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斯茅斯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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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前行時,還沿着靠近海濱沙灘的公路開了一段。

    一路上放眼望去,目所能及的範圍内沒有房屋,而且根據路上的交通情況推斷,這附近幾乎無人問津。

    那飽經風霜的矮小電線杆上僅僅架着兩條線路。

    偶爾,我們會穿過橫跨潮溝的粗糙木橋,橋下潮水沖刷而出的溝壑蜿蜒地切入内陸深處,進一步造成了該地區的隔離與孤立。

     偶爾,我會留意到一些已經幹枯死去的樹樁與矗立在流沙上搖搖欲墜的基牆,他們會令我回憶起過去在某本曆史書籍上讀到的古老故事,回憶起這裡曾是一片肥沃而且移民密集的鄉野。

    據書上記載,當地的一切于1846年因印斯茅斯的瘟疫爆發而變得面目全非,那些頭腦簡單的當地人則認為這一切都與一股邪惡的力量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而事實上,這是由于當地人肆意砍伐近海樹木,破壞森林造成的,這一舉動毀壞了土壤最佳的天然保護,造成了水土流失,也為潛藏在風中的砂石打開了大門。

     不久後,普拉姆島就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了,而留下了我們左側遼闊空曠的大西洋。

    我們狹長的道路開始陡然攀升,而當我看到前方車轍交錯的道路沿着高高聳立的荒涼山峰直至天際時,不由得産生了一種強烈的不安。

    就好像我所在的大巴會一直向上攀爬,完全背離這裡正常的世界,并且最終與神秘的天空以及其中未知的奧秘融為一體。

    海水的氣味中似乎夾帶着不祥的味道,而那駕駛者佝偻僵硬的背影和他狹窄的腦袋也開始變得愈發的可憎。

    當我看着他的時候,我發現他的後腦勺也和他的面部一樣,除了一些小塊的黃色毛發分散在粗糙的灰色頭皮上外,幾乎沒有什麼毛發。

     然後,我們抵達了山頂,也看到了其後伸展而開的河谷,陡峭而綿長的山壁一直延伸到金斯波特角,陡然轉向了安海角,而馬努賽特河則在其北方的不遠處緩緩注入海洋。

    目光穿過前方朦胧的迷霧,我能夠看到遠方地平線處隐約可見的海角輪廓,并依稀辨别出上面那座有很多古怪傳說的古宅。

    但此時此刻,我所有的注意力卻被近在眼前的圖景俘獲了。

    我這才意識到,我已經置身于被諸多謠言所籠罩的印斯茅斯鎮了。

     那是一個占地廣闊、建築密集的小鎮,但卻因看不見一點活物而顯得死氣沉沉,全無一點生氣。

    似老樹根般盤結繁複的煙囪林中也僅僅有幾縷單薄的青煙升騰,三座沒有刷漆的塔尖在大海方向的地平線上若隐若現。

    其中一座已經明顯坍塌損毀,其他兩座同這座一樣,塔頂上的鐘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個黑洞洞的深淵。

