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斯茅斯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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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突然快速變得濃重起來。

     然後我想到了那條通往羅利的廢棄鐵路,它從河流峽谷邊緣的廢舊火車站開始,穿過雜草叢生的鄉野一直延伸向内陸。

    鎮上的人應該不會想到那裡,因為它荊棘叢生,幾乎不可能通行。

    相較于所有大路,那裡幾乎是逃亡者最不可能選擇的道路。

    我曾在旅館的窗戶外看到過那條鐵路,并且清楚地知道它的位置與走向。

    但有一個隐患,就是鐵路的前半段是可以從羅利路看到的,而且城鎮裡的大部分也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我也許可以從灌木叢中緩緩地爬過去。

    無論如何,這将是我唯一的逃脫路徑,除了嘗試,沒有别的辦法。

     我再一次拿出了雜貨店男孩提供的地圖,借助着手電筒的燈光,開始在我藏身的荒廢大廳中規劃起逃生的路線。

    第一個問題是,我如何才能到達那條古老的鐵路,就現在看來,最安全的路徑應該是穿過巴布森街,然後向西轉到拉法葉街。

    這期間我可以一直沿着邊緣前行,不會經過同之前一樣的開闊地帶。

    然後向北再向西,沿“之”字形先後穿過拉法葉街、貝茨街、亞當斯街和班克街,中途會繞過河流峽谷,最終到達我從旅社窗戶中看到的廢棄車站。

    而我之所以選擇走巴布森街,是因為我既不想回頭再次經過那個開闊地帶,也不想向西沿着一條同南街一樣寬闊的大街前行。

     再次啟程,我穿過街道,來到右手邊,緩緩地側着身行走,盡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走過巴布森街。

    費德勒爾街上的嘈雜聲仍在繼續,我向身後瞥了一眼,看到在我剛剛藏身的屋子邊上出現了一點亮光。

    這讓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華盛頓大街,于是我開始安靜地小跑起來,相信運氣不會讓我被任何追捕者發現。

    在巴布森街的拐角處,我警覺地發現有一棟房子竟然還有人居住,窗上挂的窗簾就是最好的證明。

    但窗裡沒有任何亮光,于是我有驚無險地溜了過去。

     我的行蹤最有可能會在巴布森街和費德勒爾街的交彙處暴露,因此我盡可能沿着那些搖搖欲墜的、因坍塌而高低不平的建築物邊緣前進,兩度在身後噪音增加的時候躲進門廳裡。

    前面又有一塊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異常明顯的開闊地,但遵照我的路線我并不用穿過它。

    在我第二次停頓的時候,我察覺到那些模糊不清的聲音有了新的分布。

    當我小心翼翼地從掩體中探頭張望的時候,正好看到一輛汽車飛快地穿過開闊地帶,沿着艾略特街向外駛去,那條路與巴布森街和拉法葉街都有交集。

     因為突如其來的加重的魚腥味,我暫停了觀察,并且在味道減輕後再次探出頭來,我看到一群笨拙佝偻的身影蹒跚着向同一個方向走去,我知道這一定是在伊普斯威奇公路巡邏的人群,因為那條公路是艾略特街的延伸。

    我還瞥見兩個穿着長袍的人,其中一個還帶着尖頂的冕冠,在月光下閃耀着白色的光輝。

    那人的步态異常奇怪,讓我感到一陣惡寒,因為他看起來是在跳躍着前進。

     當最後一群人消失在視野中的時候,我又開始了行動。

    飛奔到拉法葉街的拐角處,非常匆忙地穿過艾略特街,生怕被前面隊伍的掉隊者沿着那條大道追上來時撞見。

    雖然我聽到遠方城鎮廣場處傳來一些喧鬧的說話聲,但還是安然無恙地走完了這段路。

    我現在最害怕重新走過那條在月光照耀下的南街——從那裡可以看到海上的風景——我不得不鼓起勇氣去面對這一嚴峻的挑戰。

    我的身影很容易就會被人看到,而那些遊蕩中搜索我的人可以很容易從遠處看到我。

    最後我決定,我還是應該放慢步伐,像之前一樣模仿印斯茅斯人普遍的蹒跚步态穿過這條街。

     當水面再次出現在我視線内的時候——這一次是在我的右邊——我決定還是不去看它了。

    但我無法抗拒那種誘惑,于是在我模仿着蹒跚的步态走向前面的陰影時,我還是忍不住用餘光瞄了一眼。

    盡管我或多或少期盼能有船隻,但水面上卻看不到一條船。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艘停泊在廢棄海港的劃艇,上面裝載着用帆布遮蓋着的體積很大的物體。

