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阿納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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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外宣傳方面的價值。

    他說,阿納瑞斯目前的幹旱以及可能随之而來的饑荒,讓烏拉斯人幸災樂禍;最近一次飛船帶來的伊奧國出版物上充斥着各種自以為是的預言,宣稱奧多主義經濟即将崩潰。

    我們要出版一部純粹、偉大的思想著作,薩布爾說,還有什麼能比這個反擊更為有力呢。

    “科學史上的裡程碑,”他在修正過的評論中寫道,“在我們的物質生活面臨災禍時,它卻騰空而起,證明了奧多主義社會永不衰竭的活力,在人類思想的任何一個領域,它都能超越政府統治之下的社會。

    ” 這本書因此得以出版,一共印刷了三百本,其中十五本通過伊奧飛船“警惕号”運到烏拉斯。

    謝維克從來沒有翻開過這本書。

    不過,他在那包出口到烏拉斯的書當中放了一份完整的手寫原稿,還在封皮上附了一張便條:請将其交予伊尤尤恩大學貴族科學院的阿特羅博士,順緻作者對博士的問候。

    薩布爾在對包裹進行最後審核時,肯定注意到了多出來的這樣東西。

    他是把手稿取出來還是留下了,謝維克無從知曉。

    也許他懷恨在心,把它給沒收了;也許他知道被他肆意篡改之後的删節本無法對烏拉斯的物理學家們産生預期的效果,于是放行了。

    事後他沒有跟謝維克提起這份手稿,謝維克也沒有問過。

     那年春天,謝維克變得沉默寡言。

    他申請了一個志願者崗位,去南阿比内參與修建一座新的水循環工廠。

    大部分時間裡,他要麼去工廠幹活,要麼去上課。

    他又重新開始了亞原子的研究,晚上經常在學院的加速器旁邊或者實驗室裡,跟那些粒子學專家一起度過。

    跟塔科維亞以及朋友們在一起的時候,他變得沉靜溫和,顯得很冷淡。

     塔科維亞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時像端了一大籃沉重的髒衣服。

    她堅持去魚類實驗室工作,一直到物色并培訓好一位合适的接班人之後,她才回家準備生産,這時已經超出預産期一旬的時間了。

    這天下午,謝維克回到家。

    “你可以去叫接生員了,”塔科維亞跟他說道,“告訴她宮縮是四到五分鐘一次,不過沒怎麼加快,所以也不用太着急。

    ” 他急急忙忙去了,卻發現接生員沒在,一下子慌得手足無措。

    接生員和街區醫師都出去了,而且都沒有像平常那樣在門上留張字條告訴别人自己的行蹤。

    謝維克的心髒重重地撞擊着胸腔,一切忽然變得清清楚楚、令人恐懼。

    他把這種無助的狀态看成了一個不祥的征兆。

    這個冬天以來,自從那本書的命運确定之後,他就在塔科維亞面前把自己封閉起來。

    她則變得越來越安靜、被動和忍耐。

    現在他明白這種被動是什麼了:是死亡的預備狀态。

    其實真正自閉的人是她,而他卻沒有努力跟上她。

    他隻看到了自己内心的痛楚,卻從未留意過她的恐懼,也看不到她的勇氣。

    他将她放逐,因為他想要自我放逐,于是她隻好一路前行,遠去,遠去,一個人獨行到永遠。

     他往街區診所跑去,跑到的時候已是上氣不接下氣、站立不穩,診所的人還以為他心髒病犯了。

    謝維克向他們說明了情況。

    他們派出一個人去找一個接生員,讓他趕緊回家,因為他的伴侶現在應該很想有人陪在身邊。

    他急忙往家趕,每邁出一大步,就越發地确定自己将要失去塔科維亞,内心的驚慌、恐懼也就強烈了一分。

     可回到家裡之後,他卻不能跪在塔科維亞面前請求她的寬恕,雖然他非常渴望這樣做。

    塔科維亞已經沒時間聽他真情表白了;她非常忙碌,已經把台床上的東西清掃一空,隻留下一條幹淨床單,現在正在床上準備分娩。

    她沒有哭号也沒有尖叫,似乎她并沒有痛苦。

    但是每次宮縮時,她都得費勁地控制自己的肌肉和呼吸,結束之後她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就像一個人用盡全力舉起了一樣重物後又放下。

