads(道路)同音,因此合起來可理解為“落滿灰塵的道路”。

    後面的威特·賽德沃克斯(WetSidewalks)和斯諾伊·斯特利茨(SnowyStreets),則分别意為“濕濕的人行道”和“積雪的大街”。

     [2]指新澤西州,該州氣候、土壤條件好,常常鮮花盛開,故有“花園州”的美譽。

    
0.07272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