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烏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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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不行的,完全行不通。

    你必須明白,在所有的個體背後都有潛藏的力量存在。

    ” 齊弗伊李斯克說這番話時,謝維克原本放松的身體變得僵硬了;他現在像齊弗伊李斯克一樣站得筆直,低頭看着火苗。

    “你怎麼這麼了解帕伊?”他說。

     “我還知道你的屋子裡有一個隐蔽的竊聽器,我的屋子裡也有。

    所有這些都是通過同樣的方法知道的,了解這些是我的工作。

    ” “你也是政府特工?” 齊弗伊李斯克臉色一沉,随後突然轉過來面向謝維克,聲音柔和卻滿懷恨意。

    “是的。

    ”他說,“我當然是。

    如果我不是特工,就不會在這裡了。

    人人都心知肚明。

    我的政府隻會向外派出那些能夠信任的人。

    他們可以信任我!因為我不像這幫有錢的伊奧教授,我還沒有被收買。

    我相信我的政府,相信我的國家,我對它絕對忠誠。

    ”他費力地說着,顯得很是痛苦,“謝維克,你看看自己身邊吧!你是落入賊群中的一個孩子。

    他們對你很好,給你很好的房間,讓你教課,讓你有自己的學生,給你錢,帶你去城堡、去模範工廠遊覽、去參觀美麗的村莊。

    一切都那麼可愛,那麼美好!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他們要把你從月球帶來這裡,贊美你,出版你的書,讓你安然待在暖和的課堂、實驗室和圖書館裡?你以為他們這麼做是出于科學的無私精神,是出于兄弟情誼嗎?這個社會講的可是利潤啊,謝維克!” “我知道。

    我來這裡是要跟他們做交易的。

    ” “交易——什麼交易?你想要什麼?” 謝維克現在的臉色跟他離開德裡奧城堡時一樣,冷淡肅穆。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的,齊弗伊李斯克。

    我想要我的人民不再過放逐的生活。

    我之所以來這裡,是因為我認為你們舍國的人不會想要我們的東西。

    你們那裡的人害怕我們。

    你們害怕我們把革命帶回來,那種老式的革命,真正的革命,那種為了正義的革命。

    那樣的革命你們隻是開了個頭,随後便半途而廢了。

    伊奧國的人沒那麼害怕我,因為他們已經忘記了革命,也不再相信革命。

    他們認為,如果人們能夠占有足夠多的東西,便會心滿意足地在監牢中待着。

    可是我不相信這些。

    我想要把牆推倒,我想要團結,人類的團結。

    我想要烏拉斯和阿納瑞斯之間的自由交流。

    我在阿納瑞斯盡己所能地為實現這一點而努力,現在在烏拉斯也同樣在盡我所能。

    在那裡,我采取實實在在的行動。

    在這裡,我跟他們交易。

    ” “交易什麼呢?” “哦,你知道的,齊弗伊李斯克。

    ”謝維克小聲說道,話語中多少有些腼腆,“你知道他們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 “我是知道,可之前我并不知道你自己也明白,”舍國人的聲音也很低;他原本刺耳的聲音現在更加刺耳,似乎隻剩了呼吸和嘴唇摩擦的聲音。

    “那麼說,你已經完成了——統一時間理論?” 謝維克看着他,眼裡有着依稀的嘲諷。

     齊弗伊李斯克卻追問不舍:“已經形諸文字了嗎?” 謝維克繼續看着他,足足看了一分鐘,然後直截了當地說道:“沒有。

    ” “很好!” “怎麼說?” “因為如果已經見諸文字,那麼他們也就到手了。

    ” “你這麼說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聽着,有财産就必然會有偷竊,這不正是奧多說的嗎?” “‘小偷存在的前提是财産所有者的存在;犯罪存在的前提是法律的存在。

