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斯茅斯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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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紮多克那咬緊的牙關終于開始松動了,但令我失望的是,他說的盡是些不相關的話題,完全不提及任何與印斯茅斯鎮有關的事,更别提那被邪雲遮蔽的印斯茅斯曆史了。

    他嘴裡絮絮叨叨地說着一些新聞,擺出一副對新聞報道頗為熟知的模樣,站在哲學的高度,用一種土氣的、說教式的語氣來分析那些新聞。

     眼看着兩個小時過去了,一誇脫的威士忌就快要見底兒了,我還是沒能從老紮多克口中得到足夠多的信息。

    于是我琢磨着要不要先把他留在這裡,隻身一人再去買一點酒回來跟他繼續聊。

    結果就在這個時候,情況出現了轉機,老頭喘着粗氣,突然轉移了之前那些散漫的話題。

    我趕緊把身子傾向他,警覺地傾聽他說的每一個字。

    此刻我背對着彌漫着魚腥味的大海,而他則面對着那裡,不知是什麼東西吸引住了他,讓他之前遊離的眼神緊緊盯住了遠處那座低矮的魔鬼礁。

    那處聳立于水面上的暗礁此刻被陽光照射着,看上去有些迷人。

    可是這樣一幅景象似乎并沒有讓他感到愉悅,因為他開始小聲地嘟哝着各種詛咒的話,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小到隻有他自己聽得到。

    同時,他的眼睛還是一直狡猾地斜睨着那片暗礁。

    随後他突然彎下腰,一把抓住了我的外套領子,用沙啞的聲音說出了一些我絕不會聽錯的話: “所有的一切都是從那個地方開始的,那裡被詛咒了,一切邪惡都彙集在那裡,深水從那裡湧出。

    地獄之門——深埋在一個觸不可及的海底。

    老船長奧貝德犯下大錯,從南太平洋上的小島找到了一些對他有用的東西。

     “那時候,所有人的日子都過得很不好。

    生意不景氣,磨坊裡也沒有客人光顧,即便是新磨坊也是如此。

    1812年戰争期間,我們鎮上所有的好人都被一艘海盜船上的海盜給殺光了,不過那些人也有可能在‘伊利茲号’和‘遊俠雪号’雙桅橫帆船上,然後随着船一并失蹤了,而這兩艘船都是吉爾曼家的。

    奧貝德·馬什家還有三艘船—‘哥倫比亞号’雙桅帆船,‘海蒂号’雙桅橫帆船,以及‘蘇門答臘女王号’三桅帆船。

    他是唯一一個還繼續做東印度和太平洋貿易的人,不過在1828年的時候,埃斯德拉斯·馬丁的‘馬來之傲号’三桅船也出過海。

     “沒有比奧貝德船長更壞的家夥了,那個撒但的老走狗!呸,呸!我還能記得他說過,在很遙遠的地方,說那些順從地接受苦難的基督徒都是蠢貨。

    說他們應該像印度人一樣,去拜一些更好的神,神會回報人們的獻祭,會給信徒帶來魚群,會真正回應人們的禱告。

     “馬特·埃利奧特先生是他的朋友,也愛唠叨這些話,不過他反對人們做任何異教徒的舉動。

    他提到過一個大溪地東面的島嶼,那兒有許多古老的石頭遺迹,沒人知道關于這些遺迹的事情,有些像是波納佩島和加羅林群島上的東西,刻在上面的面孔,像是複活節島上的巨大雕像。

    那附近還有一個小火山島,島上也有很多遺迹,不過遺迹上的雕刻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樣,到處都刻着很多恐怖的怪物,不過這些遺迹都已經被侵蝕了,看上去仿佛曾經在海水裡泡過很久。

     “唉,馬特先生說那兒的本地人總能得到他們想要的魚,身上戴着許多用某種奇怪的金子做的亮閃閃的手镯、臂環和頭環,上面有着各種各樣的怪物,例如像魚一樣的青蛙,或是青蛙一樣的魚,姿态各異,簡直就像是人一樣。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怎麼弄到這些首飾的,而且就連當地人也不知道為什麼即使在附近的島嶼都打不到魚的時候,他們還是會有抓不完的魚。

