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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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爾。

    但如果我們等上一代或兩代人,他們就繁衍起來,數量就會加倍、再加倍。

     “他們屠殺男人女人,他們不放過那些要求償命的人。

    他們不會在争鬥中唱歌。

    他們把自己的根丢在身後,也許是丢在他們離開的那個森林裡,那個沒有樹的森林。

    因此他們服用毒藥,放出他們心裡已經死亡的夢,但這樣隻能讓他們迷醉或者生病。

    誰都無法斷言他們是不是人,他們頭腦清醒還是瘋狂。

    但這并不重要。

    他們應該被趕出森林,因為他們很危險。

    如果他們自己不走,就必須把他們從土地上燒掉,就像必須燒掉城市樹林裡那些蜇人蟻的巢穴一樣。

    如果我們坐等下去,被熏出來燒死的就是我們自己。

    他們會像我們踩死蜇人蟻一樣踩死我們。

     “有一次我見到一個女人——那還是在他們燒毀我的城市艾士瑞斯的時候——她躺在一條小道上,擋在一個羽曼的前面,向他索償性命,而他一腳踩在她的背上,碾碎了她的脊梁骨,然後就像踢一條死蛇一樣把她踢到一邊。

    我親眼看見的。

    如果羽曼們是人,那麼他們這些人不适合做夢或像人一樣行事,或者未受過這樣的教育。

    因此他們深受折磨,去殺戮,去摧毀,被内心的神靈驅使着。

    他們不把這些神靈釋放出來,而是試圖予以鏟除、否認。

    如果他們是人,他們一定是邪惡的人種,否定自己的神靈,害怕在黑暗中見到自己的臉。

    卡達斯特的女頭領,請聽我說,”塞維爾站了起來,在坐着的女人中顯得突兀而高大,“我認為時候已到,我該返回自己的土地,返回索諾爾了,回到那些被放逐、被奴役的人中間,告訴那些夢見了焚城的人跟我去布羅特。

    ”他朝埃波爾·鄧德普鞠了一躬,便離開了桦樹林,仍是一瘸一拐,胳膊上打着繃帶;不過,他快捷的步伐和頭部的姿态讓他看上去比其他人更健全。

    年輕人悄悄地跟在他的後面。

     “他是誰?”特列塞特來的信使問道,一邊用目光追随着他。

     “艾士瑞斯的塞維爾,你的消息就是送給他的——我們之中的一個神。

    你以前見過神靈嗎,女兒?” “我十歲的時候,七弦琴手到過我們鎮上。

    ” “不錯,是老埃特爾。

    他跟我同屬一個樹種,也跟我一樣來自北部溪谷。

    這樣算來,你已經見過兩個神靈了,這一位更了不起。

    把他的事情講給你們在特列塞特的人。

    ” “他是什麼神,母親?” “一個新的神靈。

    ”埃波爾·鄧德普用她那幹澀衰老的聲音說,“他是森林之火的兒子,是被屠殺者的兄弟。

    他就是那個不再重生的人。

    現在走吧,你們大家都去男人之舍吧。

    看看誰會跟塞維爾走,看看他們是否帶上了食物。

    現在讓我獨自待一會兒。

    我像一個愚蠢的老頭子一樣被預感淹沒了,我該做夢了……” 那天夜晚,克羅·梅納陪着塞維爾走到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溪流邊的銅柳樹下。