    大片緊湊的搖搖欲墜的藤條屋頂和尖頂的山牆擁擠在一起,無不清晰散發着令人不快的腐朽殘破的氣息。

    而當大巴終于開始沿着現在的道路向下行駛時,我能夠清楚地看見很多屋頂已經完全坍塌了。

    那裡也有一些巨大的喬治亞式房屋,有着斜脊屋頂,圓形的頂閣以及帶欄杆的“望夫台”。

    這些建築大多遠離水濱,而且保存尚算完整。

    一條長滿雜草、鏽迹斑斑的鐵軌從這些房屋中延伸出去,并一直伸向内陸,兩側切斜的電線杆上已不見電線的蹤影。

    還有一些通向羅利以及伊普斯威奇的老舊運輸軌道也已經變得模糊不清,難以辨别。

     靠近海濱的區域腐敗得最為嚴重,盡管我在最中央的地帶看到了一座保存相當完好的磚石結構的白色鐘樓,那裡看起來像是一個小型的工廠。

    海港長期被沙子填滿,而外圍則是古老的石質堤壩。

    在那裡我依稀辨别出了幾個坐着的漁夫,而在那堤壩的盡頭好像有一座過去的燈塔遺留下來的基座。

    這道屏障的内側形成了一條沙嘴,在上面我看到了有幾座破舊的小屋,幾艘停泊靠岸的平底漁船,以及散亂的捕蝦籠。

    河流翻滾着經過帶有鐘樓的建築物,然後轉頭奔向南方,在防浪堤壩的末端彙入大海,而這裡似乎就是海港裡唯一的深水區域了。

     碼頭上殘留的遺迹随處可見,它自海岸上延伸而出,一直刺入海中,末端已經坍塌成為了廢墟,而其南端最遠處的部分腐爛得最為嚴重。

    盡管正值漲潮期間,我還是可以在遙遠的海面上分辨出一條稍稍高于海平面的黑色長線,那裡似乎潛藏着一種奇怪的險惡氣息。

    而我知道那裡就是魔鬼礁。

    在我觀察它的時候,一種微妙而神奇的被召喚感似乎疊加在了厭惡與排斥之上,在心中散開。

    而更為古怪的是,我發現這種暗示似乎比那厭惡的第一感覺更加讓人心煩意亂。

     在路上沒有遇到任何行人,不久之後,我們就開始在那些被不同程度損毀的荒蕪農場間穿行。

    随後,我注意到一些有人居住的房屋,這些屋子有着用破布修補的窗戶,院子裡四處散落着死魚以及貝殼一類的垃圾。

    有那麼一兩次,我看到了面容枯槁的人們在貧瘠的田地裡無精打采地耕作,或者是在充滿腐魚臭味的沙灘上挖蛤蜊,還看見幾群滿身泥垢、長相如同猴子般的小孩子在長滿雜草的門階附近玩耍。

    不知道為什麼,這些人似乎比那些看起來陰森的建築物更讓人不安,幾乎每個人都有着某種古怪的面孔或者行為,讓我本能地感到厭惡,卻又無法确定為什麼,也不能理解這種感覺。

    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他們這種典型的體型特征讓我聯想起了某些以前在書中或者在某個特别恐怖或憂傷陰郁的氛圍裡看到過的圖像,但是這種類似回憶的感覺一瞬而逝。

     當大巴行駛到地勢更低的地方時,我開始可以在這種詭異的死寂中捕捉到遠處傳來的持續的瀑布水聲。

    那些未上塗料的傾斜着的房屋變得更加密集了,排列在道路兩邊,這一系列的變化都顯露出了比我剛剛經過的地方更加都市化的趨勢。

    前方的全景收縮成了一片街景,在某些地方我可以看到一些痕迹,證明這裡曾經存在過的鵝卵石街道和磚砌成的人行道。

    而現在所有的房屋顯然都已經荒廢了,可那些偶爾出現的裂縫,搖搖欲墜的煙囪和地窖的牆壁,仿佛還在訴說着這些建築群曾經的光景。

    現在這裡的一切都彌漫着那種久久不散的令人作嘔的魚腥味。

     很快,十字路口與岔路口開始出現在我的視線中,左側的道路通向沒有鋪設柏油和磚石的海濱區,那裡衰敗落魄、髒亂不堪。

    而右邊道路上的景象卻依舊顯露着以往的繁華與莊嚴。

    直到目前為止,我所在的地方才顯露出一些有人居住的樣子。

    我陸續看到了一些挂有窗簾的屋子,以及偶爾可見的停放在路邊的破舊汽車。

    雖然大多數的房子還是19世紀早期的木石結構,十分古老,但路面和人行道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了。

