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阿納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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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也大了起來。

    現在已經很晚了,院子周邊那圈宿舍已經一片漆黑。

    45号房間的迪薩爾敲了敲牆壁讓他們安靜。

     “我所說的你自己也很清楚。

    ”比達普的聲音低了許多,“那就是,真正掌控着PDC的是薩布爾之流,年複一年。

    ” “既然你知道這一點,”謝維克也壓低嗓門來抨擊對方,語氣卻更加嚴厲了,“那麼為什麼你不将它公之于衆呢?既然你知道了事實真相,為什麼不提請你所在的協會召開一次評判會議呢?如果你的觀點無法經受公衆的考驗,那我也不想在夜半時分聽你竊竊私語地告訴我。

    ” 比達普的眼睛眯成兩個點,像兩顆鋼珠。

    “兄弟,”他說,“你太自以為是了,向來如此。

    突破你那該死的純潔道德,往外看一看吧!我來跟你竊竊私語,是因為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你,去你媽的!我還能跟誰說呢?難道我想落得蒂裡恩那樣的下場嗎?” “蒂裡恩那樣的下場?”震驚之餘,謝維克不由得又提高了聲音。

    比達普沖着牆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小點兒聲。

    “蒂裡恩怎麼啦?他現在哪裡?” “在賽格維納島的收容所裡。

    ” “收容所?” 比達普在椅子邊上坐着,弓起膝蓋抵着下巴,雙手環抱膝蓋。

    現在他說話時顯得很平靜,盡管有些不情不願。

     “蒂裡恩寫了一個劇本,搬上了舞台,就在你走之後的那一年。

    那個戲很有趣,也很瘋狂,你知道他的風格。

    ”比達普伸手摸了摸自己那頭亂糟糟的淺棕色頭發,把頭發捋散開來,“在愚蠢的人看來,那個戲似乎是反奧多主義的。

    而愚蠢的人是很多的。

    于是這部戲引起了一片嘩然。

    他遭到了譴責,公開的譴責。

    此前我從未見識過類似的事件。

    所有的人都跑到協會會議上來進行聲讨。

    他們以前會用這樣的方法來對付某個專橫的工長或是管理人員,提醒他要有自知之明。

    而現在,他們用這個方法隻是為了告誡某一個人,讓他不要獨立思考。

    确實很糟糕。

    蒂裡恩無法接受。

    我覺得這事兒确實讓他有點兒失常了。

    在那之後,他覺得所有人都在反對他。

    他開始變得唠唠叨叨——都是一些含有恨意的話。

    那些話也不是完全沒有理性,但總是很刻薄,滿懷恨意。

    而且他跟所有人都那樣講話。

    最後他從學院畢業,取得了數學教師資格,便請求安排工作。

    他得到的工作是去南景的一個修路隊。

    他提出了抗議,說這樣的安排是個錯誤,但是被分配處的電腦給駁回了。

    于是他隻好出發。

    ” “從我認識他起,蒂裡從來沒有做過戶外工作。

    ”謝維克插了一句,“從他十歲開始。

    他總是想法子弄到案頭工作。

    分配處這樣做是公平的。

    ” 比達普對他的話沒有在意。

    “在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并不清楚。

    他給我寫過幾次信,每一封信都是經過重新投遞的。

    他總是被派去那些邊遠的小公社,去幹體力活。

    他給我寫信說,他辭職了,要回北景來看我。

    可是他沒有來,信也沒有了。

    最後我通過阿比内勞工檔案找到了他的下落。

    他們給我寄來一份他的卡片的複印件,最後一個條目上隻有簡單的幾個字:‘治療中,賽格維納島。

    ’治療!難道蒂裡恩殺人了嗎?他是強奸犯嗎?除此之外,還會有什麼理由要把他送進收容所呢?” “他們不會把人送進收容所的,除非你自己要求去那裡工作。

    ” “别再跟我說這些廢話了。

    ”比達普情緒忽然激動起來,“他從來沒有主動要求去那裡!是他們把他逼瘋,然後把他送進去的。

    我說的是蒂裡恩,蒂裡恩,你還記得他嗎?” “我是在你之前認識他的。

    你覺得收容所是什麼地方——監獄嗎?那是一個避難所。

    假使那裡有殺人犯和持續曠工者,那也是他們自己要求去的,在那裡他們不再有壓力,而且不會受到懲罰。

    可是,你口口聲聲說的這些‘他們’指的是誰呢?‘他們’把他逼瘋。

    你是想說這整個社會體系都是邪惡的,‘他們’是迫害蒂裡恩的人,你的敵人。

    ‘他們’,事實上就是我們——這個社會有機體嗎?” “如果你的良心能夠簡單地将蒂裡恩劃歸為一個曠工者,那我跟你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比達普蜷成一團坐在椅子上。

