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烏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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侈品、無數的廢物。

    謝維克在第一幢大樓前駐足,眼前是一個閃閃發光的陳列着服裝和珠寶的櫥窗。

    他看到櫥窗正中央有一件帶有斑點、毛茸茸的外套。

    “那件大衣要八千四百元?”他難以置信地問道,因為他最近剛在報紙上看到“基本生活工資”是每年兩千元。

    “哦,沒錯,那是真正的皮草,現在很少見的,因為那種動物現在已經是保護動物了。

    ”帕伊說,“很漂亮,是吧?女人都喜歡皮草。

    ”然後他們繼續往前走。

    又走過一幢大樓之後,謝維克感覺筋疲力盡。

    他沒法再看下去了,恨不得掩上自己的眼睛。

     這條噩夢般的街道最最怪異的一點在于,在此地銷售的成千上萬件東西,沒有一樣是在這裡生産的。

    它們隻是在這裡售賣。

    那些車間、工廠呢?那些農民、工匠、礦工、織布工、化學家、雕刻匠、染工、設計師、機械師呢?那些辛勤勞作的、制造了這一切的人呢?他們都在視野之外,都在别的地方,都躲在牆的背後。

    所有這些商店裡所有的人,要麼是買東西的,要麼就是賣東西的。

    他們跟那些東西之間除了占有與被占有的關系之外,再沒有任何别的關聯。

     他發現,一旦他們給他量過了尺寸之後,他就可以通過電話定購所需的其他東西,于是就決定再也不到那條噩夢般的街道去了。

     一星期後,衣服和鞋子送到了。

    穿戴停當後,他站在卧室的穿衣鏡前。

    灰色長外套、白色襯衣、黑色馬褲、長襪和锃亮的鞋子,全都是量身定制的,跟他的修長身材及窄腳面非常配襯。

    他小心翼翼地撫摩着一隻鞋子的鞋面,鞋子的用料跟另外那間屋子裡的椅子上包着的那層東西一樣,都是一種摸上去像皮膚的東西。

    他最近問過别人那是什麼東西,對方告訴他那是皮——動物的皮,他們稱之為皮革。

    他皺了皺眉,直起身子,從穿衣鏡前走開,但是他已經很不情願地看了出來,這麼一身打扮的自己跟母親魯拉格前所未有的相像。

     仲秋時有一個長假,多數學生都回家了。

    謝維克跟一幫學生和光實驗室的研究員們去嵋特伊爬了幾天山。

    回到學校後,他在那台巨大的電腦上工作了幾個小時,這台電腦在學期當中是很難輪上用的。

    不過大部分時間他都沒怎麼用心工作,這種毫無頭緒的工作狀态讓他很是煩惱。

    假期裡他睡得多了一些,其他時間則是散步、看書。

    他告訴自己,問題在于自己太心急了;你不可能在短短幾個月時間裡就适應一個全新的世界。

    校園裡的草坪和小樹林有些淩亂,但是很美。

    淺灰色的天空下,金色的樹葉如同團團火焰,在濕潤的風中起舞。

    謝維克讀過伊奧那些偉大詩人的作品;他現在能夠理解他們關于花、關于飛翔的鳥兒、關于森林秋色的描寫了,這一點令他喜出望外。

    在黃昏時分回到房間是另一件賞心樂事,屋子那種沉靜協調的美總是能令他歡欣不已。

    他現在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雅緻和舒适,有了一種很親切的感覺。

    還有晚餐桌上那些面孔、他的同事們,有些他越來越喜歡、有些則越來越讨厭,不過起碼都已經很熟稔了。

    還有食物,當初食物的豐富多樣曾令他大為驚詫,現在也已習以為常了。

    餐桌邊那些服務生已經摸清了他的喜好,現在他無須開口就能得到想要的飯菜。

    他還是不吃肉;他曾經嘗試過,一方面是出于禮貌,另外也是為了證實自己并沒有什麼非理性的成見,但是他的胃卻自有主張,具體是什麼主張也不知道,總之是背叛了他的意志。

    在兩次近乎災難的經曆之後,他放棄了努力,繼續當他的素食主義者,當然是一個飯量很大的素食主義者。

    這裡的飯菜非常對他的胃口。

    到烏拉斯之後他體重已經增加了三至四公斤。

    那次爬山使皮膚被曬黑了,假期裡又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他現在看上去氣色非常好。

    他去餐廳就餐,當他從餐桌上起身時,高大的身影總顯得特别醒目。

    這是一個很大的餐廳,木梁支撐的天花闆高高在上,隐在陰影中,牆壁上鑲着木闆、挂滿了油畫,餐桌上擺着精美的瓷器和銀器,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他跟另一張桌子的某人打了聲招呼,繼續往外走,臉上是平靜超然的神色。