    馬特和奧貝德船長也都覺得這事兒很奇怪。

    此外,奧貝德還發現,每年都會有一些當地的帥氣小夥和漂亮姑娘失蹤,而且那裡也看不到任何老年人。

    還有,他覺得有些當地人的長相即便是以卡納克人的标準來衡量也非常奇怪。

     “最後是奧貝德弄清楚了那些異教徒的秘密。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得知那些秘密的,不過最先肯定是從跟土著們換取金子飾品開始的,然後他再伺機詢問他們如何得到的這些飾品,能不能再幫他多弄一些之類的,最後終于跟他們打聽到了老酋長瓦拉基亞的故事。

    除了奧貝德自己之外,沒人會相信那個長着黃色皮膚的老魔鬼說的話。

    但是奧貝德船長能讀懂别人的想法,就像讀書一樣簡單。

    哈哈!我每回這麼跟别人說的時候,大家都不相信,所以,我也不指望你能相信我說的話,年輕人。

    但是,看看你自己吧,你長了一雙跟奧貝德一樣的眼睛,目光同樣銳利,同樣能夠讀懂人的想法!” 老紮多克的嘟哝聲越來越小,我聽出了他真實的話語中透露出的兇險,盡管我知道這些誇張的故事隻是他神志不清的酒後之言,但是仍然感到不寒而栗。

     “先生,我想說,奧貝德也明白,這個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普通老百姓聞所未聞的,而且就算是他們親耳聽說了也會覺得難以置信。

    卡納克人好像一直在用他們那裡大量的年輕人和處女祭獻給某些生活在海底的類似神的東西,然後作為回報,那些神靈賜予他們恩惠。

    他們就是從那個布滿廢墟的小島上跟那些神靈會面的,那些神靈看上去似乎是些半蛙半魚的怪物,就跟我剛才和你提到的那些圖案似乎是一回事,或許就是這些東西吞噬了那些被祭祀的處女們,從而産生了那些傳說故事。

    這些神靈還在海底建造了各式各樣的城市,那座島嶼就是從那裡形成的。

    每當海面下降,島嶼突然出現冒出水面的時候,就能看到還有一些活的東西生活在那些石頭建築裡。

    卡納克人就是這麼知道它們生活在那裡的,然後立即同它們進行了接觸,不久之後就達成了交易。

     “這些東西喜歡活人祭品。

    很多年前就是這樣,不過後來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他們和水面上的世界斷了聯系。

    我不知道那些東西是如何處置祭獻給它們的活人祭品的,估計奧貝德本人肯定也無心去打聽這事兒。

    不過這些對于異教徒來說都無所謂,因為有一段時間他們過得很艱難,幾近絕望地渴望任何東西。

    他們會每年兩次固定——分别在五朔節和萬聖節前夕的時候,送的時間盡量保持規律——給那些海裡的東西送一批年輕人過去,有時候也會附送一些他們雕刻的小飾品。

    而那些海裡的東西許諾給他們的回報是足量的魚——它們能把魚從海裡的四面八方召集過來,或者是一些像黃金一樣的東西。

     “對了,就像我之前說過的那樣,當地人會帶着祭品,劃着獨木舟,去那座小火山島上跟那些東西會面,回來的時候就能帶着像黃金一樣的首飾了。

    一開始,水裡的那些東西不會去大的島,但是後來它們就随心所欲地去它們想去的島嶼了。

    而且它們似乎很喜歡和人類混在一起,還喜歡在五朔節和萬聖節這樣重要的節日裡,跟人類一起參加祭祀活動。

    你看,它們能夠在水裡和陸地上都自如地生活,那我猜想,它們應該就是所謂的兩栖動物了吧。

    卡納克人警告它們說,如果其他島上的人類看到它們,就會想方設法地将它們驅逐回海裡。

    但是它們回答說它們對此毫不擔心,因為隻要它們不嫌麻煩,就能夠一舉消滅所有的人類,不管是誰都難逃此劫,方法就是畫出某種特定的符号,也就是消失的舊日支配者們曾畫出過的那種符号。

