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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絲聽來的說法,她的父母是在上紐約州舉辦的一次禮拜日野餐會上相遇的,地點離她母親在哈德遜的家不遠,而且半年之内(1919年11月)二人便喜結連理了。

    正如露絲後來向兒子坦陳的那樣,這樁婚姻一直叫她百思不得其解,因為她父母是她見過最不般配的一對,這段婚姻竟然維持了四十年,足以跻身人類婚配史冊中的最大謎團。

    本吉·阿德勒是個花言巧語、自以為是、詭計多端的人,喜歡講笑話,滿腦子急功近利的想法,而且總愛招搖過市,可在上紐約州那場禮拜日下午的野餐會上,他卻愛上了艾瑪·布拉莫維茨這朵羞羞答答的壁花,一個珠圓玉潤、乳房豐滿、膚若凝脂、發如赤焰的二十三歲姑娘。

    她看起來是那樣天真爛漫,那樣未經世事,舉手投足間流露着維多利亞時代的氣質,無論誰看到,都會斷定她的雙唇還從未讓男人的嘴碰過。

    他們要結婚簡直莫名其妙,每一條迹象都表明這倆人注定會争吵、誤會一輩子,但他們還是結婚了,而且盡管在女兒出生後(米爾德裡德生于1920年,露絲生于1922年),本吉經常會對艾瑪做出不忠之事,但他心中卻始終裝着艾瑪,而一次又一次飽受委屈的她,也從不忍心與他反目。

     露絲很喜歡姐姐,但反過來說卻不成立。

    身為長女的米爾德裡德,很自然地接受了上帝賦予她的公主地位,對于後來登場的這個小對手,如有必要,就得一次又一次地教訓她,叫她明白在富蘭克林大街的阿德勒府上隻有一席寶座,上面隻能坐一位公主,任何篡奪寶座的企圖都會招緻宣戰。

    倒不是說米爾德裡德會公開敵視露絲,但她的仁慈是一勺一勺往外施舍的,每分鐘、每小時或者每個月的仁慈就這麼多,而且賞賜的時候總會帶着一點兒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否則不符合她的尊貴身份。

    米爾德裡德冷淡又周全,露絲則熱心又馬虎。

    到姑娘們一個十二歲、一個十歲時,已經顯而易見的是米爾德裡德的腦子好使得不得了,但她學習好不隻是埋頭苦讀的結果,更是因為超乎尋常的智力天賦,而露絲雖然足夠聰穎,學習成績也完全拿得出手,但和姐姐一比,她就隻能算是“陪公主讀書”了。

    然而,在沒有理解姐姐的動機,在一次都沒有去主動思考這一點或者制定個計劃的情況下,露絲卻逐漸不再按照米爾德裡德的意願去和她競争。

    她本能地意識到試圖效仿隻能以失敗告終,如果她将來想擁有哪怕一丁點兒幸福的話,就必須要闖一條不同的路。

    她尋得的解決之道是工作,通過賺錢養活自己,竭力赢取一席之地。

    一到十四歲,年齡足夠申請未成年人雇傭證明後,她便找到了第一份工作,這之後很快又換了一系列其他工作,到十六歲時她已經白天全職上班,晚上去讀夜校高中了。

    叫米爾德裡德躲在她那個堆滿書的腦子裡不出來吧,叫她飛到大學裡讀遍過去兩千年裡寫過的每一本書吧,露絲想要的,露絲屬于的,是看得見摸得着的真實世界,是紐約大街小巷中的熙攘和喧嚣,是為自己争口氣闖出個名堂的感覺。

    她每周會去看兩三場電影,同克勞黛·考爾白、芭芭拉·斯坦威克、金吉·羅傑斯、瓊·布朗德爾、羅莎琳德·拉塞爾和琪恩·亞瑟在不計其數的電影中飾演的那些無畏、機敏的女主角一樣,她也接過了年輕果斷的職業女性這個角色,并且全情投入其中,仿佛她就生活在自己的電影裡:《露絲·阿德勒傳》,一部無限漫長又無限複雜的片子,雖然現在還在放第一盤膠片,但卻昭示了未來的歲月裡,一幕幕好戲将會接連上演。

     1943年10月遇到斯坦利時,她已經在一位名叫伊曼紐爾·施奈德曼的肖像攝影師手下工作了兩年。

    施奈德曼的照相館位于臨近第六大道的西27街。

    剛開始露絲做的是前台兼秘書兼會計,但1942年6月施奈德曼的攝影助理參軍後,露絲頂了他的工作。

    已經年逾花甲的老施奈德曼是德裔猶太人,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帶着妻子和兩個兒子來到紐約。