    這些房子明顯經過适當的修複和完善,依舊适于居住。

    作為一個業餘的古文物研究者,置身于這樣一個保存完整又豐富的遺迹之中,甚至幾乎讓我忘記了嗅覺上的厭惡,還有各種反感的情緒。

     但是在我抵達目的地之前,對一處地方産生了強烈的厭惡之情。

    大巴到達了一處開闊的廣場,或者是一個道路向四周輻射的中心,那裡的道路兩旁各有一座教堂,中心有個荒廢的環形綠地,此時我正看着右邊岔路的路口處那座巨大的柱狀教堂。

    建築物上粉刷的白色塗料已經變成了灰色,并且在不斷脫落。

    山牆上黑金兩色的牌匾也已經字迹難辨,我僅能模糊地看出“大衮秘教”,這裡就是被異教腐化的前共濟會大廳。

    就在我費力地破譯着刻在上面的銘文時,我的注意力被街道對面教堂傳來的沙啞刺耳的鐘聲所吸引,于是我飛快地轉向我這一側的窗戶,向窗外望去。

     那聲音來自于一座由斜塔組成的石頭教堂。

    一眼看去就可以發現,它建成的時間明顯比大多數的房子都要晚,是以一種笨拙的哥特式風格建造,并有高得不成比例的基座以及裝有百葉窗的窗戶。

    盡管我看到的這一側鐘表面盤上的指針已經不知去向,但那一聲聲沙啞側耳的鐘聲依舊告訴我,現在已經是十一點了。

    緊接着,我所有關于時間的念頭都被一幅來勢洶洶的圖像抹殺得一幹二淨,那圖像是那麼尖銳強烈又充滿無法理解的恐怖,而在我弄明白那是什麼之前,就已經被牢牢地攝住了心神。

    教堂地下室的門敞開着,向我展示着裡面長方形的黑色深淵。

    而當我望向那邊的時候,有什麼東西穿過了,看起來穿過了那個長方形的黑洞,浸入我的腦海中,烙下了一個短暫卻如同夢魇般的印象。

    這更加令人發狂,因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無法通過分析來驅散我内心的恐懼。

     那是個活物,是我進入整個城鎮後,除了司機外看到的第一個活物。

    如果當時我的情緒更穩定一些的話,我會發現在那東西身上其實沒有什麼可怕的。

    随後我意識到,那顯然是位牧師,穿着某種非常特殊的教服,那多半是大衮教修改了當地教堂儀式禮制後引進的服飾。

    而在我一瞥後就抓住我的潛意識,并讓我莫名恐懼的東西應該是他頭戴的高高的三重冕,那東西與前一天晚上蒂爾頓小姐給我看的東西一模一樣。

    這激發了我的想象力,他那模糊不清的臉和穿着長袍、步履蹒跚的樣子更是給了我一種難以名狀的不祥之感。

    我很快就斷定,沒有什麼理由讓我覺得那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僞記憶。

    一個當地的神秘教團讓其成員穿戴一種由于某些奇怪的原因——或許與埋藏于地下的寶藏有關——而被社區居民所熟知的獨特頭飾,難道不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嗎? 街道上零星出現了一些長相令人讨厭的年輕人,他們有的單獨行走,有的兩三個一起,但都保持着沉默。

    随着大巴咯咯作響地向前行駛,我看到在搖搖欲墜的房屋底層偶爾會開有商鋪,上面挂着肮髒簡陋的招牌,還有一兩輛停在馬路邊上的卡車。

    瀑布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明顯了,過了一會兒,我看到前面有一條相當深的河峽谷,上面橫跨着一條寬闊的帶有鐵欄杆的公路橋,而橋的另一端則是一個巨大的廣場。

    當大巴車叮叮當當地駛過橋的時候,我透過車窗向兩側望去,注意到在兩側都有一些修建在長滿雜草的斷崖邊緣以及向下一些的位置上的工廠。

    峽谷中的河流的水量相當充盈,在我右側的上遊我看到了兩個水汽升騰的瀑布,而在位于我左側的下遊則至少還有一個。

    在這裡,水聲已經大到震耳欲聾了。

    随後,我們穿過河流來到巨大的半圓形廣場,在右手邊一個有着圓形屋頂的高大建築的前面停了下來。

    這座建築的表面依舊有着黃色的塗料殘留,挂着一個有一半被抹去的招牌,以此來告訴來客,這裡是“吉爾曼旅館”。

     我終于能離開這輛大巴車了,并對此深感欣慰,便拎起行李袋走進了破舊的旅館大廳,立即準備登記入住。

    在這裡我隻能看到一個人——一個沒有我所說的“印斯茅斯外貌”的中老年男人——不過,我并不打算向他詢問任何困擾着我的問題,包括關于那些曾經發生在旅館裡的離奇事件。

    我走出了旅館,在外面的廣場上閑逛。

    我來時乘坐的大巴早已離去,于是我開始仔細地觀察起了周圍的景象。

     一條筆直的河流在鵝卵石鋪就的空地一側緩緩流淌,另一側是一座有着大約一千八百年曆史的半圓形斜屋頂磚結構的建築,從那裡開始,有幾條街道分别向東南部、南部和西南部輻射而去。

