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烏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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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罩上,肖像裡那些傲慢的君主和王子盯着他們。

    屋子裡滿是銀子、金子、水晶、稀有木材、織錦和珠寶。

    站在天鵝絨繩欄後頭的警衛身上穿着黑紅相間的制服,跟這一派華麗的景象,跟那些金絲簾子、織羽床罩非常協調。

    隻有臉色跟這一切不太搭調。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

     因為他們已經煩透了整天站在一幫陌生人中間,做着毫無意義的工作。

    謝維克和薇阿走到一個大玻璃匣子前,匣子裡是蒂阿伊女王的鬥篷,是用活剝的俘虜人皮做成的。

    一千四百年前,這個不可一世的可怕女人就是穿着這件鬥篷,跟她那飽受苦難折磨的臣民一起祈願上帝結束那場瘟疫。

    “我覺得這真的很像山羊皮。

    ”薇阿審視着玻璃匣子裡這件已然褪色、被時間侵蝕得千瘡百孔的破衣服。

    她擡頭看着謝維克。

    “你還好吧?” “我想我還是離開這個地方吧。

    ” 走到花園之後,他的臉色不再那麼蒼白,不過他還是充滿恨意地回頭看了看宮殿的圍牆。

    “你們為什麼對自己的恥辱念念不忘呢?”他說。

     “可是這不過是曆史而已。

    像那樣的事情現在不會再發生了!” 她帶他去劇院看了一場日間演出,是一出喜劇,主角是一對年輕夫婦和他們各自的母親,裡面充滿了許多不帶黃色字眼的黃色笑話。

    薇阿笑的時候謝維克也勉強跟着笑。

    看完演出之後他們去了市區的一家飯店,那個地方奢華得不可思議。

    晚餐花了一百元。

    謝維克因為吃了中飯,所以現在就吃得特别少,不過在薇阿的堅持下,還是喝了兩三杯紅酒。

    酒比他原先以為的要好喝,而且似乎對他的思維也沒有什麼不良影響。

    他身上的錢不夠付賬了,可薇阿仍舊沒有一點要分攤費用的意思,隻是建議他簽一張支票,他照做了。

    之後他們坐出租車去了薇阿的寓所;車錢也是讓他支付的。

    他很奇怪,薇阿難道真的是那種神秘的妓女?可是奧多所描述的妓女都是一貧如洗的,薇阿顯然并不窮;她告訴過他,“她的”聚會自有“她的”廚子、“她的”女仆和“她的”宴會承辦人來打理。

    而且,大學裡那些男人談到妓女時總是一副輕蔑的神色,好像在談論一些肮髒的動物,而薇阿盡管渾身散發着誘惑,卻對公開談論與性有關的事情表現得非常敏感。

    跟她談話的時候,謝維克不得不斟詞酌句,而以前在家的時候,他隻有在跟害羞的十歲孩子說話時才會這樣。

     總之,他搞不清楚薇阿到底是個什麼人。

     薇阿的家很大很豪華,可以俯瞰整個尼奧市的夜景。

    屋裡所有的家具,甚至連地毯都是白色的。

    不過謝維克對于奢華的景象已經見慣不驚,而且還困得要命。

    客人們要一個小時之後才到。

    薇阿去換衣服的時候,他在起居室一張巨大的白色扶手椅上睡着了。

    女仆往桌上放東西時發出的碰擊聲把他給吵醒了,正好看見薇阿走回來。

    她現在換上了伊奧正式的女裝晚禮服,一條曳地打褶長裙裹住了臀部以下的身體,上半身則是赤裸的。

    在她的肚臍眼裡有一顆小小的寶石在閃耀,跟二十五年前他在北景地區科學院跟蒂裡恩和比達普一起看過的那些圖片一樣,那麼……他盯着對方,一開始還睡眼惺忪,随後便完全清醒了。

     她也盯着他,莞爾一笑。

     她在他身邊一把帶軟墊的矮凳上坐下來,擡頭便能看到他的臉。

    她把白色裙裾撩到腳踝上,說道:“現在告訴我,在阿納瑞斯,男女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關系?”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女仆和酒席承辦公司的那位先生現在也在屋裡。