    而上面的劃槳者,盡管在這麼遠的距離隻能模糊辨别,也依舊可以看出有着令人厭惡的醜陋面容。

    水中依舊可以看到一些遊泳者,而在遠方的黑色礁石上,我可以看到有微弱持續的亮光,雖然不像之前那樣閃爍發着信号,但它奇異的顔色是我無法準确定義的。

    吉爾曼旅館高大的圓頂在前面傾斜屋頂上方的右側孤零零地冒出,此時完全籠罩在黑暗中。

    魚腥味被一陣仁慈的微風吹散了一瞬,但又緊接着來得更猛烈了,讓人幾乎發狂。

     我還沒穿過馬路,就聽到了一群人低聲嘟囔着從北面沿着華盛頓街走來。

    當他們走到距離我隻有一個街區的開闊地帶時,也就是我在第一次瞥見那月光下令人不安的景象的地方,我終于清楚地看到了他們,他們像狗一般佝偻的身體和野獸一些樣畸形的面孔讓我感到萬分驚悚。

    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中一個人用類似人猿的方式移動着;他用自己長長的手臂頻頻支撐地面。

    還有一個穿着長袍帶着冕冠的身影幾乎是蹦跳着前進的。

    我判斷這夥人就是我在吉爾曼旅館的庭院中看到的那群,也是一度緊緊追蹤在我身後的那夥人。

    當其中一些身影轉頭看向我的方向時,我幾乎吓得不能控制自己了,但僅存的一絲勇氣和理智讓我勉強保持着蹒跚的步态,并且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

    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他們是否發現了我。

    但即使他們發現了我,我僞裝的策略也成功地騙過了他們,因為那群人并沒有改變前進的路線,說着那種我根本聽不懂的可憎語言叽叽喳喳地穿過了月光下的開闊地帶。

     當我再一次進入陰影中,我又恢複了之前那種彎着腰小跑的姿勢,沿着傾斜的房屋繼續逃亡,不斷将這些茫然注視着黑夜的殘破建築甩在身後。

    我沿着大街西側的人行道,從最近的轉角拐到貝茨街上,然後沿着南側的建築繼續前進。

    接下來我又路過了兩棟仍有人居住的房屋,其中一棟樓上的窗戶中還能看到微弱的燈光,但也就僅僅如此,并沒有遇到什麼障礙。

    當我到達亞當斯街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安全多了,但當一個身影突然從我面前黑漆漆的門洞中闖出來的時候,我感到驚悚萬分。

    最後結果證明,他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了,根本構不成威脅,就這樣我有驚無險地到達了位于班克街的倉庫廢墟。

     這條河谷邊的街道上死氣沉沉,沒有人活動的痕迹,瀑布的咆哮完全掩蓋了我的腳步聲。

    我還需要彎着腰小跑很長一段路才能到達那個廢棄的車站,而不知為何,沿途這些磚頭堆砌起來的高聳的倉庫牆看起來比前面經過的私人住宅更讓人毛骨悚然。

    最後,我終于看到了那座古老車站的拱形大廳,或者說是它剩下的部分。

    并徑直走向了鐵路的方向。

     鐵軌已經鏽迹斑斑,但大部分保存得比較完整。

    腐爛的枕木還未到達一半之數。

    在這樣的路面上行走或者是奔跑都非常困難,雖然我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也花費了不少時間。

    有一些路段的鐵軌沿着河谷峭壁的邊緣,延伸到橫跨峽谷的廊橋部分,懸空的高度令人目眩。

    我的下一步行動将根據面前這座橋的狀況決定,如果它能夠經得住我,那我将從這裡過去;否則,我就得冒着更多被發現的危險,選擇走最近的那座保存完整的公路大橋。

     這座古老的宏偉大橋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幽靈似的光芒,我可以看到,至少在可視的幾步氛圍之内的鐵軌保存得相當完全好。

