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宅夢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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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可能存在反常的曲度,談到了我們所在的宇宙與其他各種遙遠的區域——最遠的恒星、乃至跨越星系的深淵所在的區域,抑或甚至是那些遠到近乎幻想、超出了愛因斯坦的時空連續體、我們隻能試探性地揣測的宇宙區域——之間理論上存在互相接近甚至是接觸的點。

    吉爾曼在這方面的見地令在場者無不拍案叫絕,盡管他畫出的一些假想圖讓素來針對他神經兮兮、離群索居的怪僻的謠言更加甚嚣塵上了。

    他還嚴肅地提出,一個人——如果擁有了超出人類研究能力的數學知識——可以有目的性地從地球到達任何一個天體,隻要它在宇宙模型的無限個點中的任何一個之上,這個理論令同學們搖頭不已。

     他說,要做到這一點,隻需要兩個步驟:第一,找到通道,離開我們已知的三維空間;第二,找到通道返回三維空間上的另一個點,這個點也許距出發地點無限遙遠。

    可以想見,在很多情況下,這件事都能在不丢掉性命的前提下完成。

    任何一個人從三維空間裡的任何一個點出發之後,都很可能在四維空間中存活下來;至于它能不能活過第二個步驟,取決于它選擇回到三維空間中的哪一個異星區域了。

    某些星球上的居民也許能在特定的外星之上生存——盡管這些外星屬于其他星系,或是屬于其他時空連續體中的近似維度——不過,宇宙中必然也有大量的居民互換後不能生存的星體或片區,盡管它們在數學上是相鄰的。

     此外,居住在某個維度的生物能夠活着進入未知的、不可理解的更高維的空間,甚至是無限高維度的空間——不論它們位于這個時空連續體之内,還是之外——反之亦然。

    在這方面人們隻能猜想,不過可以相當肯定的是,從某個維度的空間進入更高維的空間時,生物體發生的變異不會導緻肉體的損傷。

    對于最後一點推測,吉爾曼給不出清晰的依據,不過比起他在其他複雜問題上的條理分明,在這一點上的含糊其辭瑕不掩瑜。

    厄珀姆教授尤其喜歡他關于高等數學與某些魔法理論之間存在親近關系的陳述,那些魔法理論是由難以言說的古代生物——也許是人類,也許是人類之前的某種存在——流傳下來的,它們對宇宙及宇宙規律的認識遠比我們高深。

     四月初,吉爾曼開始深感擔憂,因為他的低燒一直未退。

    同樣令他焦慮的是,一些室友指出他會夢遊。

    據說他似乎常常離開床鋪,而且住他樓下的男人注意到,夜間的某幾個鐘頭裡他房間的地闆會嘎吱作響。

    這人還說,曾在夜裡聽見鞋跟踩踏地面的聲響;可吉爾曼很确信那人聽錯了,因為每天早晨他的鞋子和其他衣物都好好地擺在原處。

    在這座怪異的老宅子裡,人們可能産生各種各樣的幻聽——畢竟就連吉爾曼本人,甚至在白天,不都開始切切實實地聽見傾斜的牆面之後、下沉的天花闆之上的黑暗空間中,傳出了老鼠抓撓以外的聲響了嗎?他那雙敏感得近乎病态的耳朵開始聽見不知密封了多久的頂樓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有時這種幻覺還真實得令人發指。

    然而,他知道自己真的變成了一個夢遊者;因為有兩次,别人在夜裡發現他不在房間,盡管他的衣服都原封未動。

    這是弗蘭克·埃爾伍德告訴他的。

    埃爾伍德是他的同窗,因貧窮被迫住在這座不受歡迎的肮髒老宅中。

    他在淩晨學習時,上樓找吉爾曼請教一個微分方程的問題,結果卻發現後者不在屋裡:他敲門後不見回應,但因為急于求教,也知道吉爾曼不會怪罪他把自己輕輕戳醒,于是明知十分冒昧卻還是推開了未上鎖的房門。

