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斯茅斯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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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ShadowoverInnsmouth 本篇小說寫于1931年11月至12月,當時洛夫克拉夫特想要嘗試不同的寫作方法,并驗證哪種方法最好,之前的版本隻有一些片段(見《〈印斯茅斯的陰霾〉的棄稿》)。

    洛夫克拉夫特第一次提到印斯茅斯鎮是在《塞勒菲斯》中,主要原型是紐伯裡波特——一個美國馬塞諸塞州的海邊小鎮,他在此篇小說中重現了當時整個小鎮的隐隐衰敗。

    故事的一些細節和歐文·科布的《魚頭》和阿爾傑農·布萊克伍德的《古代巫術》有相似之處。

    這篇小說曾經被《詭麗幻譚》拒稿兩次,直到1936年,才由威廉·克勞福德遠見出版公司首次出版,而且隻是出版在裝訂粗糙的小冊子上。

     《印斯茅斯的陰霾》的打字稿。

     I 1927年到1928年的那個冬天,聯邦政府的官員們開展了一項奇怪又神秘的調查,專門調查了出現在馬薩諸塞州的海港古鎮印斯茅斯的某些情況。

    民衆們最早在二月聽說了這方面的消息,因為當時發生了一系列的大規模突襲事件,很多人被逮捕,驚擾了各方。

    當局在經過深思熟慮之後,進行了一些适當的預防措施,然後就開始有計劃地焚燒或者炸毀了一大批位于荒涼的濱水區的房屋。

    那些房屋大都斑駁破裂、滿是蛀蟲,恐怕早已無人居住。

    那些不好到處打聽小道消息的人對此事并不在意,因為當時美國頒布了禁酒令,對酒精宣戰,由此引發了一系列間歇性爆發的大規模暴亂,大家都以為這隻是諸多暴亂的其中一次罷了。

     然而,那些熱衷于打探小道消息的人們則對此事件大感興趣,是因為逮捕人數之多令人稱奇,動用的警力之多也異乎尋常,對罪犯們的秘密處置更是戒備森嚴。

    更奇怪的是,罪犯逮捕之後沒有進行任何的開庭審判,也沒有報道任何對他們明确的指控,他們也沒有被關押進全國任何一所普通的監獄裡。

    有些報道裡含糊地提到了傳染病和集中營,後續又有報道猜測罪犯們被分散關押在各個海軍和陸軍的監獄裡,但也都是些捕風捉影的言論,沒有得到證實。

    漸漸地,印斯茅斯鎮的人口不斷減少,幾近廢棄,直到最近才逐漸出現了一些複蘇的迹象。

     很多自由組織對此事的處理十分不滿,怨聲載道,但迎接他們的卻是官方對他們長時間的秘密談話。

    他們中的一些代表還被帶去參觀了某些集中營和監獄。

    結果,回來之後他們就變得不再關心此事,統統保持緘默,轉變之快令人咋舌。

    雖然新聞記者們看上去更難對付,但最後其中的大部分人還是向政府妥協了。

    隻有一家小報逃過了政府的追擊,因為這份報紙風格狂野又荒唐,平日裡根本無人問津。

    正是這家小報曾在報道裡提到了一艘水下深潛的潛艇朝魔鬼礁外的海底深淵發射了幾枚魚雷。

    這條新聞是偶然在一些水兵經常去的地方收集到的,聽上去似乎真的有些牽強附會,因為畢竟那處低矮的黑色魔鬼礁離印斯茅斯港還隔着一英裡半的距離。

     當地人和居住在附近鎮上的人們私下裡經常議論紛紛,但對外界卻三緘其口。

    人們一直談論着日薄西山、幾近荒廢的印斯茅斯鎮,竊竊交談着發生在那裡的瘋狂又可怕的故事,談論了上百年,以至于從很多年之前就已經沒有什麼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新内容可談了。

    許多事情教會了他們守口如瓶,因此現在也沒有必要再額外地施加給他們任何壓力。

    況且,他們知道的事情實際上也微乎其微,因為印斯茅斯鎮其實覆蓋着大範圍的鹽堿灘,貧瘠荒涼、荒無人煙,居住在周邊内陸地區的人們很少會真正涉足那裡。

     但是,最終我還是下定決心要去挑戰一下這一禁忌許久的話題。

    不過我内心很清楚,這一事件的結果官方已經調查得很徹底了,因此,即便我暗示說那些被吓壞的搜查人員在印斯茅斯找到了什麼東西,也不會給公衆帶來任何額外的損害,最多不過是讓他們感到又震驚又厭煩罷了。