    他倆彼此都清楚對方已經有伴侶了;他們之間也沒有說過一個跟性有關的詞。

    可是她的衣服、她的舉動、她的語氣——不是赤裸裸的挑逗還能是什麼呢? “男女之間按照他們所希望的方式交往。

    ”他的聲音似乎有些不快,“雙方都是如此。

    ” “那麼說這是真的了,你們真的沒有道德觀,是嗎?”她好像很震驚,同時又很愉快。

     “我不知道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在那裡傷害一個人,跟在這裡傷害一個人是一樣的。

    ” “你是說你們也有我們那套老規矩?你看,我覺得道德觀是一種迷信,跟宗教沒有什麼區别,應該予以棄絕。

    ” “其實我的社會,”他完全困惑了,“正是要努力實現這一點的。

    擯棄道德規範,對——擯棄那些規則、法律和懲罰——讓人們自己來區分善惡,自己做出抉擇。

    ” “那麼說,你們已經擯棄了一切的該與不該。

    可是你看,我認為你們奧多主義者完全搞錯了。

    你們擯棄了牧師、法官、離婚法令以及等等的一切,可是你們隻不過是沒有正視真正的問題。

    你們把真正的問題壓抑在自己的内心,壓抑到了自己的良心之中。

    可是問題仍然還在。

    你們仍然是一群奴隸!你們并沒有真正的自由。

    ” “你怎麼會這麼認為?” “我在一本雜志看到過一篇關于奧多主義的文章。

    ”她說,“我們今天一整天都在一起。

    我不了解你,但是我了解你的一些事情。

    我知道你——有一個蒂阿伊女王盤踞在你的身體裡,就在你這個毛茸茸的腦袋裡。

    這個暴君把你指使得團團轉,一如她當年指使她的奴隸。

    她說,‘做這個’!你就照做了;她說,‘不許這麼做’!然後你就真的不那麼做了。

    ” “她就應該待在那個地方,”他微笑着說道,“待在我的頭腦當中。

    ” “不,還是讓她在宮殿裡待着的好。

    那樣你就可以背叛她了。

    本來你們是可以的!你的曾曾祖父就這麼做了;至少他躲到月球上去。

    可是他把蒂阿伊女王也一起帶上了,現在你也還帶着她!” “也許吧。

    可是在阿納瑞斯,她明白,如果她讓我傷害别人,那隻會傷害到我自己。

    ” “還是那麼虛僞。

    生活就是一場戰争,隻有強者才能勝出。

    所有的文明都不過是把鮮血隐藏起來,用漂亮的辭藻把仇恨掩蓋起來而已!” “你們的文明也許是這樣。

    我們的文明從不隐藏什麼,一切都袒露在外。

    在那裡,蒂阿伊女王披的是她自身的皮膚。

    我們隻遵循一項法則,人類變革的法則。

    ” “變革法則就意味着隻有最強者才能生存!” “是的,但在所有的社會物種中,最為強大的就是那些最社會化的。

    從人的角度來說,最強大的就是最合于倫理道德的。

    你看,在阿納瑞斯,我們沒有獵物也沒有敵人。

    我們擁有的隻是我們彼此。

    相互傷害不能給我們帶來力量,隻會削弱我們的力量。