    他的話語中明顯地帶着憂傷,謝維克出于正義的憤怒就此煙消雲散。

     半晌,兩個人都保持着沉默。

     “我還是回去吧。

    ”比達普直起僵硬的身體,站了起來。

     “從這裡回你那裡要走一個小時。

    别傻了。

    ” “呃,我以為……既然……” “别傻了。

    ” “那好吧。

    廁所在哪裡?” “左邊,第三個門。

    ” 等他回來之後,比達普提出自己睡地上,不過房間裡沒有墊子,而且隻有一條保暖的毯子,這個主意——謝維克還是同樣的評論——太傻了。

    兩個人都悶悶不樂,闆着臉,很惱火,好像他們剛剛用拳頭打了一架,卻沒有把心中的怒火發洩出來。

    謝維克打開褥子鋪好,兩個人并排躺下來。

    關燈以後,屋裡便陷入黑暗,不是那種漆黑的暗,而是城市夜晚的半明半暗。

    地面上有雪,還反射着微弱的燈光。

    天氣很冷,倆人都覺得對方的體溫很宜人。

     “我收回關于毯子的評論。

    ” “聽着,達普,我不是真的……” “哦,早上再說吧。

    ” “好。

    ” 他們越靠越緊。

    謝維克把身子俯卧過來,兩分鐘之内就睡着了。

    比達普拼命想讓自己保持清醒,随後也陷入了那陣暖意之中,越陷越深,接着又進入了臨睡時那種放松、信賴的狀态,随後便睡着了。

    夜裡,他們中有一個人一邊做夢一邊大聲叫嚷。

    另一個睡意蒙眬地伸出手,低聲安慰着對方。

    那漫不經心的溫暖具有無比的分量,超越了所有的恐懼。

     第二天晚上他們又聚在一起,讨論他們是否應該合住一段時間,就像少年時期那樣。

    這事兒需要好好合計,因為謝維克是絕對的異性戀,比達普則是純粹的同性戀。

    合住對比達普來說更合意,不過,謝維克也非常樂意去鞏固昔日的友情。

    當他發現這件事情中性的成分對比達普來說非常重要,而對他來說則隻是一個任務,于是他就采取了主動。

    他非常溫柔,又非常堅持,确保比達普晚上還會願意跟他在一起。

    他們在市區的一個宿舍樓裡要了一間單人房,兩個人在那裡住了大約一旬,然後他們又分開來住了,比達普回自己的宿舍,謝維克回46号房間。

    雙方都沒有很強烈的維持性關系的欲望,隻是重新恢複了對彼此的信任。

     此後他們幾乎天天見面,不過謝維克有時候也會好奇地想,自己究竟為什麼會喜歡、信任這個朋友。

    他發現自己很讨厭比達普現在所持的那些觀點,而比達普卻堅持要談這些,這也令人生厭。

    他們幾乎每次見面都要吵得面紅耳赤,彼此都給對方帶來了很大的痛苦。

    分開的時候,謝維克老是自責,自己為什麼要執着于那種不再合時宜的忠誠呢,同時又會怒氣沖沖地發誓再也不見比達普。

     但事實是,他現在比小時候更喜歡比達普了。

    無能、固執、武斷、消極,這些也許都可以用來形容比達普。

    可是他已經獲得了一種精神上的自由,這正是謝維克所渴望的,雖然這種自由的外在表露方式讓他讨厭。

    比達普改變了謝維克的生活,謝維克知道這一點,也知道自己終于能夠繼續走下去了,而這力量正是來自比達普。

    一路上他不停地跟比達普抗争着,但終于還是走下來了。

    他跟對方辯論,傷害對方的同時自己也受着傷害,以此來尋找——通過憤怒、否定和拒絕——自己所尋求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在尋求什麼,但卻知道該到哪裡去找。

     在他的感覺中,這段時間跟過去那一年同樣不快樂。

    他的工作仍然毫無進展;事實上,他已經完全放棄了時間物理,退而求其次做起了低級的實驗室工作:在放射實驗室跟一位寡言務實的技術員搭檔,一起做了很多的實驗,研究次原子速率問題。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研究領域,他進入這一領域雖然有些晚,不過在他的同事們看來,這表明他終于不會再去做什麼驚世駭俗之舉了。

