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阿納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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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們整個協會,全是叛徒!阿納瑞斯到處都有人在盯着你們。

    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讓謝維克去烏拉斯,去把阿納瑞斯科學賣給那些資産者。

    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這些假慈悲的家夥,都巴不得能去那裡,過上富足的生活,讓那些資産者對你們交口稱贊。

    你們可以去!你們走了我們都要謝天謝地!可是你們要是妄想回這裡來,等待你們的将是正義!” 說這話的時候他已經站了起來,隔着桌子把身子傾過來,正對着比達普的臉大吼大叫。

    比達普擡頭看着他,說道:“你指的不是正義,而是懲罰吧。

    難道你認為這是一回事嗎?” “他指的是暴力。

    ”魯拉格說,“如果真有暴力發生,那也是你們引發的。

    你和你的協會。

    這是你們應得的。

    ” 坐在特裡匹爾身邊的一個瘦小的中年男子開始發言,他的聲音因為塵咳而變得嘶啞,他是西南區礦工協會的一名訪問代表,在這個問題上本不該他來發言的。

    一開始他說得很輕,誰都沒能聽真切。

    “……人所應得的,”他說道,“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得到一切,得到曾堆積在那些死去帝王陵墓中的一切奢侈品。

    我們又什麼也不應當得到,即便是饑餓時的一口面包。

    在别人挨餓的時候,我們難道不是在吃嗎?而你們要因為這個而懲罰我們嗎?你們會因為别人可以吃飽而我們餓着肚子就獎勵我們嗎?沒有人應當受到懲罰,沒有人應當得到獎勵。

    不要去想什麼應得,不要去想什麼獲取,這樣你才能真正地開始思考。

    ”當然,這些都是奧多《獄中書》裡的句子,但是經由這個虛弱沙啞的聲音表述出來,就有了一種奇特的效果。

    似乎這些話是眼前這個人自己逐字逐句想出來的,似乎這些都是出自他的内心,速度很慢,很艱難,就像一股水流從沙漠的沙土中極其緩慢地滲出來。

     聽對方發言的時候,魯拉格僵直着昂着頭,闆着臉,似乎正壓抑着痛苦。

    在她的對面,隔着桌子,謝維克低着頭坐在那兒。

    這段發言之後是片刻的沉默,随後謝維克擡起頭來,打破了沉默。

     “諸位,”他說,“我們想要做的就是提醒我們自己,我們來到阿納瑞斯不是為了獲得安全,而是為了獲得自由。

    如果我們必須在所有事情上達成一緻,所有人一起行動,那我們就跟一台機器無異。

    如果有一個人無法跟自己的同伴團結在一起工作,那麼他就有職責去單獨工作,這既是職責也是權利。

    一直以來,我們都在對人的這一權利加以否定。

    我們一直在說,而且是越來越頻繁地說,你必須跟其他人一起工作,你必須接受多數人的規則。

    但是,既是規則,那就必定是專制的。

    每一個個體的職責就是不接受任何規則,要自主行動,要負起責任。

    唯有如此,社會才能保持活力,才能變化,才能适應,才能生存。

    我們不是建立在法律基礎之上的某個國家的統治對象,而是建立在變革基礎之上的一個社會的一分子。

    變革就是我們的使命,我們必須有變革的信心。

    變革存在于每個個人的靈魂之中,否則它就無所依存。

    它就是一切,否則便什麼也不是。

    如果将變革看作是有盡頭的,那麼它也就從未有過真正的開始。

    我們不能止步不前,我們必須繼續前進。

    我們必須承擔風險。

    ” 魯拉格回敬道:“你想去冒這個險,是出自個人的動機,但你沒有權利讓我們所有人都置于這樣的風險之中。

    ”她的聲音跟謝維克一樣平靜,卻非常冷酷。

     “不願意像我一樣朝着遠方進發的人,也沒有權利來阻止我的前進。

    ”謝維克答道。

    他們的目光相遇了一秒鐘,随後兩人都低下了頭。

     “去烏拉斯也許會有危險,但那隻會危及去的那個人,跟别人無關。

    ”比達普說,“這麼做對移居條款不會有任何的影響,對我們跟烏拉斯的關系也不會有影響,除了,精神上的影響,有可能是于我們有利的。

    不過我認為我們,我們每一個人現在還無法做出決定。

    如果諸位沒有異議的話,我打算暫時取消這個提議。

    ” 大家都表示贊同。

    他和謝維克離開了會場。

     “我要去一趟學院。

    ”他們走出PDC大樓的時候,謝維克說道,“薩布爾給我留了條,還是他那種小紙片——已經好多年沒有過了。

    他腦子裡在盤算什麼呢?我很好奇。

    ” “我好奇的是,那個叫魯拉格的女人,她腦子裡到底在盤算什麼呢!她對你有私怨。

    我猜是極度地怨恨。

    我們不能再讓你們兩個隔桌對坐了,否則我們會一無所獲。

    那個北台的年輕人也不是什麼好鳥。

    多數原則,強權即真理!我們能說服他們嗎,謝夫?還是說我們這麼做隻是加劇了大家的反對?” “我們也許真的需要派一個人去烏拉斯——用行動來驗證我們的權利,既然言語行不通的話。