    然而,他兩次找上門時,吉爾曼都不在床上——被告知這一點後,吉爾曼好奇自己究竟能光着腳、僅穿着睡衣晃悠到哪兒去。

    他決定,如果再有人發現他夢遊,他便要徹查此事,并且打算給走廊地闆撒上面粉,這樣就能看出自己的腳印通往哪裡了。

    房門是唯一可能的出入口,因為窄小的窗戶外面沒有任何落腳點。

     四月間,吉爾曼因發燒而變得敏銳的雙耳開始備受一個迷信的織機修理工禱告聲的折磨,他名叫喬·馬蘇勒維齊,就住在一樓。

    關于老凱齊娅的鬼魂以及那隻渾身是毛、一口尖牙、到處蹭人的東西,馬蘇勒維齊沒完沒了地說過許多漫長的故事。

    他還說過,自己曾被它們糾纏得一塌糊塗,隻有他的銀制十字架——是聖斯坦尼斯勞斯教堂的伊萬尼基神父贈給他驅邪用的——才能帶給他安甯。

    現在他開始祈禱,是因為女巫的夜半集會日越來越近了。

    五朔節前夕正是魔女之夜,屆時地獄最黑暗的惡魔将席卷大地,撒但的所有奴隸将聚集起來,在無名的儀式上行不可名狀之事。

    這一天在阿卡姆總是個非常糟糕的日子,盡管住在米斯卡塔尼克大道和索頓斯托爾街的上流人士們都假裝對此一無所知。

    城裡會出些壞事——還很可能有一兩個小孩會失蹤。

    喬知道這些,是因為他住在老舊鄉下的祖母曾從她的祖母那裡聽過這些傳說。

    每到這個季節,還是數着念珠祈禱比較明智。

    凱齊娅和布朗·詹金已經有三個月沒有靠近過喬的房間,或是保羅·喬伊斯基的房間,或是别的什麼地方了——當它們像這樣暫時不現身時,多半沒有好事。

    它們一定是在忙活什麼。

     4月16日的那天,吉爾曼去看了一趟醫生,然後驚訝地發現自己的體溫并沒有他擔心的那麼高。

    醫生嚴厲地審問了他一番,然後建議他去看神經科的專家。

    他事後一想,很慶幸自己沒去看更加喜歡提問的大學校醫。

    老沃爾德倫過去就限制過他的行動,這次肯定也會讓他休息一陣的——然而他不可能這麼做,畢竟他已經快要在他的方程式上取得重大的成果了。

    他毫無疑問已經接近已知宇宙與四維空間的邊界了,誰說得清他能走到多遠呢? 不過,當這些念頭在腦海中浮現時,他也不禁好奇自己這股古怪的信心從何而來。

    這種透着危險的迫近感,全都來自他日複一日塗寫在紙張上的公式嗎?密封的頂樓上傳來的輕輕的、悄悄的、想象般的腳步聲一直令他心神緊張。

    而現在,還有一種日益強烈的感覺在滋長:某人正不斷地慫恿他去做某種他絕不能做的可怕之事。

    他的夢遊症又是怎麼回事?他在夜間去了哪裡?那股隐隐約約的聲音,即使在光天化日的清醒時分也會偶爾穿透那些令人發瘋的可辨識的噪音,騷動他的耳膜,它又是什麼東西?它的韻律與地球上的任何東西都不相符,例外的可能隻是某一兩種不可提及的巫術吟誦,有時他也擔憂,這聲音和他在那些全然陌生的夢中深淵裡聽到的缥缈的尖叫或咆哮聲有相似之處。

     與此同時,他的夢境愈發險惡起來。

    在深眠前的淺夢中,那個惡毒老婦的形象已經清晰可辨到令人膽寒了。

    吉爾曼也知道,她正是之前在那些陋巷中吓唬他的人。

    他不會認錯那伛偻的背、長長的鼻子與幹癟的下巴,她那破得不成形狀的棕色外衣也與他記憶中的如出一轍。

    她的表情中透着駭人的歹毒與興高采烈,而他醒來時,總能回想起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對他威逼利誘。

    他必須去見黑色男子,然後和他們所有人一起前往終極混沌的中央,觐見阿撒托斯的王座。

    她是那麼說的。

    他獨立的探索既已進展到了如今的程度,就必須以自身之血在阿撒托斯之書上簽名,并取得新的秘密名号。

    而他之所以沒有跟随她、布朗·詹金及另外一人前往回蕩着蒙昧的尖細笛聲的混沌朝見王座,隻是因為他曾在《死靈之書》中讀到過“阿撒托斯”這個名字,知道它代表着一個恐怖到不可言表的原初邪物。