    進入廊橋,我開始用手電筒照亮,也許是我驚動了這裡的住民,我幾乎被從身邊飛過的蝙蝠群撞倒在地。

    在路程的後半段,一個危險的缺口幾乎擋住了我的去路。

    幾番猶豫之後,我最終選擇了孤注一擲,而幸運的是,我成功地跳了過去。

     當我從那可怕的隧道中走出來的時候,闊别已久的月光讓我倍感欣喜。

    老舊的軌道在水平穿過裡弗街後,轉向了一片越來越像是鄉村的地區,而随着我越來越遠離印斯茅斯,那種腥臭味也漸漸變淡了。

    從這裡開始,雜草和密布的荊棘成為了我的阻礙,它們殘酷地撕扯着我的衣服,但盡管如此我還是感到很慶幸,因為它們給我提供了掩體,防止我被遠處的人看到。

    因為我知道,接下來的很長一段路都會暴露在羅利路的可視範圍内。

     很快我就到達了沼澤區,這裡隻有一條小路能夠通行,它位于長滿雜草的堤岸上,而這裡的雜草也相對稀疏一些。

    接下來就到了有點類似島嶼的高地,鐵路從這裡的一個露天坑道中穿過,而其中早已長滿了灌木和荊棘。

    其實我很高興在路線的這部分能有這些障礙物做掩體,因為從我旅店的窗戶可以清晰地看到,這段路距離羅利路其實非常近,近到讓人坐立不安。

    在這之後,羅利路将會穿過鐵路,而在之後路段上都會與我保持相對安全的距離。

    但我還是需要加倍小心。

    不過到目前為止,鐵路上還沒有巡邏隊伍,這讓我感到自己十分幸運。

     在進入坑道之前,我回頭瞥了一眼,沒有看到任何追捕者。

    衰敗的印斯茅斯的那些古老尖頂和屋頂,在仿佛具有魔力的黃色月光下閃爍着缥缈的微光,我不禁想象着在陰影降臨在印斯茅斯之前,這裡昔日的繁榮會是怎樣的一副光景。

    接着,在我收回望向城鎮的目光,看向内陸的時候,某些躁動的物體引起了我的注意,讓我呆立在原地。

     我看見或者說我想象着自己看見了,在南方很遠的地方有一些東西令人不安的上下起伏着。

    通過細微的迹象我斷定,那一定是從城鎮中沿着平坦的伊普斯威奇路湧出的一大群人正在前進。

    現在他們離我距離還很遠,無法看清細節,但我一點也不喜歡那支隊伍前進的模樣。

    他們起伏湧動得太厲害了,在西邊的月光下閃耀着過于明亮的光芒。

    盡管逆着風聲,我還是可以聽到一些細微的聲音。

    那一種野獸才能發出的刮擦聲和嘶吼聲,甚至比我最近聽到的那群追捕我的人發出的聲音還要可怕。

     各種不愉快的猜想閃過我的腦海。

    我想到了那些藏身于水濱附近、曆史悠久的殘破窩棚中長相極端醜陋的印斯茅斯人,我還想到了我曾見到的那些無名的遊泳者。

    如果算上我看到的那些人群,再加上那些推測中覆蓋了其他道路的追捕者,這次參與追捕的人數,對于像印斯茅斯這樣一個人口稀少的城鎮來說,實在是多得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我面前這樣一群人員如此密集的追捕者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難道那些古老的、未經探測的窩棚裡真的擠滿了扭曲的、沒有登記在冊的未知生命?或者有一艘我沒看到的船,載着一大群外來者抵達了地獄般的魔鬼礁?他們是誰?他們為什麼在這兒?如果說這樣一個龐大隊伍在伊普斯威奇路上掃蕩着,那麼其他道路上的巡邏隊伍也會增員嗎? 我現在已經進入了灌木荊棘叢生的露天坑道,而當我正在以非常緩慢的速度掙紮着前行時,那該死的腥臭味又一次籠罩了我。

    難道是風向突然轉變成東風,從海上吹向城鎮了嗎?我的結論是,一定是的。

    而現在我聽到從那個直到剛才為止都非常安靜的方向,開始傳來可怕的喉音和低語,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聲音,一種類似拍打或者是腳步的聲音。

