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納瑞斯—烏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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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腳邁下最後一級台階的那一刹那。

    邁下那級台階之後,他就踩在一片新的土地上了。

     灰茫茫的夜色包圍着他。

    遠處,隔着一片霧氣蒙蒙的曠野,亮着一些藍色的燈光,在薄霧中發出朦胧的光。

    空氣拂着他的臉和手,進入他的鼻孔、咽喉和肺部,冷冷的,潮潮的,混合有多種氣味,同時又很溫和。

    這種感覺并不陌生。

    這是他的先祖居住過的世界的氣息,是家的氣息。

     他絆腳的時候,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眼前有燈光閃過,攝影師們正在抓拍這一場景,以便送去報道“首位月球來客”——高官、教授和安全人員簇擁着這位虛弱的高個子男士,他頭發蓬亂,面容清秀,昂首挺胸(這樣攝影師們就能抓拍每一個角度的特寫了),似乎想要透過那些照明燈望向天空——将星辰、月球和所有外部世界藏匿起來的霧氣沉沉的天空。

    記者們拼命地想要從圍成一圈的警察身邊擠過來:“謝維克博士,在這一曆史性的時刻,可否談談您的看法?”他們馬上就被警察推了回去。

    圍在他身邊的那些人推着他往前走。

    他被領到了守候多時的豪華轎車旁邊,到最後一刻攝影師們還能抓拍到他的身影,因為他的身高、他的長發,還有他臉上的奇怪表情。

    他看起來有些憂傷,同時帶着有所了悟的表情。

     城市高樓的頂端高高地插入薄霧之中,就像發着微光的巨大梯子。

    頭頂上有火車疾馳而過,似乎是一道道呼嘯的閃電。

    臨街的由石頭和玻璃構成的巨大牆面俯瞰着汽車和電車的車流。

    眼前都是石頭、鋼鐵、玻璃和電燈,卻沒有人的臉龐。

     “謝維克博士,這裡是尼奧埃希亞。

    我們認為,還是先讓您遠離城市的擁擠人群比較好。

    我們現在直接去大學。

    ” 車子裡很暗,鋪着軟軟的墊子。

    有五個人陪着他坐在車裡。

    他們把那些地标性建築一一地指給他看,不過在一片霧氣中,他無法分辨那些模模糊糊、一閃即逝的高大建築哪個是高等法院大樓,哪個是國家博物館,哪個是國會大樓,哪個又是參議院。