     老婦總是憑空出現在牆角,那個下沉的天花闆與内傾的牆壁的交界處。

    比起地面,她出現的位置更靠近天花闆,而且身體幾近透明。

    每一晚當淺夢轉變為深夢時,她都比前一晚更加接近他,形象也更加清晰。

    同樣,布朗·詹金也一晚比一晚湊得更近,在怪異的紫色磷光中,它那口發黃的白色尖牙閃爍着駭人的微光。

    它那可憎又刺耳的竊笑聲在吉爾曼的腦子裡回蕩,越來越揮之不去。

    早晨醒來時,他還能回想起它是如何吐出“阿撒托斯”與“死靈之書”這兩個詞的。

     在深眠之中,一切也同樣愈發清晰起來。

    吉爾曼察覺到,他周圍這些昏暗的深淵應該屬于四維空間。

    那些一舉一動看似最不算漫無目的、莫名其妙的有機體,很可能就是我們地球上的生命體的投影,包括人類。

    其他的那些則屬于它們自己的維度,甚至是他連想都不敢去想的地方。

    有兩個看似沒那麼莫名其妙的活動物體——那是一大團色彩斑斓的橢圓形球體氣泡構成的聚合體,以及一個擁有他從未見過的顔色并且表面的角度在迅速變幻的非常小的多面體——似乎注意到了他,跟着他走了一陣,當他在一堆巨大的棱柱、迷宮、立方體及平面體的聚合物、類似建築一樣的東西當中改變了方向時,它們繼續朝前飄去。

    與此同時,那股缥缈的尖叫與咆哮聲越來越嘹亮,似乎即将達到令人徹底無法承受的可怖高潮。

     在4月19日與20日相交的那天夜裡,事情發生了新的變化。

    吉爾曼在昏暗的深淵中半是自主地移動着,前面飄着那團氣泡聚合體以及那個小型多面體,這時他注意到,在身邊某一團巨大棱柱構成的聚合體的邊緣,出現了一些規則的角。

    下一秒鐘,他便脫離深淵,戰栗着站在了一片崎岖的山坡上,沐浴在一片彌漫開來的強烈綠光中。

    他光着腳,穿着睡衣,剛想走動,卻發現自己幾乎擡不動腿。

    缭繞的蒸氣遮擋了一切,他隻看得見自己緊臨着的斜坡。

    蒸氣中傳來一陣聲響,由此産生的聯想令他心生畏懼。

     接着他便看見,兩個身影正艱難緩慢地走向他——那個老婦,以及那個渾身長毛的小東西。

    老婦竭力爬着坡,并勉力把雙臂交叉,擺出了一個古怪的姿勢,與此同時,布朗·詹金明顯很費勁兒地擡起它那人手般的可怖前臂,指往了某個方向。

    一陣并非他自主産生的沖動席卷而來,吉爾曼被拖動似的朝前行了幾步——這方向是老婦手臂的角度以及布朗·詹金前臂指的方向所決定的。

    而他還未來得及走出三步,便又倏忽回到了昏暗的深淵中。

    幾何形的影子在他周圍翻騰,令他感到頭暈目眩、度秒如年。

    最後,他在陰森老宅中擁有怪異角度的閣樓房間裡醒了過來。

     那天早上,他什麼都做不了,一節課也沒去上。

    一股未知的力量吸引着他,總将他的目光牽扯向某個莫名其妙的方向,因為他不禁老是盯着地闆上的一處空白。

    白日流逝,他那茫然的視線改變着方向,到正午時分,他已經克服了盯着空地的沖動。

    下午兩點,他外出用餐,穿過城中狹窄的巷道時,卻發現自己總在朝着西南方向行走。

    他費了番勁兒,才在教堂街的一家餐館停住了腳步。

    吃完飯後,他感覺那股拉扯自己的未知力量變得更加強勁了。

    看來他終究得找個神經科專家瞧瞧——也許,他的夢遊與此有關——但同時,他可以至少先試試以自己的力量打破這個古怪的咒語。

    毫無疑問,他仍然能夠抗拒那股牽引力,走向相反方向;所以,他拿出巨大的毅力,與它逆向而行,強迫自己刻意沿着加裡森街往北走。

    當他走到橫跨米斯卡塔尼克河的橋上之時,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他緊抓着鐵欄杆,朝河的上遊望去,彼處就坐落着那座惡名遠揚的島,島上那些古老的石頭構成規則的線條,陰郁地矗立在午後的陽光下。