    ’出自《社會有機體》一書。

    ” “就是這樣。

    就算你把文件放進一間上鎖的屋子裡,總會有人有鑰匙可以打開房門的!” 謝維克皺起眉頭。

    “沒錯,”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這的确很不好。

    ” “對你而言是這樣,對我不是。

    你知道,我不像你有那麼多良心上的顧慮。

    我知道你還沒有把統一時間理論訴諸文字。

    如果我認為你已經把它寫下來了,就會用盡一切手段把它搞到手,對你威逼利誘,哪怕是偷。

    如果我确信綁架你不會導緻伊奧國向舍國宣戰,甚至還可能會訴諸武力。

    把你的理論從這幫大腹便便的伊奧資本家手裡奪過來,交給我國的中央常務委員會。

    因為我為之獻身的是最崇高的事業,那就是我的祖國的強大和安康。

    ” “你在撒謊。

    ”謝維克心平氣和地說道,“你很愛國,這一點我相信。

    不過,比愛國更重要的,則是你對科學事實的尊重,以及對他人的忠誠。

    你不會背叛我的。

    ” “如果可以的話,我會這麼做的。

    ”齊弗伊李斯克惡狠狠地說道。

    他本想接着往下說,但卻停住了,最後又生氣又無奈地說道:“随你怎麼想吧。

    我沒法讓你看清眼前的危險。

    不過請記住,我們需要你。

    如果你終于看清這個地方的真面目,那麼就去舍國吧。

    你選錯人了,你還想跟他們成為兄弟!如果——此事其實跟我無關,不過無所謂了——如果你不來我們舍國,那麼至少,不要把你的理論交給伊奧人。

    不要給這些放高利貸的家夥任何東西!離開這裡吧,回家去,把你能貢獻的貢獻給你的人民吧!” “他們不想要。

    ”謝維克面無表情地說道,“你以為我沒有試過嗎?” 四五天之後,當謝維克問起齊弗伊李斯克時,得知他已經回舍國去了。

     “回國了?他沒有跟我說過要走啊。

    ” “舍國人随時可能接到他們委員會的命令,他自己是無法提前知道的。

    ”帕伊說道——告訴謝維克這個消息的人當然是非他莫屬的,“他隻知道,當命令來的時候,他最好馬上走路,不要搞什麼告别耽擱了時間。

    可憐的老齊弗!我真想不通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 謝維克每周去拜訪阿特羅一兩次,阿特羅住在校園邊上的一座舒适的小房子裡,有兩個跟他一樣老邁的仆人在照顧他的起居。

    他年近八十,據他自己說,已經徒具第一流物理學家的稱号。

    格瓦拉伯眼睜睜看着自己一生的研究成果得不到認可,他雖然沒有這樣的遭遇,不過随着年歲日長,也變得凡事淡漠起來,這一點跟格瓦拉伯倒是很像。

    不過至少他對謝維克還是有興趣的,而且這種興趣顯然純粹是私人的——一種同志情誼。

    在所有因果物理學家當中,他第一個接受了謝維克理解時間的方式。

    他曾經用謝維克自己的武器為謝維克的理論辯護,與科學界的全部權威為敵。

    這場鬥争持續了好幾年,一直到《共時理論》完整出版、共時學派随之大獲全勝為止。

    這場鬥争是阿特羅人生的一個亮點。

    他當然也是在為真理而戰,不過他真正喜好的是鬥争本身,這種喜好超過了對真理的喜好。

     阿特羅的家族可以追溯到一千一百年之前,代代相傳,繁衍至今,曆代傳人中有過王子也出過大地主。

    到現在他們家族在西埃省還有一片産業,包括七千英畝土地和十四個村莊,西埃省是整個伊奧國最具田園風光的一個地區。

    他說話帶有外省口音,其中還夾雜許多他引以為傲的古語。

    他對财富不以為意,把整個國家政府稱之為“一幫蠱惑人心、卑躬屈膝的政客”。

    你無法用金錢買到他的敬意,不過任何一個在他看來“為人端正”的傻瓜,都能夠得到他慷慨贈送的敬意。

    他身上有些地方謝維克覺得完全無法理解——一位貴族,一個謎。

    不過他對金錢和權力發自内心的蔑視,讓謝維克感覺他是自己認識的烏拉斯人中最親近的一個。

     有一次,他們坐在阿特羅家的玻璃門廊裡聊天,門廊裡種滿了各種罕見的珍稀花卉。

    阿特羅偶然提到了一個詞“我們西蒂安人”,謝維克打斷了他:“西蒂安人——那不是一個鳥食用的詞嗎?”“鳥食”是大衆媒體、報紙、廣播以及小說當中用的一個俚語,指的是城市中的勞動者。

     “鳥食!”阿特羅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我親愛的朋友,你到底是從哪裡看到這種粗話的?我說的‘西蒂安’這個詞,日報的作者和讀者們都完全能夠領會,就是指烏拉斯和阿納瑞斯!” “我是很奇怪您居然用了一個外來詞——事實上這正是一個非西蒂安語。

    ” “有區分才有這樣的定義,”老人輕松愉快地回避了謝維克的問題,“一百年之前,我們不需要這個詞,有‘人類’就可以了。

    不過六十多年前,這一切都改變了,當時我十七歲。

    到現在一切都還曆曆在目,那是初秋裡的一天,天氣晴好,我正在練習騎馬,我姐姐隔着窗子大聲叫我。

    有人正在通過無線電跟外太空的人交談!我可憐的好媽媽以為我們的末日到了;你知道,她以為外星惡魔來了。

    不過那不過是一個海恩人,正在大聊特聊什麼和平啦、友誼啦。

    總之,如今‘人類’這個詞太泛泛了。

    沒有絕情絕義,又怎麼辨别兄弟情誼呢?通過區分才有這樣的定義,老弟!你我是同宗的。

    幾個世紀以前,你們也許在山間放牧羊群,而我們則在西恩奴役那些農奴;不過我們都屬于同一個大家庭。

    要認識到這一點,你隻需要見一見——或者隻要聽一聽——某個外星人就可以。

    來自另一個星系的生物,一個所謂的人,也有兩條腿、兩隻手,還有一個頭,裡面有那麼一點點腦子,除此之外,跟我們沒有任何的相似之處!” “可是海恩人不是已經證明了我們……” “都來自外星,都是五十萬年前,也許是一百萬,甚至是兩三百萬年前那些海恩星際殖民者的後代,是的,我知道。

    他們已經證明了!老天啊,謝維克,你這麼說話真像一個神學院的新生!在經曆了如此時間跨度之後,你怎麼還能這麼認真地談論什麼曆史證據呢?那些海恩人把一個又一個的千年紀當球耍,可那全都是騙人的。

    證據,當然喽!先祖們的信仰是這麼說的,那口氣也同樣權威,我們是平拉·奧德的後代,他被上帝趕出了神園,因為他居然膽大妄為地數自己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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