    ” “也許吧。

    隻要那個人不是我!紙上談兵地說我們有離開阿納瑞斯的權利時,我可以說得天花亂墜,可是要真派我去,見鬼,我甯可去割喉。

    ” 謝維克笑了起來。

    “我得走了。

    我大概一個小時回家。

    晚上過來一起吃飯吧。

    ” “我去你房間等你。

    ” 謝維克邁着大步沿着街道往下走;比達普躊躇地站在PDC大樓面前。

    已經是下午三點了,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但是刮着風,氣溫很低。

    阿比内的街道非常敞亮,到處都有陽光,有人群,一派生機。

    比達普的心中有興奮又有沮喪。

    每一件事情,包括他的情緒,都是前途光明,但現狀卻不能令人滿意。

    他動身往佩克什街區走去,謝維克和塔科維亞現在住在那裡的一棟宿舍樓裡。

    果然如他所料,塔科維亞和寶寶在家裡。

     在塔科維亞兩次流産之後,皮魯恩終于姗姗遲來,而且是不期而至,但是大家都很開心。

    她剛出生時特别瘦小,現在兩歲的她還是很小,胳膊和腿都是瘦瘦的。

    每次比達普抱着她,摸到那兩條胳膊時,他總會隐約感到害怕,這小胳膊是如此脆弱,他一隻手輕輕一扭就能把它折斷。

    他很喜歡皮魯恩,那雙灰蒙蒙的眼睛讓他着迷,她對他完全的信賴令他感動。

    可是每次一碰到她,他就清醒地意識到,殘忍為什麼能産生吸引力,為什麼強者要折磨弱者,這些以前他是從未想到過的。

    因此——雖然他無法說清楚為什麼要用“因此”這種說法——他也就領會到了此前他從未感受過的,或者說從未留意過的某種東西——父愛。

    當皮魯恩管他叫“帕帕”時,他能感受到一種極不尋常的快樂。

     他坐在窗下那個台床上。

    這間屋子挺大的,裡頭擺了兩張台床。

    地上鋪着席子;此外屋裡就沒有别的擺設了,沒有椅子桌子,隻有一個可移動的隔栅,可以在屋裡隔出一個活動空間或者把皮魯恩的床擋起來。

    塔科維亞把另一張台床底下又長又寬的抽屜拉了出來,整理裡面的一些紙。

    “抱好皮魯恩啊,親愛的達普!”她邊說邊開朗地大笑着,寶寶已經開始往比達普那個方向一拱一拱的了。

    “她鑽進這堆文件裡至少有十次了,每次我整理的時候她就往裡鑽。

    我這邊要弄十分鐘,十分鐘就好。

    ” “别着急。

    我沒想說話,就想在這裡坐着。

    過來,皮魯恩。

    走啊——一個小姑娘啊!走向達普帕帕啊!好,我夠着你了!” 皮魯恩開心地坐在他腿上,研究着他的一隻手。

    比達普不好意思露出自己的指甲,雖然啃指甲的習慣早已沒有了,但是指甲已經被他咬變形了。

    一開始他攥着手,把指甲藏起來;然後他又為自己的扭捏不好意思了,于是他張開手,皮魯恩輕輕地在上頭拍打着。

     “這間屋子很不錯。

    ”他說,“朝北,總是很安靜。

    ” “是的,噓,我正在數數。

    ” 過了一會兒,她把那摞紙放下,把抽屜關了回去。

    “終于好了!對不起。

    我答應謝夫要幫他把那篇文章頁碼标好。

    喝點兒飲料吧?” 現在多種日常主食還是實行配給制,不過比五年前要寬松了許多。

    相對種植谷物的地區而言,北台的果園受旱情的影響比較小,恢複起來也更快,從去年開始,幹果和果汁就已經不再上限制名單了。

    塔科維亞把一瓶果汁放在陰涼的窗台上。

    她給自己和比達普都倒了一滿杯,用的是薩迪克在學校裡做的兩個笨重的陶杯子。

    她在比達普對面坐下,微笑着看着他,“呃,PDC怎麼樣?” “老樣子。

    魚類實驗室呢?” 塔科維亞低頭看着自己的杯子,輕輕晃動着,讓飲料表面能反射到陽光。

    “我不知道。

    我正在考慮退出。

    ” “為什麼啊,塔科維亞?” “自己退出比被勒令離開強啊。

    問題在于,我喜歡那個工作,而且做得得心應手。

    在阿比内這樣的地方隻有一個。

    可是如果一個研究組認為你不是其中的一分子了,你也不能繼續賴在那裡啊。

    ” “他們現在對你打壓得更厲害了,是嗎?” “一直都是這樣。

    ”她說,一邊下意識地不停地往門口張望,似乎要确信謝維克沒在那兒聽他們說話,“他們有些人真是不可理喻。

    呃,你知道的,堅持下去也沒什麼用。

    ” “不,我不知道,所以我很高興能逮着機會跟你單獨說話。

    我真的不知道。

    我、謝夫、斯考文、吉紮克和其他的人,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在印刷車間或者無線電發射塔裡度過。

    我們沒有崗位,也不怎麼能見到首創協會以外的人。

    我經常去PDC,可那是一個特殊的場合,我預計到在那裡會有反對的聲音,因為那是我自己引起的。

    你面臨的又是什麼呢?” “仇恨。

    ”塔科維亞用她那低沉圓潤的聲音說道,“真正的仇恨。

    我們項目組的組長拒絕跟我說話。

    呃,那不算什麼損失。

    他本來也很少說話。

    可是其他有些人卻明确地向我表達了他們的想法……有一個女的,不是在實驗室,是在這棟宿舍樓裡。

    我是街道衛生委員會委員,我得去找她說點兒事情,她不讓我說,‘不要踏進這間屋子,我知道你們這些人,你們這些該死的叛徒,你們這些知識分子,你們這些個人主義者’,等等。

    然後把門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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