    屋子另一頭的齊弗伊李斯克看到了他,也跟着出來,在門口趕上了他。

     “可以占用你幾分鐘時間嗎,謝維克?” “可以。

    去我的房間?”他現在已經很習慣用物主代詞了,下意識地就說了出來。

     齊弗伊李斯克似乎有些猶豫:“去圖書館怎麼樣?你正好順道,我呢,想去借本書。

    ” 外頭天已經黑了,還下着雨,他們穿過方庭,往貴族科學圖書館走去——貴族科學是物理學的舊稱,即便是在阿納瑞斯,某些特定場合也還保留着這種說法。

    齊弗伊李斯克打着傘,謝維克卻是冒雨往前走,他覺得很享受,他現在的神情就像伊奧人在太陽底下走路的時候一樣。

     “你都淋濕了。

    ”齊弗伊李斯克咕哝道,“你的肺不好,是吧?應該注意一點兒。

    ” “我很好。

    ”謝維克微笑着說,繼續在清新的細雨中邁着大步,“政府派來的那個醫生,你知道,他為我做了治療,還開了吸入劑。

    很有效,我現在不咳嗽了。

    我請醫生把這個療法還有用的什麼藥,通過無線電告訴阿比内的首創協會。

    他告訴他們了,也很高興能這麼做。

    這事兒再簡單不過了,卻可以大大緩解塵咳病的痛苦。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不早點兒這麼做呢?為什麼我們不能攜手合作呢,齊弗伊李斯克?” 舍國人哼了一聲,聲音中有着諷刺的意味。

    他們走進圖書館的閱覽室。

    閱覽室光線黯淡,非常安靜,屋頂是精緻的大理石雙層拱形結構,過道兩旁是一排排古老的書籍;桌子上方是樸素的白色球形吊燈。

    屋裡沒有人,隻有一位館員急匆匆地在他們身後跟了進來,點着大理石壁爐裡的火,問清楚他們沒有别的需要之後便又出去了。

    齊弗伊李斯克站在壁爐面前,看着引火柴慢慢地燃起。

    他的眉毛在那雙小眼睛上頭支棱着,那張黝黑粗糙睿智的臉比往常更顯蒼老。

     “我也許要失禮了,謝維克。

    ”他先用他那嘶啞的聲音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又說道,“我希望,不至于太唐突。

    ”——謝維克從未在他身上見到過這樣的謙卑。

     “怎麼了?” “我想知道,你是否知道自己現在在這裡做什麼。

    ” 謝維克略一躊躇:“我想我知道。

    ” “那麼說,你知道自己已經被收買了?” “收買?” “姑且稱之為合作吧,如果你喜歡這個說法的話。

    聽着,不管一個人有多睿智,他都無法看清自己不知道如何去看清的事情。

    在這裡,在一個資本經濟社會裡,在一個财閥寡頭政治的國家,你怎麼能夠了解自己的處境呢?你來自天上另一星球的公社,那裡都是些忍饑挨餓的理想主義者,你怎麼可能看清呢?” “齊弗伊李斯克,我明确地告訴你,在阿納瑞斯已經沒有多少理想主義者了。

    沒錯,第一代移居者是理想主義者,他們離開這個世界去了我們那片荒蕪之地。

    可是現在已經過去整整七代人了!現在我們的社會很現實的。

    也許已經太過現實,太過關注生存問題了。

    當社會協作、互助是活下去的唯一手段時,你還能說它是理想主義嗎?” “我沒法跟你讨論奧多主義的價值,倒不是說我不懂它的價值!你看,我對它多少還是有些了解的。

    我們的國家更接近奧多主義,比這裡的人接近得多。

    我們同樣是八世紀那次偉大革命運動的産物——我們也是社會主義者,跟你們一樣。

    ” “可是你們是政府主義者【2】。

    舍國政府甚至比伊奧國政府還要集權化。

    一個權力機構能集一切功能于一身:政府、行政、警察、軍隊、教育、法律、貿易、生産。

    而且你們也是貨币經濟。

    ” “我們的貨币經濟建立在這樣的一個原則之上:每一個工人根據自己的勞動價值得到相應的酬勞——付酬的不是他被迫為之服務的資本家,而是國家,他是這個國家的一分子!” “勞動的價值是由工人自己确定的嗎?” “你幹嗎不去一趟舍國,親眼看看真正的社會主義是如何運作的呢?” “我知道真正的社會主義應當如何運作。

    ”謝維克說,“我可以告訴你們,可是你們的政府會同意我在舍國講社會主義嗎?” 齊弗伊李斯克踢了踢一根尚未燃着的木柴。

    他低頭看着火苗,一副愁苦的表情,鼻子跟嘴角之間的皺紋越發的深了。

    他久久沒有作答,最後終于說道:“我不打算跟你耍什麼花樣。

    這樣毫無益處,而且我真的不打算這麼做。

    我現在必須問清的是:你是否願意去舍國?” “現在不去,齊弗伊李斯克。

    ” “可是你能達到什麼目的呢——在這裡?” “我的工作。

    而且,在這裡我離世界政府理事會比較近……” “世界政府理事會?他們一直受伊奧國的控制,三十年了。

    别指望他們能救你!” 謝維克停頓片刻。

    “你是說我正處于危險之中?” “你連這一點都沒有意識到嗎?” 謝維克又停頓片刻。

    “那你說我要提防誰?” “首先是帕伊。

    ” “哦,是的,帕伊。

    ”謝維克雙手撐在華麗的鑲金壁爐架上,“帕伊是個相當出色的物理學家,而且非常樂于助人。

    不過我并不信任他。

    ” “為什麼?” “呃……他總是在逃避。

    ” “沒錯。

    這個心理診斷非常準确。

    不過帕伊的危險不在于他這個人的圓滑,謝維克。

    他的危險在于他是伊奧政府一位忠心耿耿、野心勃勃的特工。

    他定期地向國家安全部——也就是秘密警察——彙報你的情況,彙報我的情況。

    上天為證,我絕對沒有低估你的意思,但是你沒有意識到,你那種跟人打交道的習慣,視每一個人為獨立的個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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