    不過它們還是嫌麻煩,所以如果有人類登上它們居住的小島,它們就深潛到水下去。

     “卡納克人最開始跟那些長得像青蛙一樣的魚相處時,還會覺得有些反感,但是最終他們學會了用新的眼光來看待它們。

    人類跟水裡的那些怪物們似乎存在着某種聯系,因為畢竟所有的生物都是從水中衍生出來的,隻要自身發生一點改變,就可以再次回到水裡生活。

    那些東西還告訴卡納克人說,如果人類跟自己混種繁衍,生出的東西一開始會長得像人,但後來就會慢慢長得越來越像它們,最後就會回到水中生活,變成海底那些東西中的一員。

    年輕人,我這會兒說的話非常重要,那些跟人混種後的東西變成魚人之後,會回到海裡生活,并且永遠都不會死。

    除非是用非常暴力的手段殺死,否則它們永遠都死不了。

     “對了先生,自打奧貝德知道這個秘密起,那些島上的人類居民就都帶有那些深海怪物的血統了。

    随着那些居民的年紀變老,這一血統會變得愈發明顯,因此他們便把自己藏起來,直到有一天,他們覺得自己可以離開陸地,進入水中生活,他們就會離開自己居住的地方。

    不過也有例外,有些居民會變得很不正常,還有一些居民永遠也無法完成進化進入水中生活。

    不過大多數居民還是能夠像它們說的那樣完全進化。

    有些混種生物一出生就跟那些東西長得相似,這樣他們的進化過程就會比其他混種開始得早,還有一些混種生物一直在島上待到七十歲也不能徹底進入水中生活,不過在那之前,他們通常都會進入水裡開始嘗試性的旅行。

    那些已經去過水裡的混種生物可以經常回到陸地上,因此那裡的人甚至能跟自己的曾曾曾祖父聊聊天,因為他們的曾曾曾祖父在好幾百年,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從陸地到水陸兩栖的進化了。

     “那些混種生物對死亡的概念一無所知,隻有在以下情形它們才會感到害怕:在乘獨木舟去跟其他海島的島民打仗,并在戰争中死掉的時候;被當作祭祀品獻給住在海底的神靈的時候;被蛇咬傷的時候;得了瘟疫或是什麼急性病的時候。

    在它們能進化到進入水裡生活的狀态之前,這些情形帶來的改變都讓它們擔驚受怕。

    它們懂得有得必有失的道理,認為将來得到的配得上它們為此失去的。

    我覺得奧貝德在細細地回味了老酋長瓦拉基亞的故事之後,一定也認同這個道理。

    老酋長瓦拉基亞是為數不多的幾個沒有海底生物血統的人,因為他出生于上流貴族家庭,隻能與其他海島上同樣高貴的家族通婚。

     “老酋長瓦拉基亞給奧貝德看了很多關于海底生物的儀式和咒語,還帶他去見了一些已經開始變種的居民,它們已經開始進化得跟人類的模樣相去甚遠了。

    不過不知道出于什麼原因,他并沒有帶奧貝德去見剛從水裡回到陸地的混種生物。

    快要分别的時候,老酋長瓦拉基亞給了奧貝德一個十分有趣的東西,看上去像是用鉛塊或者其他材質做成,并告訴他,隻要用這個東西,就可以在水裡的任何地方把那些居住在海底的混種生物吸引到海面。

    方法就是将它扔進水裡,同時做出正确的禱告。

    瓦拉基亞希望這種能吸引混種生物的東西可以分散到各地,這樣任何想要尋找它們的人都能找到它們隐居的巢穴,如果它們願意的話,還能幫它們回到陸地上生活。

     “馬特很讨厭這件事,想讓奧貝德離那個島遠一點,但奧貝德一心想要發大财,尤其是在他發現能從混種生物那裡得到黃金一樣的東西,熔煉成一些很有特色的物品時,這種欲望就變得更加強烈了。