    很多人跟随塞維爾南行,大約有六十人,大多數人從未見過這樣一大群人一道前往某地。

    他們會造成巨大的轟動,在跨海前往索諾爾的途中聚攏更多的人加入進來。

    塞維爾在這一晚行使自己夢者的孤獨的特權,一個人先行一步。

    他的追随者會在一早趕上來。

    從此,他便同人群一起行動,很少有時間緩慢、深入地操控那些偉大的夢了。

     “我們在這裡相遇,”老人說,他在彎下的樹枝和那低垂的樹葉帷幕間停下腳步,“也在這兒分手。

    毫無疑問,此後那些走上我們這條小路的人,會把這裡命名為塞維爾之林。

    ” 塞維爾一時間未發一言,定定地站在那兒,就像是一棵樹。

    他四周飄蕩不停的銀色樹葉随着遮蔽星辰的雲朵逐漸變厚而暗淡下來。

    “你比我自己更加相信我。

    ”他最後說,那是黑暗中僅有的聲音。

     “是的,我确信,塞維爾……我受過良好的制夢教育,而且我已年老。

    我已幾乎不再為自己做夢了。

    有什麼必要呢?對我來說,任何事情都不再新奇,生命中期望的東西也都得到了,甚至比期望的更多。

    我度過了整個一生。

    歲月如同森林中的葉子。

    如今我已成了一棵空心的樹,隻有樹根未死,所以,我的夢跟所有人的夢一樣。

    我既無遠見,也無心願。

    我看見事物的本貌。

    我看見果實在枝頭成熟。

    四年來它一直在成熟,這是那深深紮根之樹的果實。

    四年來我們一直在擔驚受怕,盡管我們住得離羽曼的城市很遠,隻是從暗處偷偷窺見過他們,或者目睹他們的飛船從空中飛過,看到過他們砍伐世界後留下的死亡之地,耳聞這樣那樣的故事。

    我們全都害怕,孩子們會被巨人從睡眠中吓醒,大哭大叫;女人外出交易也從不走遠;男人們在屋子裡也不再唱歌。

    恐懼的果實正在成熟。

    我看見你在收集它。

    你就是那收獲者。

    我們所害怕知悉的事情,你都已親眼目睹,都已知悉;流亡,恥辱,痛苦,世界的屋頂和牆體坍塌下來,母親在悲慘中死去,一個個孩子則無人教導、無人撫育……這是世界的一個新時代:一個壞的時代。

     “你經受了其中的一切。

    你走得最遠。

    而在那最遠的地方,在那黑色小徑的盡頭生長着那棵樹,樹上的果實已經成熟,現在你伸出手來,塞維爾,現在你摘下了它。

    當一個人手裡拿着那棵樹的果實,而它的樹根比森林還要深時,世界就會整個改變。

    人們會了解的。

    他們也會像我們一樣了解你。

    要認定一個神靈,人們并不需要一個老人或者一個偉大的夢者的指點!你所到之處都會燃起火焰,隻有瞎子無法看見。

    但請聽好,塞維爾,這是我所看見的,或許其他人無法看清,這便是我愛你的原因:在我們于此相見之前我就夢見過你。

    你在一條小徑上走着,年輕的樹木在你身後生長,橡樹和桦樹,柳樹和冬青,冷杉和松樹,桤樹和榆樹,開白花的白蠟樹,整個世界的屋頂和牆垣,不斷獲得重生。

    現在告别吧,親愛的神,親愛的兒子,一路平安。

    ” 塞維爾動身時夜色已深,而他那穿透黑夜的雙眼,除了黑色的團團塊塊以外一無所見。

    開始下雨了。

    他剛走出卡達斯特幾英裡,就必須點上火把才能繼續趕路,否則就得停歇下來。

    他決定停下,在暗中摸索着,在一棵巨大的栗子樹的樹根處找到一塊地方。

    他坐在那兒,後背靠在一根粗大、扭曲的樹幹上,上面還依稀殘留着一絲陽光的溫暖。

    看不見的細密雨絲在黑暗中飄灑着,嘩啦啦敲打着頭上的樹葉,落在他那被如絲般細密的毛發保護着的胳膊、脖頸和頭上,落在周圍灌木叢下的泥土和蕨草上,落在森林中的每一片樹葉上,不分遠近。

    塞維爾像栖息在他頭頂樹枝上的灰色貓頭鷹那樣安靜地坐着,并未入眠,正睜大眼睛對着雨中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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