    街道上清一色的低功率白熾燈微小而昏暗,盡管我知道夜裡的月亮會很明亮,但還是很慶幸自己選擇了在天黑前出發。

    這裡建築物的保存情況尚佳,其中有幾家正在營業的商店,其中還有一家是第一國民旗下的連鎖店。

    除此之外,還有陰郁凄涼的餐館、一家藥店、一家魚類批發經銷商店,以及城鎮中唯一一家産業——馬什煉油公司的辦公室。

    目所能及的範圍内大約有十個人,四五輛汽車及數輛貨運卡車分散在路旁。

    不必說,這裡就是印斯茅斯的城鎮中心了。

    向東望去,我可以看到蔚藍色的海港,以及在其襯托下的三座美麗的喬治亞風格的尖塔遺迹。

    而在海濱方向,河岸的另一邊我看到了一座白色的鐘樓,而在那下方應該就是馬什煉油公司的工廠。

     出于某些原因,我決定先去連鎖雜貨店打聽些消息,那裡的工作人員應該不太可能是這裡的土著。

    雜貨店隻由一個十七歲左右的男孩負責,他的友善和開朗讓我感到欣喜,因為他可以提供更可靠而且令人愉快的信息。

    他似乎非常渴望交談,而從交談中我很快就發現,他并不喜歡這裡,不管是空氣中彌漫的魚腥味,還是這裡鬼鬼祟祟的住民。

    任何外來人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字對于他來說都是一種解脫。

    他來自阿卡姆,寄宿在一個來自伊普斯威奇的家庭裡,并且一有休息時間就跑回家鄉去。

    他家裡的人并不贊成他在印斯茅斯工作,但是公司調他到這裡任職,同時他也不想放棄這份工作,所以就來到了這裡。

     他說,在印斯茅斯沒有公共圖書館,也沒有商會,但我可以在周圍逛一逛。

    我來時經過的路就是費德勒爾街。

    在那條街道的西側是保存完好的老式居住區,布羅德街、華盛頓街、拉法葉街以及亞當斯街,而在東側則是靠近海濱的貧民區。

    就在這貧民區的主幹路上我可以找到喬治亞風格的教堂,但那裡已經廢棄多時了。

    他提醒我,我在那個區域中走動的時候最好不要讓自己太過顯眼,尤其是在河流北岸的區域,因為那裡的人們陰郁易怒,并且充滿敵意。

    曾經就有外地人在那裡失蹤了。

     對于外人來說,那裡幾乎成為了禁區,因為他們曾經付出過相當慘痛的代價。

    例如,外人最好不要在馬什煉油廠周圍徘徊,也不能在還在使用中的教堂附近閑逛,更不能在新格林教堂中的大衮教大廳附近逗留。

    那些教堂非常奇怪,在其他地方他們各自的教派都會極力否認他們,這裡的牧師會穿着奇怪的服飾,舉行詭異的儀式。

    他們的信條既屬異端又異常神秘,甚至包括暗示他們的信奉者可以通過絕妙的轉化令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肉體獲得一定程度上的永生。

    阿卡姆衛理公會亞斯立教堂年輕的主事牧師華萊士博士曾經非常嚴肅地叮囑他不要加入印斯茅斯的任何教派。

     至于印斯茅斯的住民們,那個年輕人幾乎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相處。

    他們幾乎像穴居動物一樣神出鬼沒,而且很難想象他們在那些斷斷續續的釣魚時光之餘是如何打發時間的。

    但根據他們消耗的酒水數量來看,或許在白天大部分時間裡,他們都在酒精作用下神情恍惚地癱倒在床。

    他們似乎在某種友誼或者共識的驅動下陰郁地聚集在一起,蔑視眼前的這個世界,就好像他們已經集體進入了另一個更加美好的領域一樣。

    他們的外貌,尤其是那些從不見眨眼甚至是閉上的瞪大的雙眼,委實讓人瞠目結舌;他們說話時發出的聲音也令人作嘔。

    當他們在教堂中吟誦經文的聲音在夜間回蕩的時候,那絕對是一段可怕的經曆,在每年的4月30日和10月31日這樣的重大節日時,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們非常喜歡遊泳,并且經常在河裡或者海港中遊泳。