    就這麼過了幾年,奧貝德攢了足夠多的像黃金一樣的東西,買下韋特街的那間瀕臨倒閉的磨坊廠,然後自己開了一家精煉廠。

    然而他并不敢把那些東西按照他得到時的原樣賣出,因為人們見到之後就會産生疑問,不停地問他。

    不過他家的船員們倒是能夠時不時地從他手裡得到一兩件,拿的時候每個人都承諾會閉口不提并且好好保存,但轉手就偷偷倒賣掉了。

    奧貝德也會從中挑選出一些跟人類的首飾模樣盡量接近的,讓家裡的女眷們佩戴。

     “後來到了1838年,當時我才隻有七歲,有一天奧貝德驚訝地發現,島上的那些居民竟然在他出海的時候被殺光了。

    殺戮的動機應該是其他島上的居民聽說了那裡的秘密,然後到達那裡把金子一樣的東西全部掠奪走了。

    我猜,那些掠奪者們手上肯定有那些古老的魔法符号,也就是那些海底生物們唯一害怕的東西。

    在大洪水泛濫的時候,海底會抛出一些小島到海面上來,那些島上有很多遺迹,卡納克人就會秘密地到那些島上去。

    那些虔誠的海底生物們在臨死前盡可能地銷毀了無論是主島還是那些小火山島上的所有東西,除了一些太大的它們無法推倒的東西之外。

    偶爾在一些地方還能找到一些小石塊,很像是護身符之類的東西,上面刻着跟萬字符很相像的符号,或許那就是舊日支配者們留下的印記。

    島上的原住民都被殺光了,像黃金一樣的東西也沒了蹤迹,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周圍島上的卡納克人提起此事,他們甚至都不承認那個島上曾經有居民生活過。

     “很顯然,這一事件對奧貝德造成了很大的沖擊,尤其是他唾手可得的生意從此斷了财路。

    而且這一事件對整個印斯茅斯鎮都産生了巨大的影響,因為在漁船出海的日子裡,隻要船長獲利,船員們也能跟着分一杯羹。

    印斯茅斯鎮上的大多數居民在艱難的時期會表現得如同綿羊一般軟弱又逆來順受,不過情況真的已經到了十分糟糕的地步了,因為能夠捕到的魚越來越少,磨坊裡的生意也十分慘淡。

     “那段時間奧貝德開始咒罵印斯茅斯鎮上的居民,說他們跟愚蠢又軟弱的綿羊沒兩樣,遇到困難隻會對着上帝禱告,卻什麼用也沒有。

    然後他告訴鎮上的人們,他認識的一些人拜的神會回應禱告,并且還會給予一些他們真正需要的東西。

    如果有人願意支持他,站在他這一邊,隻要人數足夠多,或許他就能從那些神靈那裡獲得一定的權力,并且帶回足量的魚和用不完的金子。

    那些在‘蘇門答臘女王号’上工作過的船員們見過那個島上的生物,他們當然都知道奧貝德說這話的意思,因此都急切地想要跟随奧貝德去接近那些海裡的神靈,不過他們并不知道奧貝德所說的權力是指什麼,所以大家就開始問他,他們該做什麼才能信仰它們,并且帶給自己好處。

    ” 說到這裡,老紮多克的身體開始顫抖,嘴裡的話也開始含糊,情緒慢慢低落下來,陷入了一種憂慮不安的緘默中。

    突然他緊張地扭頭向自己身後望了一眼,然後轉回頭又死死地盯着遠處那塊黑色的礁石。

    我再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就不回答我了,隻是默默地坐在那裡,我意會了他的想法,讓他自己安靜地喝完剩下的酒。

    我對剛剛聽到的這段荒誕離奇的故事很是着迷,我想這其中一定蘊含着一種原始又簡單的寓言,而這個寓言正是基于印斯茅斯鎮上的種種怪現象,然後經過想象力的精心加工,就立刻變得天馬行空,還零星帶着異域傳說的色彩。

    我從未想過這樣離奇的故事會有什麼現實的來源,但是老紮多克的叙述裡确實也透出了一種真實的恐怖感。

    我想我的恐懼感來源于之前在紐伯裡波特看到的那頂奇異的頭冠,跟他說出的那些奇怪的首飾頗為相似。

    或許那些裝飾品真的來自于某個奇怪的島上,也有可能那些荒誕不經的故事統統是奧貝德自己編造出的騙局,因為我并不認為這個糊塗的老酒鬼能想出這樣離奇的故事來哄我。

     我把酒瓶子遞給老紮多克,他直接将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我真沒想到他喝下這麼多威士忌之後身體竟然還扛得住,連他那高亢又略帶喘息的嗓音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化,聽不出絲毫的含混。

    他用舌尖舔了舔瓶口,把空酒瓶子塞進了自己的口袋,然後低下頭開始打盹兒,同時伴随着輕聲的自言自語。

    我趕緊彎下身子把頭湊過去,不想漏聽他說出的任何一個詞,我隐約看到他亂糟糟髒兮兮的胡須下,帶着一絲譏笑。

    是的,他的确是在說話,但我能聽得出的隻有一些隻言片語: “馬特很可憐……他一直堅持反對……他曾嘗試拉攏人們站到他這邊來……和那些傳教士們進行過多次長時間的談話……無濟于事……他們把公會的牧師從印斯茅斯鎮給趕走了,衛理公會派的信徒們也離開了……浸禮會意志堅定的牧師巴布科克也再也沒有出現過。