    他們穿過了一條河,也許是一個港灣;朦胧的霧氣中,尼奧埃希亞的萬家燈火在黑漆漆的水面上搖曳晃動,接着就被他們甩到了身後。

    路面越來越黑,霧氣愈發濃重,司機放慢了速度。

    車燈照着前方的霧氣,似乎有一堵不斷退後的牆。

    謝維克身子稍稍前傾,盯着車窗外。

    他的目光和思緒都漫無目的,不過他的表情顯得很冷淡很嚴肅。

    因為他的沉默,其他人說話時聲音都特别小。

     路兩邊有一些更為暗沉的陰影,似乎在無限地延伸,那是什麼呢?樹嗎?離開城市之後他們就一直是在樹木之間行駛嗎?他想起一個伊奧詞彙——森林。

    他們不會突然進入沙漠之中吧。

    他們過了一個又一個的山坡,兩邊一直都有樹,這些樹矗立在清冷的霧氣當中,綿延不絕,似乎整個世界都為這片森林所覆蓋。

    森林中有不同的生靈在悄無聲息地彼此對抗,樹葉在夜色中不動聲色地活動着。

    接着,車子駛出霧氣重重的河谷,空氣變得清澈明淨。

    就在這片刻之間,謝維克看到,路邊的樹下,有一張臉在黑暗中看着他。

     那不是一個人。

    那張臉跟他的胳膊一樣長,慘白慘白的,從兩個應該是鼻孔的地方呼出了一些水汽。

    讓人驚恐的是,他确信自己看到了一隻眼睛,一隻大大的黑眼睛,裡面帶着悲哀,興許還有點兒憤世嫉俗。

    這一切在車燈的照射下一閃而過。

     “那是什麼?” “一頭驢,對吧?” “是一種動物?” “是的,一種動物。

    沒錯!你們阿納瑞斯沒有大型動物吧?” “驢是馬的一種。

    ”另一個人說道。

    接着又有一位年長的人用堅定的口氣說道:“剛才那是一匹馬。

    驢個頭沒有那麼大。

    ”他們都想跟他說話,不過謝維克沒有再聽下去。

    他想起了塔科維亞,不知道對塔科維亞來說,黑暗中這冷郁的神秘一瞥會意味着什麼。

    她一直認為所有的生靈都是平等的,還認為她實驗室那些魚缸裡的魚跟她有親緣關系,并為此開心不已。

    不僅如此,她還一直想要體驗一番以非人類形态存在的感受。

    塔科維亞應該知道如何回視黑暗中的那隻眼睛。

     “前面就是伊尤尤恩了。

    有很多人正在等候您,謝維克博士,總統、幾位部長,當然還有校長,全是一些重要人物。

    不過如果您累了的話,我們可以盡量縮減會面的禮儀。

    ” 這些禮儀持續了好幾個小時。

    事後他已經記不清到底都有哪些禮儀了。

    他們讓他從汽車這個小小的黑盒子裡下來,來到一個大大的亮盒子裡,裡頭擠滿了人——好幾百個人。

    在他們的上方是金碧輝煌的天花闆,挂滿了水晶燈。

    他被介紹給在場的每一個人,他們全比他矮,身上全都沒有毛發,連人數寥寥的幾位女士也不例外。

    最後他終于意識到,他們應該是把所有的毛發——他這個種族身上的那種纖細柔軟的短短體毛,還有頭發——都刮掉了。

    不過他們都穿着精美絕倫的服裝,剪裁和色彩都極為考究。

    女士們穿着寬下擺的曳地禮服,露着胸部,手腕、脖頸和頭上裝飾着珠寶、緞帶和薄紗。

    男士們要麼穿着長褲和外套或是各色束腰外衣,有紅色、藍色、紫色、金色和綠色,衣服上綴着流蘇,袖子開衩,要麼就裹着深紅色、墨綠色或者黑色的長袍,膝蓋處開衩,露着白色長襪和銀色吊襪帶。

    另一個伊奧詞湧上了謝維克的腦海,雖然他喜歡這個詞的發音,但之前一直沒能發現它的用武之地:“流光溢彩”。

    這些人身上就是流光溢彩的。

    接下來是衆人發表講話。

    伊奧共和國參議院議長——一位眼神淡漠的先生——緻了祝酒詞:“向雙子行星手足情誼的新時代,向這一新時代的先驅,向我們尊貴的客人,來自阿納瑞斯的謝維克博士表示最熱烈的歡迎!”這所大學的校長跟他愉快地交談,這個國家的頭号領導人鄭重地跟他交談。

    他還被引見給各位大使、宇航員、物理學家、政治家,這幾十位人士名字的前後都有長長的頭銜和敬稱,他們跟他交談,他一一做着回複。

    不過後來他已經不記得大家都說過什麼了,更不記得他自己說過的内容。

    夜深時分,空中飄着溫潤的雨絲,他和一小撥人在一個大公園裡穿行而過——也許是廣場。

    腳下是鮮活的青草那種富有彈力的觸感;這種感覺他以前在阿比内的三角公園裡行走時也曾有過。

    這種鮮明的記憶,還有這杳渺、清冷的夜色喚醒了他,他的心靈從藏身之所走了出來。

     随行的人帶他走進一幢房子,來到其中一個房間,他們說這個房間是“他的”。

    房間很大,大約有十米長,顯然是一個公共休息室,裡頭沒有任何間隔,也沒有床;現在還陪着他的那三個人應該是他的室友吧。

    這間休息室非常漂亮,有一面牆上是一排窗戶,窗戶之間都有纖巧的圓柱做間隔,圓柱像樹木一般向上方舒展,到天花闆那裡形成一個雙弧形。

    地上鋪着深紅色的地毯。

    屋子的另一頭有一個開放式壁爐,裡頭燒着火。

    謝維克走過去,站在火爐面前。

    以前他從來沒有見過燒木柴取暖的做法,不過現在已經對什麼都見怪不怪了。

    他伸出雙手,享受着火苗宜人的溫暖,然後在火爐旁邊一把光亮的大理石椅子上坐了下來。

     同伴中最年輕的那位在他對面坐下,另外兩位還在交談。

    他們在談論物理學,不過謝維克不打算去聽他們談論的内容。

    對面那個年輕人小聲對他說道:“謝維克博士,我很好奇,你現在會是什麼感覺呢?” 謝維克伸了伸腿,身子前傾,讓自己的臉也能烤到火:“我覺得很沉重。

    ” “沉重。

    ” “也許是重力作用。

    也許是我累了。

    ” 他看着對方。

    在爐火氤氲的熱氣中,他看不真切對方的臉,隻能看到一條金鍊子的閃光和長袍發出的深紅色珠光。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 “賽奧·帕伊。

    ” “哦,帕伊,對,我看過你在《悖論》上發表的文章。

    ” 說話的時候他已經昏昏欲睡。

     “這裡應該有迷你吧,資深教員的房間裡應該都有酒櫃。

    你想要喝點兒什麼嗎?” “水就可以了。

    ” 年輕人拿着一杯水回來了,另外兩個人也來到了火爐邊。

    謝維克把水一飲而盡,然後低頭看着手中的杯子。

    這件脆弱的東西形狀精美,邊緣被火光照成了金色。

    他能感覺到在自己身邊或坐或站的那三個人的存在,也能感覺到他們的态度:他是屬于他們的,他們要給予他保護和尊敬。

     他擡頭挨個看了看他們,他們也都滿懷期待地看着他。

    他說:“呃,我現在就在你們手裡了。

    ”然後他微笑起來,“你們打算如何處置我這個無政府主義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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