    而且不知為何,這種聲音喚醒了我腦海中對于某個最令人厭惡的形象的記憶,讓我完全有理由懷疑就是這種東西正在遠處的伊普斯威奇路上起伏地前進着。

     接着惡臭和聲音都變得更強烈了,這讓我渾身戰栗,停了下來,并且非常慶幸自己能有這個露天坑道作為掩體。

    我想起來了,羅利路就是從這裡開始變得非常接近老鐵路的,然後折向西邊再分岔。

    我能感到有些東西正沿着羅利路向我這邊移動,看來必須緊貼地面躺下,直到他們走過并且消失在黑夜中。

    感謝上帝這些東西并沒有帶着狗來追蹤我,當然可能在如此濃重的腥臭味中狗也不會有太大的作用。

    盡管我知道,這些搜尋者将會從我前方不足一百碼遠的地方沿着道路穿過鐵軌,但蜷縮在這片沙地的灌木中,還是讓我感到非常安全。

    我可以看見他們,但他們絕不可能發現我,除非有什麼倒黴的奇迹發生。

     看着他們從我眼前經過,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

    我看到在月光下,他們将會湧過的空地,并且沒來由地覺得那個地方一定會被他們徹底污染。

    他們可能在所有印斯茅斯人中算是最醜的那類了,醜到人們想從記憶中抹除。

     正想着這些,腥臭味就撲面而來了。

    野獸般的叫聲和嘶啞的吠叫聲喧鬧得仿佛要沖破天際,而這些聲音沒有一點人類語言的痕迹。

    這些是我的追捕者發出的聲音嗎?他們真的沒帶狗嗎?不過直到目前為止,我還真的沒有在印斯茅斯境内看到一頭低等動物。

    那些拍打聲和腳步聲真的非常可怕,我一點也不想看到發出這種聲音的堕落生物。

    我想我會一直閉着眼睛,直到這些聲音從西方徹底消失。

    這群人已經離得很近了,他們對着空氣聲音嘶啞地吼叫着,地面也幾乎随着他們節奏奇怪的腳步顫抖。

    我的呼吸幾乎停止了,并且集中我所有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睜開眼睛。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實在太恐怖了,我至今仍不願提起。

    我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恐怖的現實,還是一場噩夢。

    也許在經過我近乎瘋狂的呼籲後,政府做出的舉動證實了那的确是現實。

    但那些荒蕪的、被詛咒的、散發惡臭的街道,搖搖欲墜的尖頂以及腐敗的屋頂在荒唐瘋狂的傳說籠罩之下會在這個地區内産生一種奇怪的力量。

    所以誰能保證那不是我在經曆了這座陰影籠罩的鬧鬼古老城鎮所有的一切後,被這種神秘的魔力催眠而産生的幻覺呢?又或者說,真的有一種切實存在的、會導緻瘋狂的細菌,潛藏在印斯茅斯的陰霾深處?誰能在聽了老紮多克·艾倫講述的傳說後還能分清現實與幻境呢?政府的人後來再也沒有找到過可憐的紮多克,也無從推斷他到底去了哪裡。

    瘋狂從何而來,現實又是從何而來?有沒有哪怕一點兒可能,近來我所有的恐懼都是錯覺呢? 但我必須試着說出那天晚上我在嘲弄的月光下看到的一切。

    我蜷縮在廢棄鐵道所經過的露天坑道中,蜷縮在荒野的灌木叢中,看見他們簇擁着從我面前沿着羅利路跳躍着路過。

    顯而易見,我想要保持眼睛閉着的決定失敗了。

    那是注定要失敗的,畢竟有誰能在一群呱呱叫着的來曆不明的物體就在自己身前一百碼走過的時候,還能閉着眼睛蜷縮在灌木中? 我原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現在想起來,我真的應該在考慮了我之前經曆過的一切後再做一次預估。

    所有追捕我的人都猶如惡魔一般畸形,所以我不是本應該已經做好了準備,才去看看那些完全不正常的東西,或者說是去看看更加畸形的東西了嗎?直到那些刺耳的喧鬧聲明顯地從正前面方傳來的時候我才睜開眼睛。

    然後我就意識到,當他們走到與鐵軌交叉的坑道截面時,将有很長一段路程清晰地暴露在我的視線内,而我也無法再克制那種想要一探究竟的沖動,決心無論當黃色月光揭開他們神秘面紗時将呈現怎樣恐怖的景象,我都要看一看。