    比賽遊到魔鬼礁是非常常見的,并且似乎所有人都對這項辛苦的運動樂此不疲。

    回想起來,在公衆場合一般隻能看到比較年輕的人,而在這之中年紀最大的也往往都是最醜陋的。

    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比如像旅館裡的老員工,他們的長相就沒有什麼異樣。

    人們很好奇,這裡大部分土著老去以後都是什麼樣子,也有人說這種“印斯茅斯外貌”是一種隐性的疾病,會随着年齡的增長而越發嚴重。

     當然,在已知的疾病中隻有非常少見的幾種才會使成年個體的生理結構産生巨大且強烈的變化,甚至涉及到像頭骨這樣的骨骼的變形。

    但相比之下,還沒有一種會導緻這種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上整體的面部畸變。

    年輕人們隐晦地指出,人們很難了解到這件事情的真相,因為不管一個外人在這裡住了多久,從未有可以與印斯茅斯土著相結識的先例。

     年輕人還很笃定,一定還有比能夠見到的更加恐怖的怪人被鎖在某處,人們有時會聽到奇怪的聲響。

    據說水濱區河流北岸那些搖搖欲墜的茅舍和錯綜複雜的地下暗道連接,那裡才是那些畸形者真正的聚集之地。

    如果這種人真的有任何一種外國血統的話,那也是不可能有迹可循的。

    當政府人員或者其他外界的人來到這裡時,他們會把那些特别讓人難以接受的畸形者藏起來。

     我的線人說,向印斯茅斯的任何土著詢問當地的情況都沒有用。

    唯一一個可能開口的是位年紀很大的老者,他長相正常,住在城鎮背部邊緣的一處救濟院中,總是在消防站周圍閑逛。

    這位老者名叫紮多克·艾倫,已經九十六歲高齡,頭腦有些不清楚了,是鎮上有名的醉鬼。

    他很奇怪,總是鬼鬼祟祟的,還經常回頭向後看,好像是害怕什麼東西。

    但當他清醒的時候,沒人能勸說他向陌生人開口。

    然而,他從來無法拒絕任何人向他提供的一瓶最愛的酒,而一旦他喝醉了,就會開始模糊不清地向人吐露那些令人震驚的記憶。

     盡管如此,從他那兒也不會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因為,他所有的故事全都瘋狂荒誕,破碎的片段暗示着不可能發生的奇迹或者恐怖的事情,而這些事情的唯一來源也隻能是他的想象和幻覺。

    從來沒有人相信他,但土著仍都不喜歡他酒後向陌生人胡言亂語。

    而且,如果被别人看到同他攀談也會不安全。

    那些最瘋狂和荒謬的謠言很有可能就是出自于他之口。

     有一些不是土著的常駐居民不時反映,他們瞥見了一些可怕的東西,但生活在老紮多克的故事和醜陋的土著之間,這種幻覺十分流行似乎也不奇怪。

    從沒有非土著的居民在夜間外出,人們普遍認為這樣做是不明智的。

    而且,這裡的街道昏暗得令人發指。

     至于營生方面,印斯茅斯的魚産量多得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但是相對的也因為産量豐厚,價格下降,競争也愈發激烈,導緻當地人從中獲得的利潤也越來越少。

    當然,城鎮中真正的生意還要數煉油。

    他們的辦公室也在這個廣場上,離咱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僅有幾牆之隔。

    老馬什從來沒露過面,但是據傳他有時會坐在窗簾緊閉的汽車上到工廠裡去。

     關于馬什到底長成什麼模樣,城鎮裡早已流言四起。

    他曾經是個名聲在外的花花公子,直到現在人們還說他會穿着愛德華七世時代的華麗禮服,而且這衣服能巧妙地掩飾他的缺陷。

    他的兒子們原來在廣場的辦公室負責管理,不過也有一陣子沒有見到他們了,可能是因為沒有重要的買賣,所以轉而把主要事物交給年輕人打理了吧。

    他的兒女們看起來長相都很奇怪,據傳言他們的健康狀态每況愈下。

     馬什的其中一個女兒,是令人讨厭的、長相醜陋的女人。

    她穿戴一大堆奇怪的珠寶,這些珠寶與三重冕散發着同樣的異國氣息。

    我的線人告訴我,他曾多次聽到她談及某個屬于海盜或者惡魔的秘密寶藏。

    牧師或者是神父——不管他們現在叫什麼——也戴着這種風格的頭飾,但平時很少有人會注意到他們。

    那個年輕人并沒有親眼看到其他的首飾,但是據傳在印斯茅斯還有很多類似的珠寶。

     馬什家族和鎮上的其他三個聲名顯赫的家族一樣都深居簡出,其他三個家族分别是韋特家族、吉爾曼家族以及埃利奧特家族。

    他們都居住在華盛頓街的豪宅裡,而且據說有幾個因為長相的原因而被禁止外出的親戚,他們秘密地藏匿在宅子裡,并且對外宣稱都已經故去了,甚至都在有關部門完成了備案和登記。