    況且,搜查過程中發現的物證也能用多種方法來解釋。

    我甚至都不知道,整個故事裡他們到底告訴了我多少,我也有許多理由希望不要繼續深挖下去,因為我和這一事件的聯系不比任何一個局外人更加密切,但我的腦海裡常常浮現出關于那裡的可怕畫面,必須極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因此做出什麼極端的事情來。

     終于,在1927年7月16日的清晨時分,我發瘋般地逃離印斯茅斯鎮,然後驚魂未定地向政府申請展開調查并采取行動,整個事件才得以公之于衆。

    在事情仍熱度未退,懸而未決時,我願意保持沉默;而現在時過境遷,它已經成了一個過時的話題,公衆對它也已經提不起感興趣了,我心中卻産生了一種古怪而強烈的欲望,想要告訴你們我在那個謠言四起、邪雲密布、充滿了死亡氣息、不敬任何神靈的海港中度過的驚心動魄的幾個小時。

    隻是簡單的講述就能幫助我恢複自信,寬慰自己,因為我并不是第一個向某種極具傳染性、猶如夢魇般可怖的幻覺屈服的人。

    同樣,這也能幫助我在今後面臨可怕的選擇時能下定決心。

     過去我從未聽說過印斯茅斯鎮,就在我第一次,也是到目前為止最後一次親眼見到印斯茅斯的前一天,我才知道有這麼個地方存在。

    當時我為了慶祝自己即将成年而進行了一場新英格蘭地區的旅行,想在那裡觀光遊覽,進行古文物研究,同時尋根問祖。

    一開始,我計劃直接從古老的紐伯裡波特一路玩到阿卡姆,因為那裡是我母親的家族的故鄉。

    我沒有車,所以路上隻能坐火車、電車和大巴車,一路上都在尋找最便宜、最省錢的路線。

    紐伯裡波特的居民跟我說,想去阿卡姆隻能坐火車。

    我到了車站售票處卻因為車費昂貴而一直猶豫不決,而就在這時,我第一次從一名售票員口中聽說了印斯茅斯。

    那名售票員一臉精明、身材強壯,從說話的口音能聽出他不是本地人,他似乎可以體諒我努力省錢的心思,便告訴了我一個其他人從未告訴過我的辦法。

     “我覺得你可以搭乘那輛舊舊的大巴車,”我能聽出他的話裡有些猶豫,“不過,這裡的人一般都不願意坐那輛車,因為那輛車開往印斯茅斯,你可能聽說過那個地方吧,大家都不願意選擇這條線路。

    一個名叫喬·薩金特的印斯茅斯人在經營這條線路,但我猜,他在這裡或是阿卡姆從來都沒攬到過生意。

    我甚至都感到奇怪這條路線怎麼還能運營得下去,票價已經非常便宜了,但是車上從來沒見超過兩三個人,隻有印斯茅斯的本地人會坐,别的地方的人根本不會坐這趟車。

    車從廣場出發,就在哈蒙德藥店前面,如果時刻表沒變的話,每天早上10點和晚上7點發車。

    那車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堆廢銅爛鐵,反正我是從來沒坐過。

    ” 這就是我第一次聽說那座被可怕的陰霾籠罩的印斯茅斯鎮。

    任何一座像印斯茅斯這樣從未出現在普通地圖上,或是列入新近旅遊指南上的小鎮,都會激起我極大的探訪興趣,而售票員的閃爍其詞更是激發了我想去那裡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當時我就覺得,印斯茅斯鎮肯定有着某些不同尋常的地方,才會讓周邊地區的人都不願意接近,而這就更值得外人關注了。

    如果去阿卡姆的路上能經過那裡,我倒是很願意在那裡停留一下,所以,我拜托售票員再多告訴我一些關于印斯茅斯的信息。

    對此,他表現得十分謹慎,而且語氣有些飄忽不定,感覺有些誇大其詞。

     “你是說印斯茅斯鎮嗎?唉,那是個很古怪的小鎮,就在馬努賽特河的河口附近,過去差不多是座像樣的城市,在1812年戰争之前是個很不錯的港口城市,但一百多年過去了,這裡早已沒落。