     這是生命的終點,無論我在地球表面上的生命還有多少時間,這都是生命的終點。

    終結了我所有精神上的平靜,也終結了我對于自然科學和人類智慧的信任。

    這是我永遠無法想象的事情,永遠。

    即使我把包括老紮多克瘋狂故事中所有内容在内能收集到的信息彙總在一起,再做出猜想,也不能與我所見到的——或者我認為我看到的——惡魔般的,亵渎神明的現實相提并論。

    為了推遲直接明确地寫下那是什麼,我已經盡量用暗示性的形容作為鋪墊。

    這個星球真的能孕育出這樣的東西?難道人類的肉眼真的能看到這樣活生生的物體?這不是迄今為止,隻有在高燒的幻覺和離奇的傳說中才能出現的東西嗎? 我看到它們仿佛無止境地湧過,跳着、蹦着、嘶吼着、吠叫着,以非人類的姿态通過幽靈般的月光照籠罩着的空地,就像跳着在最怪誕的噩夢中才能出現的荒誕而邪惡的薩拉邦德舞。

    它們中有一些戴着高高的三重冕,上面裝飾着散發着白色金光的金屬飾品;還有一些穿着奇怪的長袍;而它們的領頭者穿着條紋褲子,佝偻的身體在黑色的外套中恐怖地向後隆起,在那個暫且算是腦袋的沒有形狀的東西上,扣着一頂男士氈帽。

     它們身體表面的大部分皮膚都是灰綠色的,隻有肚皮是白色的;皮膚光亮又光滑,但後背的脊柱上卻長滿了鱗片;外貌隐約透露出類人猿的特征,頭部卻很像魚類;眼睛巨大而腫脹,無法閉合;脖頸的兩側長着魚鰓,不斷開合;爪子很長,覆蓋着蹼膜。

    它們毫無規律地跳動着,有時用兩條腿跳,有時用四條腿跳。

    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有些慶幸它們隻長了四條腿,而沒有長更多。

    由于面部僵硬又呆滞,它們之間的交流靠的是一種類似蛙聲和犬吠的語言,用來傳遞它們那模糊又陰暗的情感。

     不過,盡管它們個個長得如此怪異,我對它們的長相卻并不感到陌生。

    我太了解它們是什麼東西了,因為我在紐伯裡波特看見的那隻邪惡的頭冠上面的圖案還鮮活地印在我的腦海中啊!它們正是那頂頭冠上雕刻着的不知源起的圖案啊,亵渎神明,半魚半蛙,鮮活又恐怖!就在我看到它們的時候,我想起了那個我在黑暗的教堂地下室裡見到的戴着頭冠的駝背祭司,心裡不禁感到恐慌。

    這些生物的數量之多超出了我的想象,在我看來,它們的數量無窮無盡,而我短暫的一瞥看到的數量也隻能算是它們中的極小一部分。

    就在下一秒,我突然間第一次陷入了暈厥的狀态,仿佛是神善意地将我與這裡的一切隔絕開來。

     V 天亮了,下着蒙蒙細雨,我從昏迷中醒過來,發現自己還趴在長滿野草的鐵路上。

    我掙紮着爬起來往前走,前面的路上魚腥味已散去,散發着雨後新鮮泥土的味道,沒有人走過。

    印斯茅斯破舊的屋頂和搖搖欲墜的尖塔像是陰森森的暗影,在東南邊若隐若現。

    周圍荒涼的鹽沼澤地裡看不見任何活的東西。

    我的表還在走,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對于昨晚發生的事情,我還有很多地方沒想通,但我隐約覺得背後隐藏的什麼更讓人毛骨悚然。

    我必須離開這裡,離開邪雲密布的印斯茅斯,我的手腳已經累到痙攣,我試着活動了一下,盡管累到虛脫,餓得不行,心裡還惴惴不安,但休息了好一會兒後,我發現自己能走了。

    我慢慢地往羅利走,一路泥濘。

    天黑之前,我走到了一個村落,在那兒蹭了頓飯,借到了幾件能穿的衣服。

    然後我連夜搭車去了阿卡姆,第二天就急切地去見了當地的政府官員,談了很久,後來又找了波士頓的官員。

    現在,對于這幾次會談的後續進展,大家都很熟悉了,為了将來能正常生活,我不想再多說什麼了。

    然而,也許我是突然瘋了,也許會有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也許還會出現更驚奇的事。