     那個年輕人還告訴我,很多街道的标志已經不見了,因此他給我畫了一張粗糙但是詳細的手繪地圖,并且清楚地标注出了城鎮裡的标志性建築。

    我感覺這會對我很有幫助,于是我在端詳了一會兒以後便把它裝進了口袋,并且再三感謝年輕人的幫助。

    鑒于我所看到唯一一家餐館的環境極度惡劣,因此我在雜貨店裡買了充足的奶酪餅幹和姜片作為接下來的午餐。

    我決定,我的計劃将是沿着主要的街道參觀,并且同我能遇到的非土著攀談,而後坐8點的大巴前往阿卡姆。

    我發現這個城鎮的現狀就像是衰退後的社會的一個誇張又有着象征意義的縮影。

    但考慮到自己并不是一位社會學家,我又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建築物上。

     盡管在印斯茅斯狹窄昏暗的道路上我倍感迷惘,我還是開始了系統性的參觀。

    穿過橋,轉向轟鳴着的瀑布,我近距離的經過了馬什煉油廠,那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工廠該有噪音,确實非常奇怪。

    這座工廠坐落于陡峭的河岸上,一側緊鄰一座橋,而另一側則靠近街道交彙的廣場,我想這裡應該是最早的城鎮中心,在獨立戰争後才被現在的城鎮廣場取代。

     重新穿過中心大街的大橋,橫跨河谷,我走進了一個完全廢棄的街區,這裡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坍塌陷落的複折式屋頂連在一起,形成一條參差不齊的奇妙的天際線,而在那之上升起了一個身首異處的古老教堂的塔尖,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中心大街上的一些房屋還有人居住,但大多數已經用木闆緊緊地封死了門窗。

    沿着沒有鋪砌石磚的小巷,我看到了很多荒廢的小屋都敞開着漆黑的窗洞,這些小屋很多都因地基下沉而呈現出危險甚至是不可思議的傾斜角度。

    這些窗戶看起來就像是幽靈般可怕,我鼓起勇氣才能繼續走下去,轉向東方,走向海濱區。

    當一棟棟廢棄的房屋連成片,聚成整個荒廢城市的時候,那種恐怖的氣息是呈幾何倍數爆炸性增長的。

    看着那種充斥着無數空洞的窗口和死亡氣息的無盡街道,再聯想到其陰暗表面下更黑暗的空間已經被蜘蛛網、蠕蟲和怨念占領,就會讓人生出一種任何信念都無法驅散的恐懼和厭惡。

     費什街與中心大街一樣因被遺棄而荒蕪,但不同的是,這裡還剩下一些磚石結構的庫房尚能保留健全。

    而沃特街除去曾經是碼頭的那些面向大海的缺口外,幾乎是費什街的複制品。

    一路走來,除去遠方防浪壩上星星點點的漁夫的影子,我沒有看到任何活物,除去海港中潮汐翻覆時海浪的脆響以及馬努賽特河瀑布的轟鳴聲外,我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這座城鎮讓我的神經越來越緊張,當我從沃特街大橋上步履蹒跚地往回走的時候,經常偷偷回頭張望。

    而根據年輕人給我的草圖,費什街已經成為了廢墟。

     在這條河的北岸,沃特街上正在營業的魚罐頭作坊、冒着炊煙的煙囪、打着補丁的屋頂、不知來源的偶爾的聲響、凄涼的街道和未鋪砌的小巷中蹒跚步行的聲音,無一不顯露着生命存在的痕迹。