     然後,他便吓了一跳。

    因為那座荒涼的島上出現了一個清晰可辨的人影,他隻看了兩眼,便意識到它正是那名古怪的老婦,她那惡毒的面貌已經災難般地印刻在了他的夢境中。

    她周圍那片高高的草叢也在抖動,仿佛還有什麼活物正貼着地面爬行。

    當老婦轉身面向他時,他連忙從橋上逃走,躲進了水畔那些迷宮般的巷道中去。

    盡管隔着很遠的距離,他仍感到從那名披着棕衣的佝偻老婦的輕蔑目光中,朝他湧來一股恐怖而不可戰勝的邪惡。

     那股力量仍然想将他拉向東南方,吉爾曼使上了十分的毅力,才強迫自己走回老宅子,爬上了搖搖晃晃的樓梯。

    有好幾個鐘頭,他一言不發、漫無目的地坐在那裡,目光漸漸挪向了西邊。

    六點左右,他靈敏的耳朵捕捉到了喬·馬蘇勒維齊在兩層樓之下哼哼唧唧做禱告的聲音。

    絕望之中,他一把抓起帽子,走進了金色餘晖籠罩的街道,任由那股已經變成朝南拉扯的牽引力拉着他往前走。

    一個小時後,在一片黑暗裡,他來到了絞架溪對岸的開闊原野中。

    前方閃爍着幾顆春天的星星。

    此刻,大步向前走的沖動變成了一步跳進太空的神秘沖動,而突然之間,他意識到那股牽引力的源頭在何處了。

     它來自天空。

    群星之中某個特定的點盯上了他,并且在召喚他。

    那個點似乎位于長蛇座與南船座之間,他還知道,自己從黎明時分醒來起,就開始被扯向那一點了。

    清晨時,它在他的腳下;午後,它升到了西南方;而現在,它大緻位于南方,但正緩緩挪向西方。

    這個新迹象說明了什麼?是他快瘋了嗎?這會持續多久?吉爾曼再次聚集起全部的毅力,逼自己轉身走回那座邪惡的老宅。

     馬蘇勒維齊正在門口等他,然後,他似乎既焦慮又不情不願地悄聲講了一些新的迷信事件,是關于魔女之光的。

    前一天晚上,喬伊出門慶祝出去了——因為那天是馬薩諸塞州的愛國者日——回來時已是後半夜。

    他從外面擡頭望向宅子,第一眼看去,吉爾曼的窗戶是黑的;可随後,他便瞧見裡面亮起了一股微弱的紫光。

    他想提醒吉爾曼這件事,因為在阿卡姆人人都知道,凱齊娅的魔女之光總是伴随布朗·詹金以及那老婦本人的鬼魂出現,而那紫光正是魔女之光。

    他之前沒有提起過這個,但現在他覺得必須告訴吉爾曼此事,因為它意味着凱齊娅和她那一口長牙的使魔正在糾纏這位年輕的紳士。

    有時候,他和保羅·喬伊斯基還有房東東布羅夫斯基覺得自己看到了,那股紫光從吉爾曼房間上頭密封的頂樓中透過裂縫洩露出來。

    可他們一緻認為該對此保持沉默。

    不過,事到如今,吉爾曼最好換一間房,并且從像伊萬尼基神父那樣的優秀教士那裡要個十字架來。

     聽這人絮絮叨叨的同時,吉爾曼感到一股無名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喉嚨。

    他知道,喬伊頭一夜從外面回來的時候一定是半醉半醒的,但他提到閣樓裡出現了紫光,這一點具有可怕的重大意義。

    在他那些比較清晰的淺夢中,正是這種輕輕搖曳的紫光始終環繞在老婦和那隻渾身是毛的小東西周圍。

    那些淺夢總是在他陷入未知的深淵之前出現,而若要說人清醒時也能看見這種夢中的光芒,實在是徹徹底底的瘋話了。

    然而,這個家夥又能從哪兒得知這麼一件怪事呢?莫非是他自己在整個宅子裡夢遊的時候也說了夢話?不,喬說了,他沒有——不過他必須确認此事。

    弗蘭克·埃爾伍德或許能告訴他點兒什麼,盡管吉爾曼很不想去問他。

     發燒——瘋狂的夢——夢遊症——幻聽——來自空中某個點的牽引力——而現在,他還懷疑自己瘋癫地說起了夢話!他必須停止研究,去看神經科專家,接受治療。

    當他爬到埃爾伍德住的二樓時,發現這個年輕人外出了。

    他隻好繼續向上爬,回到自己的閣樓房間,在一片黑暗中坐下。

    那股力量仍在将他的視線朝西南方拉扯,但此外他還發現,自己專注地聆聽起了上方的密封頂樓裡的某種聲響,半是想象着一道邪惡的紫光從正透過低矮傾斜的天花闆上的細小縫隙滲下來。

     那一晚吉爾曼入睡時,紫光傾瀉在了他的身上,而且比以往更亮了。

    老女巫與渾身長毛的小東西——離他前所未有得近——用非人類的尖叫聲與魔鬼似的手勢嘲笑着他。

    陷入充滿缥缈呼嘯聲的昏暗深淵後,他感到慶幸,盡管那團色彩斑斓的氣泡聚集體以及萬花筒似的小型多面體在追着他,令他覺得危險又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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