    上帝耶和華之怒,我那時健壯如牛,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明明白白,大衮和阿什脫雷思,彼列和别西蔔,金牛和迦南人與非利士人的偶像,巴比倫的惡煞,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1)” 他又停了下來。

    我看着他那迷蒙的水藍色眼睛,擔心他已經醉得神情恍惚了。

    于是我就輕輕地晃了晃他的肩膀,想讓他清醒一下,結果他突然把頭轉向我,帶着令人驚訝的警覺,然後快速說出了一些更加晦澀難懂的句子: “你不相信我?嗯?哼哼哼——那你說,年輕人,為什麼奧貝德船長和其他二十個奇怪的人總是在死寂的黑夜裡劃船去魔鬼礁,嘴裡還大聲唱着什麼聖歌,他們唱的聲音那麼大,如果順風,整個印斯茅斯鎮的人都能聽得見。

    你倒是告訴我原因?還有,告訴我為什麼奧貝德總是從魔鬼礁另一邊的峭壁上,就那個直直紮進海底的峭壁上,扔一些很大很重的東西到海裡?告訴我他拿着瓦拉基亞給他的那個用鉛做的新奇玩意兒在幹什麼?嗯?年輕人?他們在五朔節都慶祝些什麼?到了萬聖節又慶祝什麼?為什麼那些過去做過水手,現在在新教堂裡做牧師的家夥,穿着奇怪的袍子,身上戴着奧貝德帶回來的金子樣的東西,啊?” 說到這兒,他那雙水藍色的眼睛露出兇光,狂躁不安,髒兮兮的白胡子像觸電似的立了起來,他邪惡地呵呵笑了起來,看到這一幕的我簡直吓壞了,顫抖着往後退步。

     “嗨、嗨、嗨、嗨!你開始明白了吧,嗯?或許你也想像我一樣。

    在過去,到了晚上的時候,我還能從我家的房頂看見海面上的東西。

    哦,我告訴你,小孩子能聽懂的話很多,我能一字不落地聽到跟奧貝德船長有關的所有傳言,還有那些到過魔鬼礁上的居民的傳言等等。

    嗨、嗨、嗨!我曾經爬到自己家的圓頂閣樓上,架起我父親做海員用的望遠鏡,從那裡面就能看到魔鬼礁,上面爬着一大堆不知道是什麼的生物。

    但是隻要月亮一升起來,那些生物就消失了。

    我看見奧貝德和其他船員坐在一艘平底小漁船裡,但是他們縱身跳入深水裡去,就在遠離魔鬼礁的另一端,再也沒有回來……你想做個小孩子,一個人悄悄在圓頂閣樓裡偷看那些不是人形的東西?……嗯?嗨、嗨、嗨、嗨……” 老紮多克開始變得歇斯底,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不安,不禁開始顫抖起來。

    他把粗糙的大手掌搭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覺到他的手也在顫抖,但肯定不是出于高興的原因。

     “假設有一天晚上,你看見奧貝德把他的船劃到了魔鬼礁旁,向水裡扔了一些又大又重的東西,随後第二天鎮上的一個年輕人就突然從家裡失蹤了,換做是你的話你會怎麼想?有人再次看到過海勒姆·吉爾曼嗎?連他的一根毛兒都沒見着!有人嗎?還有尼克·皮爾斯、露利·韋特、阿多尼拉姆·肖斯維克、亨利·加裡森,他們都去哪兒了?啊?嗨、嗨、嗨、嗨……那些東西比劃着手語溝通……它們真的長着手……” “對了,先生,就在那個時候,奧貝德的生意又重新發達起來了。

    鎮上的居民們都看到他的三個女兒戴着金子一樣的東西,她們以前從來沒有戴過。

    煙也再次從精煉廠的煙囪裡冒出來,廠子又活過來了。

    其他人也跟着奧貝德富起來了,魚群也開始大量湧進港口,而且都是非常适合捕撈的品種,你都不知道我們需要多大的貨箱才能裝得下那麼多的魚,我們把這些魚賣到紐伯裡波特、阿卡姆和波士頓去。