    他是個喜怒無常的人,時不時愛亂發脾氣、出口傷人,但卻漸漸對美麗的露絲勉強産生了一點兒鐘愛。

    他注意到她從第一天來照相館就一直悉心觀察他如何工作,便決定收她為學徒兼助理,把平生對相機、布光和沖洗膠片的了解,把他這行的全部工藝門道傳授給她。

    露絲在此之前對未來并無頭緒,她做過各種辦公室職員,但除了掙些工資外沒得到多少别的東西,換句話說,沒有任何内心的滿足感。

    現在她突然撞上了自己的人生使命——不僅僅是又一份工作,而是以一種新的方式活在這世上:端詳他人的一張張臉,每天都有更多張臉,每個上午和下午都是不同的臉,每張臉都迥異于其他的臉。

    沒過多久露絲就明白了自己有多熱愛這份端詳他人的工作,明白了自己永遠不會也不可能對它心生厭倦。

     斯坦利那時在和他那兩位免服兵役的兄長(原因分别是扁平足和視力不良)合夥做事。

    1932年開張的那間收音機維修小店,經曆過幾次重整和擴張後,已經發展成為春田大街上一家大型家具家電商場,并且一應俱全地提供着現代美國零售業的種種誘餌和噱頭:長期的分期付款計劃、買二贈一的優惠、半年度清倉大甩賣、新婚夫婦咨詢服務和“國旗日”特價活動。

    最先加盟的是阿諾德,這個笨手笨腳、腦子不太靈光的二哥,之前已經弄丢了好幾份推銷員的工作,艱難得連老婆瓊和三個孩子都快養不起,幾年後盧也加入了,不過原因不是他對家具或者家電有什麼興趣,而是斯坦利剛剛替他還上了賭債,這已經是五年内第二次了,斯坦利逼着他入夥以示誠意和悔悟,并且告訴他,要是有一丁點兒的不情願,以後休想再從自己身上搜刮走一分錢。

    就這樣,一家名為“三兄弟家世界”的企業誕生了,不過實際上指揮方向的隻有一個兄弟:範妮三個兒子中最年輕、最有野心的斯坦利。

    這個一意孤行而又執迷不悟地堅信家庭忠誠高于所有其他人類屬性的斯坦利,心甘情願地扛起了兩位無能兄長的重擔,而他們對他表達感激的方式,是一次又一次上班遲到,口袋裡沒錢時從收銀機裡順走十塊二十塊的鈔票,或者在天氣暖和的月份裡,午飯後翹班去打高爾夫球。

    如果說斯坦利對他們的行為有所不滿,但他從來沒有抱怨過,因為宇宙法則嚴禁一個人抱怨自己的兄弟,就算給盧和阿諾德發薪水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家世界的利潤,這家店的盈利依然相當可觀,而且過一兩年仗打完了,前景還會更加光明,因為那時候電視機出現了,而這三兄弟将成為街區第一個售賣它們的人。

    是的,斯坦利現在還不是富翁,但一段時間以來他的收入都在穩定增長,所以在1943年10月的那個晚上遇到露絲時,他很有把握地認為最好的日子還在後頭。

     和斯坦利不同的是,露絲已經被摯愛的火焰灼傷過。

    要不是戰争從她身邊奪走了那份愛,她和斯坦利永遠不可能相遇,因為她肯定在那個10月的夜晚之前便早早結婚了,但是和她訂婚的那個年輕人,那個生于布魯克林、未來要當醫生、在她十七歲時闖入她生活的戴維·拉斯金,在佐治亞州的本甯堡參加基本訓練期間,不幸死于一場詭異的爆炸。

    消息傳來是1942年8月,這之後的好些個月裡露絲一直在哀悼,輪番經曆着麻木、憎恨、心被掏空、絕望、傷心到快要瘋掉,在夜裡用枕頭捂着臉大聲尖叫,詛咒戰争,無法接受戴維再也不會觸碰她的這個事實。

    那幾個月裡唯一支撐她活下去的是施奈德曼的照相館,工作中帶來了一絲安慰、一點快樂、一個早晨從床上爬起來的理由,但她不再有任何社交的欲望,對認識其他男人失去了興趣,她把自己的生活降為簡單的三點一線,上班、回家以及和朋友南希·費恩去電影院。