    但我似乎感覺這裡要比廢棄的南面區域更讓我感到壓抑。

    首先,這裡的人們比城鎮中心區域的人更加醜陋和不正常,因此我好幾次邪惡地想起某件極其荒誕的事情,又都不知是因何而生。

    毫無疑問,印斯茅斯人展現出來的異國特征要比内陸人明顯。

    如果這種“印斯茅斯外貌”确實一種疾病,而非血緣因素引起的話,那麼這裡也許還隐藏着更加嚴重的病例。

     有一個讓我感到不安的細節就是那些我聽到的模糊聲音的來源。

    正常來說,應該是在那些看起來還有人居住的房屋中傳來的。

    可實際上,在那些木闆緊緊封死的房屋中,傳出來的聲音卻更加明顯。

    我聽到了木頭吱吱呀呀的聲音,匆忙的腳步聲以及模糊沙啞的噪音,這讓我想起了雜貨店裡那個男孩提到的隐藏于地下的通道。

    突然間,我發現自己非常好奇這裡居民說話的聲音到底是什麼樣的。

    但是在這個區域,到目前為止我還從未聽到過一句話。

     在中心大街和洽奇街上稍作停留,匆匆欣賞兩座古老教堂的殘缺之美後,我便加速離開了這位于水濱區的肮髒的貧民區。

    原本我的下一個目的地是新格林教堂,但不知為何,我就是不想再經過那個曾經瞥見其地下室内令我産生無名恐懼的牧師或者神父所戴冕冠的教堂。

    而且,那個雜貨店的年輕人告誡過我,那個教堂,也就是大衮秘教的大廳周圍的居民對陌生人十分警惕。

     因此,我繼續沿着中央大街向北面的馬丁街行去,随後轉向内陸,安全地穿過了新格林教堂北面的費德勒爾街,然後走進了北面衰退的貴族街區布羅德街、華盛頓街、拉法葉街以及亞當斯街。

     盡管這些莊嚴古老的大道都是污迹斑斑的,但他們的高貴在榆樹蔭的遮蔽下并沒有消失。

    一座座宅邸吸引着我的視線,其中的大多數都用木闆圈圍住了疏于照料的園地,但每條大街上都有那麼一座或者兩座宅邸展露出有人居住的樣子。

    在華盛頓街,四五座修複完善的宅邸連在一起,那裡的草坪和花園無不顯示出主人的精心照料。

    其中最奢華的一個,有着寬闊的階梯花圃,一直延伸到拉法葉街上。

    根據我的猜測,這裡就是老馬什的家,那個煉油廠的所有者。

     在這些大街上,同樣看不到任何活物,我甚至發現印斯茅斯從未出現過一隻貓和一條狗。

    而且即使是在保存最完好的宅邸,裡面三層的窗戶以及屋頂通風窗都是緊閉着的,這是另一個讓我疑惑不解的謎團。

    整座籠罩在緘默和死亡氣息的城市中,鬼鬼祟祟和藏匿似乎再正常不過,而我也從未擺脫那種被别人監視的感覺。

    似乎那些詭秘的,永不眨眼的眼睛一直都在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當我左邊鐘樓的鐘聲突然響起的時候,我忍不住激靈了一下。

    我依然非常清晰地記得那傳出鐘聲的低矮教堂。

    沿着華盛頓街,我來到了河邊,在我面前的是一片新的區域——以前的工廠和商會。

    我注意到前面有一個工廠的廢墟,也看到了其他更多的建築。

    有一個舊火車站的遺迹,以及我右邊橫渡峽谷的鐵路橋。

     我來到一座标有警告标志的不知名的橋,但我冒險走過去,再度來到了南岸,生命活動的痕迹又出現了。

    那些鬼鬼祟祟、蹒跚的古怪之人盯着我看,而那些正常一些的面孔則冷漠又好奇地看着我。

    印斯茅斯變得越來越讓我難以忍受,我走過佩因街,走向廣場,渴望着能在沒有到達車站之前,或者在發車時間以前,就随便搭上一輛邪惡的大巴,去往阿卡姆。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在我左邊搖搖欲墜的消防站前的長椅上坐着一個衣着普通、面色通紅、胡須茂密、眼睛水汪汪的老人,正與兩個衣衫褴褛的長相并不怪異的消防員攀談。

    這個人一定就是紮多克·艾倫,那個講述着印斯茅斯可怕又離奇的古老傳說的半瘋老人。

     III 我覺得自己身邊肯定有鬼,在暗處隐匿着一股神秘又惡毒的力量,不停吸引着我,促使我改變了主意。

    從很久之前我就下定決心專注于建築學領域的研究而不關心其他,因此我當時幾乎是飛奔着沖向了廣場,想要趕緊跳上一輛能盡快離開這座城市的汽車,遠離這個彌漫着衰敗和死亡的氣味并不斷潰爛的地方。

    可是,這些想法卻在我一看到紮多克·艾倫的時候發生了改變,我的腦子裡很快産生了新的想法,動搖了之前的決定,讓腳步不禁慢了下來。

     那個年輕人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證說,這個老頭兒無非就是會對我神神叨叨、語無倫次地說些荒誕離奇的故事,除此之外也沒别的了。