    也就是那個時候,奧貝德把鐵路支線引入了印斯茅斯鎮。

    有些金斯波特的漁民聽說這裡魚多得捕不完,就駕着單桅帆船過來捕撈,可是竟然都失蹤了,沒有人再見過他們。

    那個時候,印斯茅斯鎮的居民們開始組織成立了大衮秘教,并且從髑髅地騎士團的手裡買下了共濟會大廳作為主會場……嘿、嘿、嘿,馬特·埃利奧特是共濟會的信徒,曾經反對共濟會出賣他們的大廳給大衮秘教,但那時候他已經被排擠出局,沒人搭理他了。

    ” “你要記着一點,我從沒說過奧貝德的目的僅限于維持他在卡納克島上的交易。

    我不認為他從一開始沒想過要和那些怪物混種。

    他肯定心想着隻要把年輕人扔進水裡變成魚,就能獲得永生。

    他願意付出沉重的代價去換取那些金子一樣的東西,而且我猜隻要大家短期之内獲得了金子就會樂此不疲,毫不在意付出了多少代價……” “不過後來,到1846年的時候,鎮子上終于有人開始為自己考慮了。

    因為已經有太多居民陸續失蹤,數量多得驚人。

    星期天的時候,教會裡充滿了内容瘋狂的傳教和密談,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在談論那座魔鬼礁。

    這其中應該也有我的一份功勞,因為我告訴了行政委員莫裡我在家裡樓頂用望遠鏡看到的事情。

    後來有一天晚上,奧貝德帶領一些印斯茅斯鎮的居民,駕駛着幾艘平底小漁船出海,去那座礁石上聚會,後來我就聽到船與船之間傳來了槍聲。

    第二天,奧貝德和另外三十二個人一起進了監獄,鎮上的每個人都在猜測那天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以及他們會被定下什麼罪名。

    我的天呐,就在大家都拭目以待的時候……也就是幾個星期的時間吧,奧貝德他們被關在監獄裡,所以這麼長的時間裡都沒有人能往海裡扔什麼東西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老紮多克顯得害怕又疲憊,于是我就讓他自己默默待了一會兒,不打擾他,然而其實我一直在焦急地看手表,因為離我趕車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潮水這會兒已經由退潮變為漲潮了,波濤拍案的聲音似乎将他喚醒了。

    我對漲潮感到很高興,因為漲了潮水就能蓋過那令人作嘔的魚腥味。

    這時他又開始喃喃細語,我趕緊湊上前凝神細聽。

     “就在那個可怕的晚上……我看見了它們……從我家的圓屋頂上……那些東西成群結隊……蜂擁而來……爬上整個魔鬼礁,遊到印斯茅斯鎮的港口,沿着馬努賽特河逆流而上……我的天呐,那天晚上在印斯茅斯鎮的街上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事情啊,它們摩挲着我家的房門,但是我的父親沒有開門……後來,父親拿上他的步槍從廚房的窗戶裡爬出去,試圖去找市政委員莫裡,看看他能做什麼……外面屍橫遍野,不時聽到将死之人的呻吟……槍聲、尖叫聲……老廣場、鎮廣場和新格林教堂一片哀嚎……監獄的門被打開……公告……叛國罪……那恐怖的一夜過去之後,居民們出來發現幾乎有一半的人口都失蹤了,官方聲明失蹤人口死于瘟疫……活下來的居民們要麼加入奧貝德和那些東西的陣營,要麼就隻能保持沉默,沒有其他選擇……我再也沒有得到任何父親的消息……” 老紮多克氣喘籲籲,汗如雨下,放在我肩上的手也愈發用力了。

     “等到天亮,街道就被打掃幹淨了,但是難免留下一些痕迹……奧貝德控制了局面,聲稱形勢發生了變化……大家都要在聚會時跟他們一起拜神,還要騰出一些房子供客人享樂……那些生物想跟印斯茅斯鎮上的居民混種,就像它們對卡納克人做的那樣,而奧貝德覺得沒有必要阻止它們這麼做。

    奧貝德已經迷失很遠了……對這件事就像着了魔一樣。

    他說既然那些生物給我們帶來了魚和财富,那麼它們就應該得到渴求的東西……” “在外人看來,我們鎮上沒有發生什麼明顯的變化,如果我們還識趣,就應該避免跟陌生人發生關系。

