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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畫中的他有着淺黃色的頭發、灰綠色的眼睛,穿着綴紅點的褐色西裝,看起來和現實裡一模一樣。

    南希的畫法極其精準,完成得十分完美,讓他分不清到底是照片還是油畫。

    幾個星期後,随着那兩張畫像變成了永久展示,陌生人開始認出他來了,會在街上攔住他,問他是不是玫瑰園照相館陳列窗裡那個小家夥。

    他成了蒙特克萊爾最出名的六歲孩子,成了他母親照相館的代言人,風靡一時。

     1954年9月29日,弗格森待在家裡沒去上學。

    他前一晚高燒至三十八度六,嘔吐不止,母親還在床邊的地闆上給他放了一個鋁制炖鍋,叫他吐在裡面。

    早晨出門上班前,她告訴他繼續穿着睡衣,想睡多久就多久。

    如果睡不着,可以在床上看他的漫畫書,要是想去洗手間,要記得穿上拖鞋。

    不過,到一點鐘的時候燒已經退到三十七度二,他感覺好了很多,便走到樓下問凱希能不能給他弄點兒吃的。

    她做了炒雞蛋和素烤面包片,他吃下去後肚子也沒有不舒服,于是沒再上樓躺回床上,而是拖着腳步走到廚房旁邊時而被父母稱為休息室、時而又被稱為小客廳的小房間,打開了電視機。

    凱希跟着他進去,在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後,宣布世界大賽的第一場比賽再過幾分鐘就要開始了。

    世界大賽。

    他知道這是什麼,但從來沒看過其中任何一場,就連普通的常規賽他也隻看過一兩次,倒不是因為他不喜歡棒球,事實上他非常喜歡打,隻是因為有比賽的那天他總是在外面和朋友們玩耍,而到晚上比賽開始時,他已經被安排上床睡覺了。

    他認得好些重要球員的名字——威廉姆斯、穆夏爾、費勒、羅賓森、貝拉——但他沒有追什麼球隊,沒看過《紐瓦克明星紀事報》或者《紐瓦克新聞晚報》的體育版,完全不清楚球迷意味着什麼。

    相比之下,三十八歲的凱希·伯頓則是布魯克林道奇隊的狂熱球迷,主要原因是傑基·羅賓森在為該隊效力,四十二号,這個總被她喚作我家傑基的二壘手,是第一位穿上美國職棒大聯盟球衣的黑人球員。

    這一點弗格森聽他母親和凱希都說起過,不過凱希在這個話題上更有發言權,因為她自己也是個黑人,這個人生的前十八年在佐治亞州度過的女人南方口音很重,弗格森覺得這種口音既古怪又奇妙,有一種無精打采的悅耳感,他從來不會厭倦聽凱希說話。

    道奇隊今年沒打進來,她告訴他,被巨人隊打出局了,但巨人隊也是本地球隊,所以她也力挺他們赢得大賽。

    他們有些出色的有色球員,她說(她用的詞就是這個,有色,雖然母親叮囑他在談論黑皮膚或棕皮膚的人時,要說黑人,Negro,好奇怪,他心想,黑人卻不會說黑人,而是叫有色人,這也——再次——證明了世界到底能讓人多麼困惑不解),不過盡管巨人隊的陣容中有威利·梅斯、漢克·湯普森和蒙特·厄文,但沒人認為他們有機會打敗克利夫蘭印第安人隊,因為印第安人隊創造了美國棒球聯盟球隊中勝場數最多的紀錄。

    不過凱希仍然不願意向莊家讓步,而是說,咱們走着瞧,之後她和弗格森舒舒服服地觀看了來自馬球球場的實況,比賽開始時乏善可陳,克利夫蘭在第一局上半局得了兩分,可巨人隊在第三局下半局便把分數扳了回來,之後比賽才逐漸變成那種緊張刺激、難解難分的酣戰(馬利埃對萊蒙),可基本上沒人能得分,而一次上場擊球就有可能定勝負。