    不過他還警告我,如果被當地人發現我和他說話,可能會給我帶來危險。

    盡管如此,我還是無法放棄這個跟他接觸的大好時機,隻要我一想到這位老人見證了印斯茅斯鎮的衰落曆史,過去的歲月還印在他的腦海裡,他仍然記得那時興旺發達的海運業,船隻的頻繁出入往來,興旺的工廠高速運轉,我就沒有理由直接走人。

    畢竟,那些最荒誕離奇的傳說可能也是由基于事實的現實事物衍生而來的,更何況,老紮多克親眼見證了印斯茅斯鎮九十年來的風風雨雨。

    強烈的好奇心戰勝了我的理智和謹慎,年輕的自我主義充斥着我的頭腦,我已經開始幻想着能跟他好好喝上一頓廉價的威士忌,借着酒精的作用跟他套出一些誇張的胡言亂語,進而挖出一段真實的印斯茅斯鎮曆史。

     我知道此時此地都不适合同他攀談,因為這毫無疑問會引起那些消防員的注意,進而阻止我跟他接觸。

    我首先需要做的是設法搞到一點威士忌(禁酒令實行的時候,買賣酒是違法的),正好雜貨店裡的小夥子告訴過我有個地方的酒水十分充足。

    做好這些準備之後,我就可以裝作一副非常随意的樣子在消防站周圍溜達,等待老紮多克習慣性地出來散步的時候,制造一場與他的偶遇。

    年輕人跟我說紮多克經常感到不安,平日裡幾乎不會在消防站附近徘徊超過一兩個小時。

     想搞到一誇脫的威士忌對我來說還是挺容易的,不過讓我破費不少。

    賣酒的地方就在艾略特街上靠近中心廣場的地方。

    店鋪裡賣酒的夥計看起來髒得很,眼睛圓瞪,有典型的印斯茅斯人長相,不過行為舉止倒是挺有教養的,也許是已經習慣了像我這樣偶爾來這裡找樂子的陌生人吧,當然,除我之外肯定還有一些卡車司機或者黃金買主之類的人來過。

     買完酒之後,我拖着步子走過佩因街,繞過吉爾曼旅館,再次回到了中心廣場上。

    就在這時,我終于無比幸運地看到了紮多克·艾倫,他依舊高大瘦削,衣衫不整地待在那裡。

    于是我馬上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向他那邊揚了揚手裡的酒瓶子,讓他注意到我,随後我便拐進韋特街,向着我能想到的最偏僻的角落走去,我用餘光看到他慢悠悠地跟在我身後,充滿了對酒的渴望。

     我照着雜貨店裡的年輕人給我準備好的地圖繼續往南走,目的地就是我之前曾到過的,如今早已完全廢棄的海濱區。

    目之所及的範圍内隻能看到站在遠處防波堤上的漁夫們,隻要再往前走幾個街區,他們就完全看不到我了。

    到時候我随便在廢棄的碼頭上找個地方坐下,就能放心地跟老紮多克聊天了。

    快走到中心大街之前,我聽見老紮多克在身後喘着粗氣小聲地叫我:“嘿,先生!”我便放慢腳步等他趕上來,同時又搖晃了幾下酒瓶子引誘他。

     走到沃特街的時候,我試圖向他打聽一些事情來探探他的口風,卻發現這個老頭兒的嘴巴閉得比我想的要緊得多。

    我們南面是大片的荒蕪之地,遍布着殘垣斷壁和東倒西歪的廢墟。

    就在這些搖搖欲墜的磚牆之間,面向大海的地方,我找到了一處野草叢生的缺口,水邊石堆上有一層苔藓,勉強可以坐下,北邊還有一座廢棄的倉庫,外人看不到這邊,正是可以坐下來悄悄地進行秘密談話的好地方。

    于是我帶着老紮多克穿過廢墟,随意坐在了在長滿苔藓的石頭上。

    周圍死寂又荒涼,氛圍陰森可怕,魚腥味濃烈撲鼻,令人作嘔,但我決心排除周圍的一切幹擾專心跟他談話。

     如果我乘坐八點發車的大巴去阿卡姆,從現在開始還可以跟他聊四個小時,于是我一邊給這個老酒鬼多灌一些酒,一邊開始吃自己的廉價午餐。

    我謹慎地給他倒酒,一邊期待能借着酒精的作用從他嘴裡多套出些胡言亂語,一邊又不希望他醉得不省人事。

    大約喝了一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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