    不過,一點一點地,尤其是過去的兩三個月,露絲漸漸又像她自己了。

    食物吃到嘴裡時,原來是有味道的,大雨傾城時,雨并沒有隻淋在她身上,每個男人、女人、孩子都要跳過同樣的水坑,就像她那樣。

    是的,她永遠不會從戴維的死中恢複過來,當她跌跌撞撞地走向未來時,他将一直會是伴在她身旁的那個看不見的鬼魂,但她才二十一歲,這個年紀是不該背棄整個世界的,而且她很清楚,除非努力重新融入那個世界,她就會皺成一團然後死掉。

     介紹她和斯坦利約會的是南希·費恩。

    南希言辭刻薄,愛說俏皮話,長了一口大牙和兩條細胳膊,不過從小時候在皇冠高地一起玩耍時,她就是露絲的閨中密友。

    南希認識斯坦利是在卡茨基爾山的布朗酒店舉辦的周末舞會上,這類人頭攢動的大型舞會——或者用南希的話來講,就是符合猶太教規的肉鋪——專門針對城裡那些獨身且在積極尋覓伴侶的猶太年輕人,南希自己并不用積極尋覓伴侶(她當時已經和一位派駐到太平洋地區的士兵訂了婚,而且據目前所知他還活着),她是跟着一位朋友去找樂子的,結果和一個來自紐瓦克、名叫斯坦利的家夥跳了好幾支舞。

    他還想再見她,南希說,但她告訴他自己已經把貞潔許給了别人,他聽完笑笑,利索又滑稽地微微一鞠躬後準備走開,這時她跟他講起了自己的朋友露絲,露絲·阿德勒,多瑙河這邊最漂亮的姑娘,全世界任何一邊最好的好人。

    這些都是南希對露絲真真切切的感受,當斯坦利意識到她是發自内心這麼說時,便告訴她自己很願意認識一下她這個朋友。

    南希跟露絲道歉說不該提她的名字,露絲知道她并無惡意,隻是聳了聳肩問道:這樣,那他人怎麼樣呢?南希說斯坦利·弗格森大概六英尺,長得挺帥,有點兒老,反正在她二十一歲的眼睛看來三十左右就算老,有他自己的生意,而且發展得顯然還很不錯,人挺有魅力,文質彬彬,舞跳得特别棒。

    露絲聽完這些信息後猶豫了片刻,問自己是否準備好了去赴這種面都沒見過的約會,就在這麼反複琢磨時,她突然意識到戴維已經死了一年多了。

    不管願不願意,再次試水的時刻已經到來。

    她看了看南希,然後說:我覺得應該去會會這個斯坦利·弗格森,你說呢? 多年以後,當露絲跟她兒子談起那晚發生的事情,沒有提她和斯坦利一起吃晚餐那家餐廳的名字。

    不過,如果沒記錯的話,弗格森認為那家餐館應該在曼哈頓中城的什麼地方,東區還是西區不清楚,但裡面環境優雅,桌上鋪着雪白的桌布,還有系領結、穿黑色短上衣的侍應生,這意味着斯坦利是有意要給她看,向她證明不管什麼時候,隻要自己願意,他就負擔得起這類奢侈。

    是的,她覺得他的外表很吸引人,也驚訝于他的腳步竟會那樣輕盈,身體的動作那樣優雅和流暢,還有他的雙手,那雙寬大、有力的手,這個她馬上就注意到了,還有他那雙溫和沉靜、毫無攻擊性、但一直沒從她身上移開過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棕色的,不大不小,上面有兩道黑色的濃眉。

    不過,露絲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對這位驚呆了的晚餐伴侶造成了何等巨大的影響,沒有意識到他們的握手已經讓斯坦利的内心徹底分崩離析,斯坦利在剛開始吃飯時的少言寡語讓她感到困惑,進而認為他是個過于腼腆的人,而嚴格來講并不是這樣。

    因為她自己本來就很緊張,也因為斯坦利幾乎一言不發地坐在那兒,結果她一個把他們倆的話都講了,也就是說,她話太多了,時間每過去一分鐘,她對自己的喋喋不休便會多一分驚恐,覺得自己像個無腦的話痨,比如,不停地誇耀她姐姐,講米爾德裡德是個多麼棒的學生,去年6月以最優等成績從亨特學院畢業,現在又考上了哥倫比亞大學英語系的碩士,不但是系裡唯一的女生,還是僅有的三個猶太人之一,想想全家人有多自豪啊。

    一提到全家,她立馬把話題又扯到叔叔阿奇身上,也就是她爸爸的弟弟阿奇·阿德勒,他是鬧市五人組的鍵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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