    ” “我不在乎什麼傷害不傷害。

    我不在乎其他人,其他人也不在乎我。

    他們隻是假裝在乎别人,我不想假裝。

    我想要自由!” “可是薇阿……”他柔聲說道,因為她對于自由的向往深深打動了他。

    可他剛開了個頭,門鈴就響了。

    薇阿站起身來,捋平裙子,微笑着去迎接她的客人。

     接下來一個小時裡,前後來了三四十個人。

    一開始,謝維克覺得很煩躁很無趣。

    不過又是一次老套的聚會,所有人都站着,手端一杯酒,面帶微笑,大聲交談。

    不過,随後聚會開始變得有趣起來。

    談話和辯論逐漸深入,人們開始坐下來說話,慢慢開始像一次家庭聚會了。

    大家相互傳遞着精緻的小甜點和肉片魚片,那位周到的侍者總是會适時地幫你續上酒。

    謝維克也要了一杯。

    幾個月以來,他親眼目睹了烏拉斯人是如何嗜酒,似乎也沒有誰因為這個而病倒。

    他現在喝的東西有一股藥味,不過有人告訴他,這裡頭主要是碳酸水。

    他喜歡喝碳酸水,而且也已經渴了,于是便一飲而盡。

     有兩個人一門心思想要跟他談論物理。

    其中一個彬彬有禮,聊了一會兒之後謝維克想方設法躲開了,因為他發現跟一個不懂物理的人談物理實在太過費勁。

    另一個人非常傲慢,躲開他是不可能的了;不過謝維克發現,憤怒的情緒卻讓談話順暢了許多。

    這個人自認為無所不知,顯然是因為他很有錢的緣故。

    “據我理解,”他對謝維克說道,“你的共時理論否定了關于時間最為顯而易見的一個事實:時間是流動的。

    ” “嗯,在物理學上,說到‘事實’的時候一定要謹慎。

    這跟商業不同。

    ”謝維克的語氣非常溫和愉悅,不過這種溫和之中卻蘊藏着某種東西,以至于正在邊上跟另一班人聊天的薇阿也轉過身來聽他講話。

    “依照共時理論嚴格的定義,時間的連續性并不是物理學上的客觀現象,而是人的一個主觀現象。

    ” “哦,可别吓着可憐的迪阿裡,用最淺顯的語言跟我們解釋一下吧。

    ”薇阿說,她的迅捷反應讓謝維克咧嘴笑了起來。

     “呃,我們都覺得時間在‘流淌’,從我們身邊經過。

    可是如果是我們自己在往前行進,從過去前往将來,不斷地發現新事物,那會是如何呢?你們看,那就有點兒像是在讀一本書。

    那本書一直就在,所有的頁碼都在。

    如果你想要看到并領會整個故事,你必須從第一頁開始讀起,然後循序往下讀。

    宇宙就像是一本巨大無比的書,而我們都是一個個渺小的讀者。

    ” “可事實是,”迪阿裡說,“我們體驗中的宇宙是一個流動不息的連續體。

    在這種情況下,說什麼在一個更高層面上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永遠并存,這樣的理論有什麼用處呢?對于你們這些理論家來說也許很有趣,可是沒有一點兒實用性,跟現實生活毫無關聯。