    學院員工協會安排了一門課由他任教——給新入校學生講數學物理學。

    終于給安排了一門課程,他卻一點兒成就感也沒有,因為這門課也不過是别人給他的,經過别人許可的。

    身邊的一切幾乎都無法給他帶來安慰。

    他自己那嚴格刻闆的道德觀所構築成的牆壁已經往外擴展了很多,已經可以包容一切,其中唯獨沒有安慰。

    他覺得很冷,迷失了方向。

    但是,他沒有地方可以退卻,沒有東西可供遮蔽,隻能向着寒冷繼續前進,越發地迷失了方向。

     比達普交遊廣闊,來往的多是一些很古怪很叛逆的人,他們中有些人挺喜歡内向的謝維克。

    比起他在學院裡認識的那些相對保守的人,這些人給他的感覺也沒親近多少,不過他發現他們那種獨立的思想很有趣。

    他們甚至不惜付出變成怪人的代價,也要保有自己精神的自治。

    他們中有些是知識分子中的“那曲尼比”,已經好多年不在固定崗位上工作了。

    不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謝維克對他們都非常不以為然。

     他們當中有一位名叫薩拉斯的作曲家,薩拉斯跟謝維克都想相互學習。

    薩拉斯對數學所知有限,不過每次謝維克從類推或者應用的角度來說明物理學問題時,他總是非常熱心地聆聽,而且很有領悟力。

    謝維克也同樣很樂意聆聽薩拉斯跟他講的音樂理論,以及薩拉斯用磁帶播放或者自己用便攜樂器演奏的各種音樂。

    不過薩拉斯跟他講的有些東西他覺得完全無法理解。

    他的工作是在阿比内以東的特米大平原開挖河道。

    他利用每旬三天的假期進城來,跟這個那個女孩一起度過。

    謝維克原以為他做這個工作,是因為他想幹一段時間的野外作業作為調劑;不過後來謝維克發現薩拉斯從來沒有做過跟音樂相關的工作,他隻做那些無需特殊技能的工作。

     “你是在分配處的哪一類名單上?”他好奇地問薩拉斯。

     “普通勞力組。

    ” “可是你是有技能的!你在音樂協會的音樂學校學過六年還是八年,不是嗎?他們為什麼不安排你去教音樂呢?” “他們安排過,不過我拒絕了。

    我可不打算再花十個年頭去教書。

    請記住,我是一個作曲家,不是表演者。

    ” “可是應該也有作曲家這樣的崗位吧。

    ” “哪裡?” “在音樂協會吧,我想。

    ” “可是音樂理事們不喜歡我的創作。

    也沒有其他什麼人喜歡,我總不能自己一個人組成一個協會吧?” 薩拉斯是個瘦瘦的小個子,前額和頭頂都秃了;他把剩下的頭發剃得短短的,頭發和胡子連在一起,在後腦勺和下巴那裡形成了一個柔滑的米色圓圈。

    他甜蜜地笑着,那張表情豐富的臉皺了起來。

    “你看,我并不是按照音樂學校裡所教的方法來作曲的,我創作的是無用的音樂。

    ”他笑得更甜蜜了,“他們想要的是贊美詩,我讨厭贊美詩。

    他們想要的是賽欣爾創作的那種悅耳和諧的樂曲,我讨厭賽欣爾的音樂。

    我正在創作一首室内樂,自己琢磨着可以将它命名為‘共時原理’。

    五種樂器,循環往複地獨立演奏各自的主題:沒有旋律的承前啟後,樂曲的推進完全依靠各部分之間的關聯,這會是一曲很美妙的音樂。

    可是他們是不會聽的,他們沒法聽,他們聽不懂!” 謝維克沉思片刻。

    “如果你将名字改為‘團結歡樂曲’,”他說,“他們會願意聽一聽嗎?” “媽的!”在一邊聽着的比達普說道,“這是你這輩子第一次說話這麼憤世嫉俗,謝夫。

    歡迎加入勞動階級!” 薩拉斯大笑起來。

    “他們會聽的,不過他們不會同意錄音,也不會拿到各地去演奏。

    這首曲子的風格不是有機的。

    ” “難怪我住在北景的時候從來沒有聽過什麼專業的音樂。

    可是大家怎麼能認可這樣的審查呢?你創作的是音樂!音樂是一門創造性的藝術,本身就是有機的、社會的。

    音樂也許是我們現在所能進行的最高貴的社會活動形式,也是個人能從事的最高貴的一項工作。

    音樂的本性、任何一種藝術的本性,都是分享。

    分享是藝術家創作的根本。

    不管你的理事們是怎麼說的,那分配處怎麼能同意不給你安排自己所在的領域的工作呢?” “他們不想分享我的音樂。

    ”薩拉斯用輕快的口吻說道,“它吓着他們了。

    ” 比達普的口吻就比較沉重:“他們可以名正言順地這麼做,因為音樂是沒有用處的。

    河道開挖倒是很重要,你知道,音樂隻是一種裝飾而已。

    我們繞了一大圈,又回到最令人鄙視的投機功利主義上頭去了。

    複雜性、生命力、原創自由以及主動性,都是奧多主義最本質的理想,現在全被我們抛棄了。

    我們回到了蠻荒時代。

    如果這是一件新事物,趕快離開它;如果你啃不了這塊骨頭,那就把它扔掉!” 謝維克想到了自己的工作。

    他無話可說,但還是不能附和比達普這樣的批判。

    事實上,比達普已經強迫他認識到了自己是一個革命者;可是内心深處,他又覺得自己是一個奧多主義者,一個阿納瑞斯人,因為他從小所受的家教以及後來的學校教育。

    他不能背叛他的社會,因為按照正确的理解,他的社會是一個變革的社會、永恒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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