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阿納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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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幹,沒有原料也是做不出甜點來的。

    多數食堂一旬當中隻能供應一兩次甜點,這裡則是每晚都有。

    為什麼?難道中央科學院裡的人高人一等嗎? 謝維克沒有拿這些問題去問别人。

    對于多數阿納瑞斯人來說,社會良知、其他人的看法,是他們行為最強大的精神驅動力,不過這種驅動力在他身上相對要弱那麼一點點。

    他的許多問題都是别人所不能理解的,所以他已經習慣了自己默默地去解決。

    于是,他嘗試自己來處理這些問題。

    從某種意義來看,對他來說,這些問題比物理學上的問題還要難。

    他沒有去問别人的意見,隻是以後也不再吃食堂裡的甜點了。

     不過,他并沒有搬到集體宿舍去住。

    他将自己道德上的不安同現實的好處進行了某種權衡,發現後者分量更重。

    他在那間單人間裡能更好地工作。

    這個工作很值得去做,他做得也很好。

    從根本上來說,這個工作對他的社會是有用處的。

    正是因為有了這種責任,他現在享有這種特權也就無可厚非了。

     于是他繼續工作。

     他瘦了,走路的時候腳步輕飄飄的。

    他不參加體力勞動,沒有職業變化,也沒有社交及性交。

    這些對他而言都不是欠缺,隻意味着自由。

    他是一個自由的人:可以依照自己的意願做事情,想做多久就做多久。

    他就是這麼做的,就這麼一直不停地工作,并樂在其中。

     他随時記錄下自己的各種假想,正是這些假想最後發展成一套完整的共時理論。

    這時他又開始覺得這不過是個小目标;他已經有了一個更大的目标,如果可以的話,他要得出一個關于時間的綜合理論。

    他感覺自己好像被鎖在了一間屋子裡,這間屋子處于一大片空曠原野的正中央:如果他能想到辦法出去,外頭就是清晰的路徑。

    這種直覺日漸困擾着他。

    在那年的秋天和冬天,他逐漸地偏離了原有的睡眠習慣。

    夜裡睡兩個小時,白天抽時間再睡兩個小時,對他來說就足夠了,而且現在他不再像以往那樣沉沉入眠,而隻是淺睡辄止,即使睡覺也保持某種半清醒的狀态,無時無刻不在做夢。

    他的夢境都很清晰生動,做夢成了他工作的一部分。

    在夢中,他看到時間在倒退,一條河往源頭倒流。

    他的左手和右手同時抓住兩個時刻;他把雙手分開,看到那兩個時刻也分開了,就像裂開的肥皂泡,他微笑起來。

    他起床,匆匆寫下之前思索了幾天一直沒能想出來的那個數學表達式,其實人并沒有真正地清醒。

    他看到空間朝自己不停地收縮,就像一個球被壓扁時不停地擠壓中間的空隙,越來越緊,越來越緊,然後他驚醒過來,想要大叫救命,聲音卻被堵在了嗓子裡。

    于是他隻好在沉默中掙紮,努力擺脫這樣一個念頭:自身的存在是永恒的空虛。

     一個寒冷的暮冬下午,他從實驗室回家時順道去了物理辦公室,看看郵件筐裡是否有自己的信。

    其實應該不會有他的信的,他從來沒有給北景區的朋友們寫過信;不過這幾天他感覺一直不太舒服:他否定了自己幾個最美妙的假想,半年的辛勞之後又轉回了原先的起點,因為那個相位模型實在太過含糊,沒有什麼用處;他的喉嚨也很痛。

    他希望能收到哪個熟人的來信,如果有誰在物理辦公室的話,也可以跟對方打聲招呼。

    不過,辦公室裡隻有薩布爾一個人。

    “看這個,謝維克。

    ” 這位長者遞給他一本書:一本薄薄的書,綠色封皮,封面上印着生命之環。

    他接過來,看了看标題:《評阿特羅的無限延續假想》。

    裡面是他那篇論文、阿特羅的感謝及辯駁以及他對此的回應。

    内容全部被譯為普拉維克語,由阿比内的PDC出版社出版。

    署名是:薩布爾、謝維克。

     薩布爾探頭過來看着謝維克手裡的書,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他低沉的聲音有些沙啞,很開心地說道:“我們把阿特羅擊垮了,徹底擊垮了,這個該死的投機分子!現在讓他們自己去解釋這個‘不夠缜密的輕率結論’吧!”薩布爾對伊尤尤恩大學的《物理學評論》含恨已久,後者曾經對他的理論成果下了“觀念偏狹、幼稚、不嚴密,處處都體現着奧多主義教條的影響”的評語。