    我們幸存下來的所有人都必須立下大衮之誓,随後其中一部分人還要立下第二條和第三條誓言。

    那些願意提供特殊幫助的人,就可以獲得特别的獎賞,比如金子之類的東西。

    但是記住,不要妄想跟那些東西有商量的餘地,因為在下面還有幾百萬個那樣的東西存在。

    它們甯願待在下面,而不是選擇爬上來消滅人類,但是,萬一他們真的無處可去,被逼上岸,就絕不是省油的燈。

    我們沒有跟南海上的人一樣的符咒,能靠着符咒殺死那些東西,另一方面,卡納克人也永遠無法把自己的秘密告訴我們了。

    ” “隻要它們需要,我們就必須祭獻給它們足夠多的祭品,一些原始的裝飾品,還有鎮上專門為它們準備的充足的落腳處,得到了這些滿足,它們就不會找我們的麻煩。

    它們還禁止印斯茅斯鎮上的人跟外面的人接觸,以防這裡的秘密洩露出去,如果外人來這裡打聽也不準說。

    所有印斯茅斯鎮的居民都要忠實地遵從大衮秘教的命令,信教的孩童将獲得永生,前提是要回到母神許德拉和父神大衮的身邊,因為那是我們物種的發源地……在拉萊耶的宅邸中,克蘇魯等待入夢……” 很快,老紮多克就陷入了徹底的地胡言亂語狀态,我能做的隻有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可憐的老人啊,酒精到底讓他陷入了多麼深重的幻想之中呢?再加上他對周圍破敗怪異又病态的環境的憎惡,他那充滿想象力的大腦裡現在已經隻剩下幻象了,實在是可悲啊!然後,他開始低聲抱怨,兩行淚水劃過了他那滿是皺紋的臉頰,流進了他那濃密的胡須裡。

     “老天啊,自打十五歲開始,我都看到了些什麼啊,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那些失蹤的印斯茅斯人,和那些自殺了的印斯茅斯人——還有那些把實情告訴阿卡姆、伊普斯威奇及其他地方的印斯茅斯人,外人聽說了印斯茅斯鎮的事情之後都覺得是印斯茅斯人瘋了。

    就像現在這樣,你聽了我告訴你的故事也覺得我是個瘋子。

    但是,蒼天啊,我所見過的事情——他們在很久之前就想殺死我了,因為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于是我第一個接受了奧貝德提供的第二條大衮之誓,除非他們的評委能證明我有傾向向他們說明我知道的事,否則我可以免除一死……但我不會立下第三條大衮之誓,我甯願死,也不會立…… “到了内戰的時候,印斯茅斯鎮的情況更加惡化。

    那些在1846年之後出生的人慢慢長大了,然後就變成了那些東西。

    我很害怕,在那個可怕的夜晚之後,我再也沒有打聽過相關的消息,在我的生活中也再也沒見過它們,沒有純血的。

    之後我去參軍,隻要我有一點膽量,還長點腦子,我就不應該回來,而是逃得遠遠的,住到離印斯茅斯鎮很遠的地方。

    但是後來鎮上的人寫信跟我說,家鄉的情況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可怕了。

    我推測,這種轉變應該得益于1863年的時候,政府派征兵官駐紮在了印斯茅斯鎮。

    但是戰争結束之後,印斯茅斯鎮沒有了軍隊的庇護,情況就又開始惡化了。

    印斯茅斯人開始變得頹廢堕落——工廠和商店也都關門了,港口停滞、船隻停運、鐵路廢棄——但是它們……從未停止過在那塊被詛咒的魔鬼礁遊進遊出。

    鎮上有越來越多閣樓的窗戶用木闆釘上了,從本應該沒有人住的房子裡聽到奇怪聲音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外地人對我們這兒也有他們自己的傳言。