     出于人之常情,我取消了原定行程中後續大部分的行程,放棄了觀光、參觀建築,連之前一直很想去的探親尋根之旅都沒去成。

    我沒敢再去參觀那件奇異珠寶,據說還保存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學博物館裡。

    但是,在阿卡姆的那段時間裡,我倒是得到了一些家族族譜的資料,我一直對這些信息念念不忘。

    收集資料的時候太倉促,如果有時間再編輯一下,肯定會很有收獲。

    拉帕姆·皮博迪先生是當地曆史學會的館長,他很客氣地幫助了我,我跟他說起我外祖母叫伊麗莎·奧恩,1867年在阿卡姆出生,十七歲時嫁給了來自俄亥俄州的詹姆斯·威廉遜,他對這一點的興趣非同一般。

     我的一個舅舅多年前好像也來過這裡,跟我一樣,尋根訪祖,而當地人閑談時總會提到我外祖母的家族。

    皮博迪先生告訴我,我外祖母的父親本傑明·奧恩内戰結束後不久就娶妻了,因為新娘的家世很奇怪,過去大家對這段婚姻一直津津樂道。

    聽說新娘是新罕布什爾州馬什家族的孤兒,跟埃塞克斯郡的馬什家族是堂親,但她一直在法國念書,對自己的身世也不是很了解。

    當地有一位監護人一直往波士頓銀行給她彙錢,同時還支付她法國家庭女教師的工資,但當地人都不知道那位監護人叫什麼。

    後來那名監護人無緣無故地失蹤了,于是法庭判決那位家庭女教師變成了監護人。

    這位法國女士已經離世,不過她生前沉默寡言,其實本可以通過她知道更多内情的。

     但最讓想不通的是,在新罕布什爾州有名望的家族中找不到這個年輕女子登記的雙親——伊諾克與莉迪娅·(梅澤夫)馬什。

    大多數人都認為,她可能是馬什家族某個大人物的私生女,從她那雙眼睛就可以斷定,她一定遺傳了馬什家族的血統。

    很多謎團都随着她的早逝深埋地底。

    我祖母出生時她不幸去世,隻有我祖母一個孩子。

    我對馬什這個名字沒什麼好印象,而這個名字竟然也曾出現在自己的族譜上,真是讓人厭惡,而皮博迪又說我也有着一雙馬什家的眼睛時,我心裡更煩悶。

    不過,這些材料肯定有用,能收集到,我還是很高興。

    另外,奧恩家族史有詳細記錄,我還做了詳實的筆記,列了一個書單,上面都是一些相關的書。

     我從波士頓直接回到了托萊多市的家中,之後在莫米市休養了一個月。

    九月,我開學回到奧伯林學院,繼續念完最後一個學年,我一直忙于學業,積極參加活動,直到第二年六月,偶爾隻有政府官員來找我,談論起我之前的請求,談起已逐漸開始的清理行動,我才會想起那段已經過去很久的恐怖經曆。

    七月中旬,我逃出印斯茅斯正好一年,我去了克利夫蘭市,和先母的家族成員住了一個星期,我看了一直保存在這裡的各種記錄和一些家傳資料,并對比了我新搜集到的族譜資料,想看看畫出的族譜上面的親屬關系到底是什麼樣。

     我并不喜歡做這些,威廉森家族病恹恹的,總是讓我覺得壓抑。

    小時候,母親從不讓我去看外祖父和外祖母,但是外祖父從托萊多市來看我們的時候,她還是很歡迎的。

    外祖母出生在阿卡姆,她總是怪怪的,有時我甚至會怕她。

    因此,人們發現她莫名其妙不見蹤影的時候,我都不難過。

    聽說在我八歲的時候,她的長子自殺了,她悲傷過度,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

    我舅舅道格拉斯去了一趟新英格蘭後便開槍自殺了,也是因為這趟旅行,阿卡姆的曆史協會才會有他相關的記錄。

     道格拉斯舅舅很像外祖母,我一直都不太喜歡他。

    他倆都目光呆滞,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眨一下,因此我總會沒有理由地感到緊張不安。