    除非這個理論能夠幫助我們建起一個時間機器!”他最後又補充了這麼一句,語氣中的那種快活顯得生硬做作。

     “但在我們的體驗中,時間不僅僅是連續向前的。

    ”謝維克說,“你從來不做夢嗎,迪阿裡先生?”他覺得很自豪,他終于第一次記起要稱呼别人“先生”了。

     “那有什麼關系呢?” “很顯然,我們對于時間的體驗僅僅是出于我們的意識。

    一個嬰兒是沒有時間概念的:他不能遠離自己的過去,他也理解不了過去跟現在有何關聯,也不能在現在對未來做出規劃。

    他不知道時間的流淌,不知道死亡為何物。

    成年人的潛意識正類似于此。

    在夢裡,沒有時間,也沒有什麼前後次序,因與果相互混淆。

    在神話和傳說中是沒有時間的。

    故事中說到的‘很久以前’是指什麼時候呢?此外,當神秘主義者将自己的理性同潛意識重新連接時,他便能看到這兩者融為了一體,便能理解永恒為何物。

    ” “沒錯,神秘主義。

    ”兩個人中比較腼腆的那個急切地說道,“八千年期時的蒂伯裡斯,寫過這麼一句話,潛意識同宇宙共存。

    ” “可是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迪阿裡打斷了他的話,“我們是理性的成年人。

    你的共時理論難道是神秘主義的回歸嗎?” 片刻的沉默。

    謝維克給自己拿了塊糕點吃下去,其實他并不想吃。

    他今天已經發過一次脾氣,把自己弄得像個傻瓜一樣。

    一次足矣。

     “也許你可以将它看作是為了達到平衡的一種努力。

    你看,因果論完美地诠釋了我們對于線性時間的認知,以及時間演變的證據。

    它涵蓋了事物的創生以及死亡。

    但卻僅限于此。

    它能夠解釋所有變化,但是無法闡釋事物的持久性。

    它隻講述了時間之箭,卻沒有涉及時間之環。

    ” “時間之環?”那個比較有禮貌的詢問者問道,一看就知道他非常想要弄明白。

    謝維克幾乎忘了迪阿裡的存在,專注地向這個人講解起來,伸出手臂做出各種各樣的手勢,想要更形象地向聽衆演示自己講到的那些箭啊、圓環啊、振動啊。

    “時間是線性的,同時也是環形的。

    看到了嗎?這是一個星球在旋轉,繞着太陽沿軌道轉一圈,就是一年,對吧?兩圈則是兩年,以此類推。

    你可以沒完沒了地去數這個圈數——天文觀測員做的就是這個。

    事實上我們計算時間用的就是這樣一個系統。

    計時器和時鐘都是同樣的原理。

    不過在這個系統之内,這個圓環之中,時間在哪裡呢?哪裡是開端哪裡是盡頭呢?無限的重複是無法界定時間的。

    必須有所比較,參照其他循環或是非循環過程,才能界定出時間。

    呃,你看,這一點很怪異也很有趣。

    你知道,原子運動就是循環往複的。

    性狀穩定的化合物,其組分相互之間的運動是穩定的、周期性的。

    事實上,正是原子所進行的這種細微的在時間上具有可逆性的循環,賦予了事物足夠的穩定性,也讓演變成為可能。

    這些不受時間限制的微小顆粒在一起構成時間。

    從宏觀上來看整個宇宙,呃,你知道,我們認為整個宇宙就是一個循環的過程,是一種持續的擴張和收縮,沒有什麼以前和以後。

    隻有在每一次的大循環中——我們就是生活在這樣的一次循環之中——這其中才有線性的時間和改變。

    因此,時間是兩面的。

    它一方面是一支箭、一條流淌的河流,沒有了這一面,就不會有變化,不會有發展,沒有方向,沒有創造。

    另一方面,它也是這個圓環,或者說是循環,沒有了這一面,宇宙就一片混沌,隻是無數個毫無意義的瞬間構成的序列,一個沒有時鐘、沒有季節、沒有承諾的世界。

    ” “你不能将兩種對立的陳述應用到同一個事物上。

    ”帶着高人一等的平靜,迪阿裡說道,“換句話說,這兩個‘面’其中之一是正确的,另一個則純屬臆想。

    ” “很多物理學家也是這麼說的。

    ”謝維克贊同道。

     “可是你認為呢?”那個好奇的人問道。

     “呃,我認為那是走出困境的一道方便之門……難道你能把存在和變化這兩者其中之一看作幻象嗎?沒有存在的變化毫無意義,沒有變化的存在則無聊透頂……如果我們的思想能同時從這兩個方面來認知時間,那就會出現一種真正的時間物理學,它将為我們提供這樣一個時間場,人們可以在其中領會時間的兩面性,領會時間的兩種進程。

    ” “可是這樣的‘領會’意義何在呢?”迪阿裡說,“如果它無法在科技上得到實際應用的話。

    那就僅僅是虛妄的理論,不是嗎?” “你這樣問問題真的很像一個投機分子。

    ”謝維克說,不過現場并沒有人知道他這樣說是在侮辱迪阿裡,他的詞彙中這個詞是最具侮辱性的;迪阿裡還微微點了點頭,心滿意足地接受了這個“恭維”。

    不過薇阿卻感覺到了氣氛的緊張,她插了進來。

    “你看,你說的這些我真的沒有理解,不過我想,如果我理解了你那個書的比喻——所有的一切其實都是在當下同時存在的——那麼我們不就可以預言未來了嗎?既然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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