     “現在讓他們看看誰才是觀念偏狹!”他咧開嘴笑着說道。

    跟他認識了将近一年,謝維克想不起來之前還有什麼時候見過他的笑臉。

     謝維克走到屋子另一頭,将一把長椅上的一摞紙拿開,給自己騰地方坐下來;物理辦公室一共有兩間屋子,理所應當是公用的,可是薩布爾卻在這後一間屋子裡亂糟糟地堆滿了他自己要用的各種資料,幾乎沒有給别人留任何的空間。

    謝維克低頭看了看還拿在他手裡的那本書,又看了看窗外,心裡覺得很不舒服。

    他的氣色看上去也不好,還顯得很緊張;不過在薩布爾面前他從未有過膽怯或是局促,他在自己沒興趣去了解的人面前向來如此。

    “我不知道您在翻譯這個。

    ”他說。

     “不隻是翻譯,還有編輯。

    我對不盡完善之處做了潤色,還把你遺漏掉的一些銜接之處補上了,等等。

    花了好幾旬的時間哩。

    你應當為此自豪,在很大程度上,你的觀點是最後成書的基礎。

    ” 這本書中的觀點完全是謝維克和阿特羅兩個人的。

     “是的。

    ”謝維克說。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一會兒之後說道:“我想将這個學期寫的關于可逆性的論文發表。

    應該讓阿特羅看看,他會有興趣的,他現在還在因果律問題上頭困着。

    ” “發表?在哪裡?” “用伊奧語,我是說在烏拉斯發表。

    寄給阿特羅,就像這篇論文一樣,他會拿到那邊某份期刊上發表的。

    ” “你不能把我們這裡還沒有發表過的作品拿去他們那裡發表。

    ” “可這本書我們就是這麼做的。

    這本書上所有的内容,除了我的反駁之外,都在《伊尤尤恩大學評論》上發表過——在我們這裡發表之前。

    ” “這種事我無法阻止,可是為什麼你要認為是我急着要将它出版呢?你認為PDC的每一個人都贊同我們像現在這樣跟烏拉斯交流觀點,是吧?防衛協會堅持認為,通過那些貨船運出這個星球的每一個文字都應當由PDC認可的專家來審核。

    除此之外,那些沒法跟烏拉斯溝通的外省物理學家,你以為他們都不會嫉妒我們嗎?有的是人在虎視眈眈,巴不得我們走錯路。

    如果我們被抓住了,那麼我們就會失去烏拉斯貨船這個郵件往來的通道。

    你現在明白了嗎?” “學院是如何優先得到這個權利的呢?” “十年前,派格弗爾入選了PDC。

    ”派格弗爾曾經是一位很有聲望的物理學家。

    “從那以後,我就一直謹小慎微,讓這個權利得以保留。

    明白?” 謝維克點了點頭。

     “不管怎樣,阿特羅也不想看你的那個東西。

    好幾旬之前,我就看了那篇論文,後來又還給了你。

    你把時間浪費在格瓦拉伯癡迷的這些錯誤理論上,打算到什麼時候才罷手呢?她已經在這上頭浪費了自己的一生,你難道看不出來嗎?如果你繼續執迷不悟,那你也會變成一個白癡。

    當然,這是你不可剝奪的權利。

    不過,你可不要把我當成一個白癡。

    ” “那麼,如果我拿這篇論文去投稿,就在我們本地,用普拉維克語投稿,又會怎樣呢?” “浪費時間。

    ” 謝維克耐着性子微微地點了下頭。

    他站起身來,身體還是那樣的纖長、瘦骨嶙峋。

    他站了一會兒,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炫目的冬日陽光照着他的頭發——他的頭發現在梳到腦後紮成了一個辮子——和他沉靜的面龐。