    不我母親和沃特舅舅長得不像外祖母,更像我外祖父,但沃特舅舅的兒子,可憐的表弟勞倫斯過去簡直與外祖母長得一模一樣。

    他身體不好,被送到了坎頓市的一家療養院,常住在那裡。

    我已經有四年沒見過他了,沃特舅舅之前說他的狀況很糟糕,身體不好,精神狀況也很差,兩年前他母親去世應該也是因為這個。

     我外祖父和沃特舅舅現在住在克利夫蘭市的祖宅裡,在這兒總是能想起過去的事,我很不喜歡,想趕緊完成。

    我外祖父給了我很多威廉森家族的記錄,還跟我說了很多傳統,奧恩家族的資料都在沃特舅舅那兒,有筆記、信件、報紙、遺物、照片、圖畫,他把所有東西都給了我。

     看到外祖母奧恩的書信和照片,我對家族祖先們開始感到害怕。

    我一直都不喜歡外祖母和道格拉斯舅舅,他們已過世多年,但現在看着他們的照片,那種厭惡感和抗拒感越來越強烈。

    一開始,我并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慢慢地,我會下意識地把他們和某些東西做比較,我之前一直拒絕對比,甚至想都不想往那邊想。

    從他們臉上典型的神情中,我發現了之前沒關注過的信息,細想下去會吓死人的信息。

     最可怕的一刻發生了,舅舅帶我看了外祖母奧恩的首飾,現在存放在市中心的保險金庫裡。

    有些首飾制作很精巧,很吸引人,其中一個盒子裡裝着奇奇怪怪的老物件,是從神秘的外曾祖母那裡傳下來的,舅舅不太想讓我看。

    理由是,首飾上面的圖案很奇怪,甚至會讓人覺得讨厭,據他所知,沒人在公開場合戴過這些首飾,隻是外祖母過去常着迷地盯着它們看。

    一些模糊的傳言說這些東西會帶來噩運,而我外曾祖母的法國家庭教師也說過,外曾祖母隻有在歐洲才可以佩戴這些首飾,但是在新英格蘭,絕對不行。

     舅舅極不情願,叮囑我不要被那些奇怪吓人的圖案吓到,慢慢地拿出了那些東西。

    藝術家和考古學家看過了這些東西,都贊歎它們精美,充滿了異域風情,但沒人能鑒定出它們的材質,也沒人能确定它們屬于哪個藝術派系。

    箱子裡有兩隻臂環,一頂飾冠,一枚胸針,飾冠上的圖案用了浮雕的手法,刻得很誇張,常人難以接受。

     聽舅舅講這些事,我一直試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但我越來越害怕,臉上也繃不住了。

    舅舅停下來,關切地看着我,我讓他繼續,他顯然又很不情願。

    他拿出那頂冠飾,像是在期待我的反應,但我懷疑他根本不知道事實的真相。

    事情的真相遠超乎我的想象,我以為自己能夠面對那件首飾了,但我仍悄無聲息地暈倒在地,就像一年前在雜草叢生的鐵道上一樣。

     從此以後,我的生活在了陰郁可怕的噩夢中,我不知道真相中有多少是讓人毛骨悚然的事實,有多少我癫狂的幻想。

    我的外曾祖母來自馬什家族,雖然身世并不清楚,她嫁給了阿卡姆的男子,而老紮克之前不也說過,奧貝德·馬什和他妻子有一個女兒,他使了些陰招,把女兒嫁給了一個生活在阿卡姆的男人嗎?那個老酒鬼不也曾念叨過我的眼睛長得很像奧貝德船長嗎?阿卡姆曆史協會館長也曾說我的眼睛遺傳自馬什家族。

    難道奧貝德·馬什是我的外曾曾祖父?那麼誰是我的外曾曾祖母呢?也許這隻是我的胡言亂語。

    可是我外曾祖母的父親,不管他是不是奧貝德·馬什,竟能輕易地從印斯茅斯水手那裡買到這些像是黃金的首飾。

    我外祖母和自殺的道格拉斯舅舅目光呆滞的神情也許隻是我臆想出來的,肯定是我臆想出來的,印斯茅斯的邪雲影響了我的思維,讓我産生了這些瘋狂的臆想。

    但是,道格拉斯舅舅為什麼會在去了新英格蘭尋根後開槍自殺呢? 後來兩年多的時間裡,我一直抗拒着這些瘋狂的想法,但是很難做到。

    我父親為我在一家保險公司謀了份差事,我盡量讓自己關注枯燥無味的工作。

    但從1930年到1931年的冬天,我開始做一些奇怪的夢,一開始隻是偶爾做,夢的内容也很模糊,但幾個星期後,開始頻繁做夢,夢境也越來越清楚。

     夢裡有一片寬闊的水域,水底有長滿水草的巨石堆成的巨大的廊橋和房屋,我像是在其中遊走,旁邊有怪異的魚一起遊。

    慢慢地,一些圖像越來越清晰,我總是驚恐地醒來。

    但在夢裡,我并不害怕看到它們,因為我穿着它們那不同于人類的衣服,跟它們一起沿着水底遊走,在邪惡的海底神殿中和它們一起禱告。

     夢裡還有很多事我想不起來了,每天早上醒來時隻能記得零星一些,如果我敢把零星的碎片寫下來,别人絕對會認為我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天才。