    随着比賽不斷進行,每一次投球也顯得愈加重要,充滿了戲劇性。

    連續四局,兩隊都無人能離開本壘,但接下來,突然間在第八局上半局,印第安人隊有兩名隊員上壘,然後維克·沃茨走了上去,這位擊球力量驚人的左撇子擊球手,對着巨人隊替補投手唐·利德爾投出的快速球來了一記猛擊,将球深深打到了中外野,深到弗格森以為這鐵定是個本壘打,但他那會兒還是個菜鳥,并不知道馬球球場是一座造得有些古怪的棒球場,它的中外野是所有棒球場中縱深最長的,本壘闆到圍牆的距離有四百八十三英尺,這就意味着沃茨那個無與倫比的高飛球,如果在别的地方一定會是本壘打,但在這裡卻飛不到觀衆看台處。

    即便如此,這仍然會是個強有力的安打,完全有可能飛過巨人隊中外野手的頭頂,一路彈到牆上,足夠來個三壘打,甚至有可能是個場内本壘打,而這會給印第安人隊帶來更多的跑壘跑回本壘的機會,不是三分也至少有兩分,但這時弗格森目睹了一件挑戰了一切可能性的事情,一項他在自己短暫人生中目睹的讓其他所有人類成就相形見绌的球技壯舉:年輕的威利·梅斯正背對内野追着球跑,弗格森還從沒見有人這麼跑過,球剛從沃茨的球棒飛出去,威利·梅斯便拔腳狂奔,仿佛球和木頭相撞的聲音已經告訴他球将具體落在哪裡,所以他向球飛奔時都沒擡頭或回頭看,但即使沒看他也知道球處在整個飛行軌迹中的哪個位置,就好像他後腦勺也長着眼睛,當球到達飛行弧的頂峰,開始向距離本壘闆大約四百四十英尺的地點下落時,威利·梅斯已經伸出胳膊站到了那裡,球從他左肩上劃過後,穩穩落在了棒球手套的開口裡。

    梅斯一接住球,凱希就從沙發上蹦起來開始尖叫,天呐!天呐!天呐!但是比賽遠不止把球接住那麼簡單,因為已經在壘的球員看到球從沃茨的球棒飛出去後,他們必須也要開始跑,而且要抱着能得分的堅定信念狂跑,他們必須要得分,因為沒有哪個中外野手有可能接住這種球。

    梅斯接住球後立即轉過身,把球扔向了内野,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大力遠投,投球的力量大到他把自己的球帽甩丢了,大到球一離手他就摔倒在地上,不但沃茨出了局,就連前位跑壘員也無法靠這個高飛球得分。

    比分依然是平局。

    巨人隊看起來似乎一定會在第八或第九局的下半局獲勝,但他們沒有。

    比賽進入延長局。

    巨人隊新上場的替補投球手馬爾夫·格裡塞姆在第十局上半局依然阻止了印第安人隊得分,之後巨人隊在下半局又有兩人上壘,球隊教練裡奧·迪羅謝派達斯蒂·路茲上場擔任替補擊球手。

    多好聽的名字啊,弗格森對自己說,達斯蒂·路茲[1],幾乎就好像叫某個人威特·賽德沃克斯或者斯諾伊·斯特利茨一樣。

    但凱希看到這位長着濃眉的阿拉巴馬人開始揮着球棒熱身時卻說:快看那個滿臉胡茬的白人佬。

    他那樣兒要是沒喝醉,阿奇,那我就是英國女王。

    醉沒醉不要緊,路茲那天的眼神依舊很好,胳膊已經沒什麼勁兒的鮑勃·萊蒙向本壘闆中央抛出一個不太快的快速球後,路茲便立即鎖定目标,将它打到了右外野的圍牆上。

    比賽結束。

    巨人隊五分,印第安人隊兩分。

    凱希歡呼起來。

    弗格森歡呼起來。

    他們抱在一起,他們站在原地跳,他們在屋子裡繞着跳,從那天開始,棒球也成了弗格森的運動。

     這之後,巨人隊狂掃印第安人隊,連續赢得第二、三、四場比賽,不可思議地爆出冷門,讓七歲的弗格森大喜過望,不過,對于1954年世界大賽的結果,沒有人能比大伯盧更高興了。

    他父親這位大哥的賭運在過去時好時壞,輸得永遠比赢得多,不過赢得卻又剛剛好,讓他不至于被賭債淹死,現在行家的賭注都壓在克利夫蘭隊上,照理說他應該随大流,但他是巨人隊的球迷,從二十年代起便無論賽季成績是好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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