    謝維克此前還從未見過有什麼勞作需要一個人這樣使出全身的力量。

     她如此辛苦,令他無法袖手旁觀。

    當她需要借助外力的時候他可以充當把手和杠杆的支點。

    幾次調校之後,他們很快找到了最佳的位置,接生員來了之後他們也一直保持着那樣的姿勢。

    分娩時,塔科維亞蹲着身子,臉對着謝維克的大腿,雙手攥着他緊繃的雙臂。

    “好了。

    ”伴着塔科維亞機器轟鳴般的粗重呼吸,接生員平靜地說道,把一個身上沾滿黏液但明顯具有人形的小生命拽了出來。

    一股血流随之奔湧而出,還有一團亂糟糟的東西,不是人,也不是活的生命。

    被謝維克暫時遺忘的那種恐怖感覺又回來了,而且比先前更為強烈。

    在他看來,這東西就代表着死亡。

    塔科維亞松開他的手,身子軟軟地蜷在他腳邊。

    他呆滞地彎下身子抱住她,心裡又是恐懼又是憂傷。

     “好了。

    ”接生員說道,“幫她往邊上挪一挪,我好把這些東西清理掉。

    ” “我想洗一洗。

    ”塔科維亞有氣無力地說道。

     “來,幫她洗洗。

    那邊那些布都是消過毒的——那邊。

    ” “哇,哇,哇。

    ”又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屋裡似乎擠滿了人。

     “好,”接生員說道,“過來,把小孩抱回到她身邊,放到她胸前,這樣有助于止血。

    我要把這個胎盤拿到診所的冷庫去,要十分鐘時間。

    ” “哪裡?哪裡?” “在嬰兒床上。

    ”接生員一邊往外走,一邊跟他說。

    謝維克找到那張小小的床,這張床在屋角待命已經有四旬的時間。

    他看到了那個小東西。

    剛才如此忙亂,也不知道接生員用什麼法子居然把嬰兒洗幹淨了,還給穿上了一件小袍子,所以現在小寶寶跟他剛看見時已經不一樣了,不再像條滑溜溜的魚了。

    下午的時間似乎不是慢慢流逝的,而是以快得出奇的方式一下子消逝掉了。

    天已經黑了,屋裡已經亮起燈。

    謝維克把嬰兒抱起來,送到塔科維亞身邊去。

    嬰兒的臉小得不可思議,眼睑緊閉着,薄薄的似乎一捅就破。

    “抱到這邊來。

    ”塔科維亞催他,“哦,快一點兒吧,把他抱過來給我。

    ” 他抱着嬰兒走過去,極其小心地将他放到塔科維亞的肚子上。

    “啊!”她溫柔地叫道,聲音裡充滿喜悅。

     “男的女的?”過了一會兒,她睡意蒙眬地問道。

     謝維克這會兒正坐在她的床邊上,于是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番。

    他覺得辨别嬰兒的性别有些費勁,因為跟孩子的腿和手相比,那件小袍子顯得特别長。

    “是個女孩。

    ” 接生員回來了,在屋裡四處收拾着東西。

    “你們的表現真棒。

    ”她這句評價是針對他們兩個人的,而他們也淡淡地表示了同意。

    “明天早上我再過來看看。

    ”她說完就走了。

    寶寶和塔科維亞都睡着了。

    謝維克俯身湊近塔科維亞。

    他原本習慣了她身上那種麝香似的好聞氣味。

    可現在她身上的氣味已經變了,變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香味,睡覺的時候變得益發濃烈。

    她側躺着,把寶寶攏在胸前,他非常輕柔地把一隻手臂搭在她的身上。

    在滿屋的生命氣息中,他也慢慢地進入夢鄉。

     對于奧多主義者來說,一夫一妻制是一種雙向合作,就跟合作研究、芭蕾舞聯合表演或是在肥皂廠跟他人協作生産沒有什麼區别。

    男女配對也是一個自願組成的聯盟。

    雙方如果願意維系這種關系,那麼它就可以存在下去;如果不願意維系,那麼就可以随時中止這種關系。

    這不是一項制度,僅僅是一種功能性的存在,其中沒有任何強迫,一切全憑個人意志決定。

     這一點跟奧多的社會理論完全一緻。

    承諾即法律,甚至包括條件不确定的一切承諾,這一點是奧多思想中根深蒂固的一個部分;當然她也主張變革的自由,後者似乎同承諾或者誓約相悖。

    但事實上,正是因為有這樣的自由,承諾才有了意義。

    承諾是一個方向,是自我對于可能性的限制。

    正如奧多所說,如果一個人沒有方向,也就沒有去處,那麼也就不會有變革。

    一個人也許從來都不會行使選擇及變革的自由,那情形就像坐牢一樣,隻不過監獄是自己修建的。

    那監獄仿佛一個迷宮,其中的每一條路都不是好的出路。

    于是奧多想到了承諾、誓言以及忠誠的概念,在錯綜複雜的自由當中,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要素。