    我感覺到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拉扯我,想把我從目前正常健康的生活拖向未知的黑暗深淵。

    這股力量一直在發揮着作用,我的身體開始變得不好,容貌開始變醜,最後我不得不辭了職,像個病人一樣生活,時間漫長,與世隔絕。

    某種神經系統的怪病在折磨着我,有時我幾乎無法合眼。

     我開始在鏡子中觀察自己的容貌,警惕一丁點的變化,我的容貌被怪病一點點摧毀,我有時甚至不忍心細看。

    但是我覺得,這背後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更讓人想不通的事。

    而我的父親似乎也注意到了我樣貌的變化,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奇怪,甚至是有些害怕。

    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難道,我正在慢慢變得跟外祖母和道格拉斯舅舅一樣? 一天夜裡,我做了個可怕的夢,夢裡我在海底見到了外祖母,她住的宮殿有一層層台階,散發着磷光,裡面的花園裡長滿了奇怪的珊瑚,交叉簇擁在一起。

    她熱情地接待了我,但是感覺她的熱情中帶着嘲諷。

    她已經蛻變了,就像那些進入水中的人一樣。

    她告訴我,她并沒死,而是去了一個她死去的兒子知道的地方,那裡也是她兒子命中注定的歸宿,但是他唾棄那裡,開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個地方注定也是我的歸宿,永遠無法逃脫。

    我會一直活下去,和這裡的同伴一起,它們早在人類還未出現在地球上時就已居住在這裡,而且永遠也不會死去。

     我還見到了她的外祖母。

    八萬年來,普斯亞莉一直都住在伊哈—恩斯雷,奧貝德·馬什死後,她又回到了這裡。

    地上的人類向海底發射死亡魚雷,并沒有摧毀伊哈—恩斯雷,隻是受到一些打擊,并沒有被徹底摧毀。

    深潛者永遠不會被摧毀,被遺忘的上古者所使用的遠古魔法也隻是會影響到它們。

    它們現在隻是稍作休整,有一天,隻要它們還記得,它們會按偉大的克蘇魯所期望的再度崛起。

    到那時,它們建立的城市會比印斯茅斯還偉大。

    它們計劃帶上對它們有用的東西擴張,但現在,它們必須再一次等待。

    地上的人類因為我而死,為此我必須忏悔,但這種感覺并不強烈。

    就在這個夢中,我第一次看到了修格斯,我尖叫着醒了過來。

    早晨起床照鏡子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徹底變成了“印斯茅斯人”。

     直到現在,我還想像道格拉斯舅舅那樣開槍自殺。

    我随身帶着一把自動手槍,差點就要開槍,但一些夢阻止了我。

    我心中的恐懼感在慢慢消失,我覺得我被慢慢引至未知的海底深處,不再感到恐懼。

    在睡夢中我會聽到奇怪的聲音,有一些奇怪的行為,但醒來時更多的是興奮,而非恐懼。

    我覺得我不需要像大多數人那樣等到完全蛻變,真到那時,我的父親或許會把我關到療養院,就像我可憐的表弟一樣。

    我很快就能去海底追尋那了不起的、前所未聞的榮耀了。

    噢—拉萊耶!克蘇魯—弗達根!噢!噢!不,我不能自殺,我生來不是為了殺死自己的! 我要制定一個計劃,幫表弟逃出坎頓市的瘋人院,然後我們一起回充滿奇迹的印斯茅斯。

    我們會遊向海中陰郁而黑暗的礁石,潛進黑色的深淵,遊到伊哈—恩斯雷,那裡有巨石建築和無數圓柱體。

    我們将在深潛者的巢穴中,在奇迹和榮耀中永遠生活下去。

     (戰櫻 譯) ———————————————————— (1)“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出自《聖經·舊約·但以理書》5:25,意為“你時日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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