    從你剛才問我的問題能推斷,你已經從那些外地人嘴裡聽說了不少關于印斯茅斯鎮的傳說了吧。

    我知道,他們會說,他們偶爾能親眼看到一些在這裡發生的怪事,或者說說那些奇怪的珠寶,直到現在還不知道從什麼樣的地方流入印斯茅斯鎮,看上去很粗糙,沒有經過好好熔煉。

    其實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原因。

    沒有人會相信印斯茅斯鎮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異常的事情。

    他們說那些像金子一樣的飾品是海盜掠奪到的财寶,還說印斯茅斯鎮上的人允許自己與外國人通婚,身體上有什麼殘疾或其他的病;也有傳言說印斯茅斯鎮的當地人會盡可能地把外地人從鎮上趕走,還會警告偶爾到訪的外地人不要亂打聽,尤其是夜裡的時候不要亂跑。

    拉車的牲畜停滞不前,馬還不如騾子——但是自從印斯茅斯人有了汽車,一切又都回歸正常了。

     “1846年的時候,奧貝德船長娶了第二個老婆,但是鎮上壓根兒沒有人見過這個女人——有些居民說奧貝德本人其實并不想娶她為妻,是那些東西強迫他那麼做的。

    結婚之後,奧貝德跟那個女人一共生了三個孩子,其中有兩個孩子在年紀還很小的時候就失蹤了,隻剩下一個女兒,從外貌上看,跟我們這些正常人沒什麼區别,從小就在歐洲留學。

    在這個女兒長大成人回國之後,奧貝德就把她嫁給了一個對印斯茅斯鎮完全不知情的阿卡姆男人。

    現在,别的地方的人已經不願意和印斯茅斯人打交道了。

    巴納巴斯·馬什現在接管了老奧貝德的精煉廠,他是奧貝德娶的第一個老婆的孫子,也就是大兒子阿尼色弗的兒子,但這個阿尼色弗的老婆跟奧貝德的二老婆是同類,從不出門。

     “因此,巴納巴斯是人類跟那些生物生下的混種,現在也差不多快要接近外形變化的階段了。

    他現在再也閉不上自己的眼睛了,整個人的外形開始變得跟人類差别很大。

    鎮上的人都說,他現在還穿着人的衣服,但是很快就會到水裡生活。

    也許他已經嘗試着體驗過水中的環境了——有時候混種會在自己足夠熟悉水裡的生活環境之前,先去水下找出一些小符咒帶在自己身上。

    鎮上的居民們已經有九年時間沒見過他了,不知道他那可憐的老婆會作何感想——她從伊普斯威奇來,五十多年前,巴納巴斯向她求婚的時候,差點被鎮上的人處以死刑。

    1878年,老奧貝德去世,他的後輩人全部從鎮上消失了——第一個老婆的孩子都死了,其他的後輩們……鬼才知道都去哪兒了……” 漲潮的聲音這會兒已經越來越近了,漸漸地,老頭兒的情緒也随之變化,從之前的傷感悲憫,變成恐懼戒備。

    他很緊張,時不時地扭頭向自己身後看,或是瞟一眼海面上的礁石。

    雖然他告訴我的故事荒誕又瘋狂,但他舉止中若有似無的焦慮不安卻也影響到了我,讓我不禁産生了相同的不安。

    老紮多克哆嗦得更厲害了,講話聲音也擡高了一些,似乎是想給自己壯壯膽。

     “嘿,你、你怎麼什麼也不說?如果讓你住在這個鎮上,你會有什麼感覺?這個鎮上的所有東西都在衰敗和死去,被木栅欄關起來的那些怪物在黑暗的地窖和閣樓裡不停地爬來爬去、驚聲尖叫。

    嗯?換做是你,在這裡的每一個夜晚都能聽到從大衮秘教的教堂大廳裡傳出嚎叫聲,你會作何感想?你知道那些東西為什麼嚎叫嗎?你想親耳聽聽在每年的五朔節和萬聖節從魔鬼礁上傳來的恐怖聲音嗎?嗯?你肯定覺得我這個老頭子瘋了吧?呵呵,先生,讓我告訴你吧,這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說到這裡,老紮多克說話的聲音幾乎變成了尖叫。

    他癫狂躁動的聲音讓我焦慮不已,坐立不安。

     “詛咒你,别那樣盯着我!你的眼神跟它們一模一樣!我敢說,奧貝德·馬什現在肯定下了地獄,而且永世無法翻身!呵呵……在地獄裡,我敢說!你抓不到我,因為我沒有做過任何事,也沒跟任何人說過任何事…… “哦,你啊,你這個年輕人?啊,就算之前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任何事,現在我也要準備說了!你就在這兒坐好了聽我說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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