    他走到寫字台邊上,從那一小摞新書中拿了一本。

    “我想寄一本給彌迪斯。

    ”他說。

     “你想拿多少本都可以。

    聽着,如果你認為你比我更了解你自己所做的一切,那就把論文拿去投稿。

    不需要經過批準!你知道,這裡不分什麼等級!我不能阻止你。

    我所能做的隻是給你提出建議。

    ” “你是媒體協會物理學稿件的審稿人。

    ”謝維克說,“我認為現在就問問你的意見,可以節省大家的時間。

    ” 他的口氣很柔和,卻毫無妥協之意;因為他并沒有打算要勝人一籌,所以也不用向别人屈服。

     “節省時間,什麼意思?”薩布爾怒沖沖地說道。

    不過,薩布爾也是一位奧多主義者:他扭動着身子,似乎正在遭受自身虛僞的折磨。

    他把身子轉過去,又轉回來對着謝維克,然後惡狠狠地開了口,聲音都因為憤怒而更加嘶啞:“去吧!去投那份該死的東西吧!我将宣布我的能力不足以對它進行審核,會讓他們找格瓦拉伯來審稿。

    她是共時理論的專家,我不是。

    狂熱的神秘主義者!宇宙是一把巨大的豎琴,通過振動出現複又消失!順便問一句,那它會彈出什麼音調來呢?我想應該是《數字和諧組曲》中的某一節吧?事實就是,我沒有能力——換句話說,是不願意——為PDC或出版社審核那些知識大便!” “之前我為你所做的工作,”謝維克說,“就是我在格瓦拉伯共時理論指引下所做工作的一部分。

    既然你接受其中一個,那就必須接受另外一個。

    在北景我們有一種說法,稻谷在糞肥的澆灌下長得最好。

    ” 他繼續站立片刻,見薩布爾并未作答,于是跟對方道了再見,離開了辦公室。

     他知道自己赢得了一場戰鬥,很輕松,而且也沒有明顯地冒犯對方。

    不過,終歸還是冒犯了。

     正如彌迪斯所預見的,他成了“薩布爾的人”。

    薩布爾多年前便已不再是一位真正的物理學家,他的聲望是建立在剽竊他人觀點的基礎之上的。

    比如這次,進行思考的是謝維克,榮耀則歸薩布爾所有。

     這樣的情形從道義上來說顯然是難以忍受的,謝維克可以進行公開的抨擊,也可以拂袖而去。

    隻是他并沒有這樣做。

    他需要薩布爾,想要發表自己寫的東西,想要把它們寄給能理解它們的那些人,烏拉斯的那些物理學家;他需要他們的觀點、他們的批評、他們的合作。

     于是他們讨價還價,他和薩布爾,像投機者一樣讨價還價。

    這已經不再是一場戰争,而是一場交易。

    你給我這個,我就給你那個。

    你拒絕我,我也拒絕你。

    成交嗎?成交!謝維克的事業,就跟他所處的這個社會一樣,依賴于一份契約的存續,這份契約從根本上來說是一份利益合同,隻是沒人這麼承認。

    不是那種互助團結的關系,而是一種相互剝削的關系;不是有機的,而是機械的。

    如果一樣事物從根本上來說是機能紊亂的,那麼它還能真正發揮作用嗎? 可我想要的隻是完成這項工作,謝維克在心裡為自己辯護。

    這是一個多風的午後,天陰沉沉的,他正沿着林蔭路往宿舍樓院子走去。

    這是我的職責、我的樂趣,是我整個人生的意義所在。

    我所共事的這個人争強好勝,統治欲很強,是一個投機分子,不過我無法改變這一切;如果我想要工作,就必須跟他共事。

     他想到了彌迪斯和她的警告,想到了北景學院以及他臨走前夜的那次聚會。

    現在看來,那些似乎都是非常久遠的事情了。

    那些時光是那麼天真、平靜、無憂無慮,他想起來就會淌下戀舊的淚水。

    他從生命科學院大樓的門廊下走過時,身邊經過的一個女孩兒側眼看了看他。

    他覺得她很像那個女孩兒——叫什麼名字來着?——就是那個聚會時吃了好多炸面圈的短發女孩兒,于是停下腳步,回過身去,可是女孩兒已經拐過去了。

    不管怎樣,眼前這個女孩兒可是一頭長發的。

    過去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他從門廊下走出來,迎着風。

    風中稀疏地夾雜着幾縷細雨,等雨水最終落下時就更稀疏了。

    這是一個幹燥的世界,幹燥、陰沉、充滿敵意。

    “敵意!”謝維克用伊奧語大聲說道。

    他從來沒有聽人說過伊奧語;聽起來怪怪的。

    雨水打在他臉上,就像沙子一樣,這是充滿了敵意的雨水。

    他最初是嗓子疼,後來頭也疼得很厲害。

    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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