     很多人認為忠誠的概念不應當适用于性生活。

    他們說,奧多的女性特質使得她對于真正的性自由持排斥态度;抛開别的不說,在這一點上她是沒有從男性的立場來考慮的。

    持這種批判意見的女性數量跟男性是相同的,因此奧多沒有理解的似乎不僅僅是男性,而是整整一類人,對這些人來說,體驗就是性愉悅的本質。

     盡管她可能并不理解這些人,甚至有可能認為他們是離經叛道的占有狂——畢竟,如果說人類不是一個傾向于結對生活的物種的話,那它也有着世代相傳的習俗。

    盡管如此,相對那些想要維持長久關系的人,她的觀點對于那些性亂者更為有利。

    任何形式的性行為都會得到寬容,沒有法律、沒有限制、沒有罰款、沒有懲處,也沒有任何的反對。

    唯一的例外是強奸幼童和婦女,如果強奸犯沒有馬上被送去收容所,那麼鄰居們會對他進行更為嚴厲的懲處。

    不過,在這樣一個社會中,騷擾行為是極端罕見的。

    因為人們從青春期開始就可以得到完全的滿足,社會對性行為隻施加一種溫和的限制。

    這種限制是集體生活的要求,目的是保障隐私。

     另一方面,那些打算維持配對關系的人,不管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都會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問題,這些問題對于那些盡情享受性樂趣的人來說是不存在的。

    他們不僅要面臨嫉妒、占有欲等一系列情感痼疾,因為一夫一妻的結合方式為這些痼疾提供了成長的溫床,同時還要面對這樣一個社會組織額外施加給他們的諸多壓力。

    一夫一妻的伴侶雙方都非常清楚,兩個人随時都有可能因為緊急的勞動分配而天各一方。

     負責勞力分配的分配處會盡量把一對伴侶安排在一起,如果一對分開的伴侶提出要求,他們也會盡量安排他們團聚;但這不一定總能做到,尤其是在緊急征用的情況下,沒有人指望分配處會為了這個原因重排名單、重調電腦程序。

    為了生存,為了人生美滿,每一個阿納瑞斯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須前往需要自己的地方,去做需要自己做的事情。

    他們從小就知道,勞力分配是人生最主要的一個因素,這個社會永遠需要它,随時需要它,而夫妻生活僅僅是個人的小事,隻有在滿足了社會的大需求後才能滿足這個小需求。

     不過,當一個人自由地選擇了一個方向并全心全意堅定不移地朝着這個方向前進時,那麼似乎任何事情都是在推動着自己向着這個方向深入。

    因此,即将成為現實以及已然成為現實的分離往往都會進一步鞏固伴侶之間的忠誠。

    在這樣一個社會裡,對于不忠,沒有任何法律以及道德的懲戒,伴侶之間随時有可能要分離,這種分離是自願接受的,也許會持續好幾年。

    因此,要保持發自内心的真正忠誠多少都是個挑戰。

    不過,人就是喜歡挑戰,喜歡在逆境中追尋自由。

     164年,很多人開始體驗到這種自由,這是他們以往從未經曆過的,他們喜歡這種自由,喜歡這種考驗和危機的感覺。

    163年夏季開始的那場幹旱到了冬天仍然沒有緩解的迹象。

    到164年夏天,生活開始變得愈加困苦,如果旱情繼續發展,很有可能會爆發一場大災難。

     各類物品都實施了嚴格的配給,勞力分配的決定更是要絕對服從。

    生産足量的食物、對食物進行合理的分配變成了一個痛苦不堪、令人絕望的過程。

     不過人們卻并未絕望。

    奧多曾寫道:“沒有了罪惡的占有、沒有經濟競争的負擔,一個孩子在這樣的背景之下成長,他就會有意願去做需要他去做的事情,并且能從中得到快樂。

    隻有那些無用的工作才會讓人心情不快。

    一位哺育後代的母親、一位學者、一位成功的獵人、一位好廚子、一位能工巧匠,所有那些做好自己分内工作的人,他們的快樂——這種持續的快樂,也許就是人類友愛乃至所有社會性的源頭。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那年夏天,在阿比内有一股快樂的潛流。

    不管活有多重,幹活的人卻是輕松自在,随時準備着一完成力所能及的事情便将所有的憂愁抛諸腦後。

    “團結”這個老口号重又恢複了生機。

    畢竟,發現這種聯結本身比一切的考驗都要強大,總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初夏的時候,PDC張貼了告示,建議人們将每天的工作時間縮短一個小時左右,因為在公共食堂就餐所獲得的蛋白質已經無法滿足正常能量消耗的需要。

    原先一派繁忙的城市街道,現在節奏也緩慢了下來。

    提前下班的人們在廣場上閑逛、在公園幹燥的地面上玩木球遊戲、坐在車間門口跟過路人搭讪。

    整個城市的人口明顯地減少了,有好幾千人或自願申請或被緊急派遣去了農場。

    不過,人們之間相互的信任使沮喪和焦慮的情緒有所緩解。

    “我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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