    現在那裡已經沒有火車經過了,波緬線也根本不經過那裡,從羅利延伸過去的支線也早在幾年前就停運了。

     “我猜啊,那裡的空房子甚至比在那兒生活的人還多,除了能搞些捕魚的行當,别的也沒有能值得一提的生意可做。

    大家都在這裡、阿卡姆或者伊普斯威奇做生意。

    過去那裡還經營着好多家工廠,但現在都關門了,隻有一家黃金精煉廠還在勉強維持運營。

     “不過,說起那家精煉廠,以前的時候倒是做得挺大,廠長是老馬什,應該比克羅伊斯還有錢。

    老馬什是個古怪的老家夥,像是在家裡生了根,從來沒見他出來過。

    聽說,他晚年得了一種皮膚病,要麼就是身上的哪個部位殘疾了,反正不願意出門見人。

    最開始創建這家工廠的人是奧貝德·馬什船長,是老馬什的祖父。

    老馬什的母親可能是外國人,因為有人說她來自南部海洋的某個小島。

    五十年前,一部分當地人聽說馬什家要娶一個來自伊普斯威奇的女人為妻時,發動了一場騷亂。

    他們總是這麼對待印斯茅斯人,這兒和周圍一帶的人總是想竭力掩飾自己身上的印斯茅斯血統。

    不過在我看來,馬什的兒子和孫子長得跟别人也沒什麼兩樣,我曾經還讓别人把他們指給我看,不過說到這兒,我最近一段時間确實沒怎麼見過老馬什和他的大兒子了。

     “為什麼所有人都讨厭印斯茅斯?不過,年輕人,你也不要太把這裡人說的話當回事兒。

    他們是很難對像你這樣的外人打開話匣子的,但是一旦開了口,就不會停下來。

    我猜,在過去那麼長的時間裡,他們一直都在談論印斯茅斯的事情——雖然大部分都隻敢在私下裡悄悄地說——而且,我覺得其實他們心裡怕得要死。

    如果你聽了他們談論的故事,其中有一些甚至會讓你覺得可笑,比方說,他們說馬什老船長和魔鬼做了一些見不得人的交易,從地獄帶出了許多惡魔,并讓這些惡魔在印斯茅斯鎮生活;還有人說,在1845年前後,碼頭附近有人發現了某種魔鬼的祭拜儀式和可怕的祭祀儀式。

    不過,我可是個從佛蒙特州的潘頓來的人,對這種謠傳根本不屑一顧。

     “不過,你倒是可以跟一些年長者打聽一下發生在海邊那塊黑色礁石上的故事,老人們都管它叫魔鬼礁。

    平日裡的大多數時候,它都會露出水面一大截,即使水面上漲也從不會沒過它很深,這就讓人很難斷定它到底算不算是一個島嶼。

    傳說中有的時候會有很多的魔鬼出現在魔鬼礁上,它們會待在礁石頂部的某些洞穴附近,有時懶散地坐在洞口,有時在洞口竄來竄去。

    魔鬼礁的表面高低起伏,很不平整,高出海面的時候能有一英裡多寬。

    在過去還有船隻往來經過那個港口的時候,水手們為了避開它,甯願繞遠路,也不想靠近。

     “就是因為這個,水手們從不會從印斯茅斯鎮的海港駕船出海。

    但是馬什船長卻會偶爾在晚上退潮的時候登上魔鬼礁。

    因此引得那些水手們對船長極度厭惡。

    我猜想馬什船長可能真的去過魔鬼礁,因為我敢說那塊礁石的構造很是不同尋常,或許引起了他的興趣,也有可能他隻是試圖登上礁石尋找海盜們留下的贓物,找沒找到也說不定;還有傳言說他是去跟惡魔們打交道。

    不過事實上,我猜那塊礁石的壞名聲全都是從馬什船長自己口中傳出來的。

     “不過這些故事都是發生在1846年大瘟疫之前的事兒。

    在那場瘟疫過後,印斯茅斯鎮上的居民數量銳減,少了将近一大半。

    瘟疫爆發的原因一直沒能調查清楚,有可能是從中國或者其他地方駛回的船隻帶來的傳染病。

    當時的情況簡直是糟透了,印斯茅斯鎮到處都發生着暴亂和各種各樣恐怖的事情,我相信還有很多消息沒有傳到鎮外,瘟疫結束之後,印斯茅斯鎮也被徹底毀了,再也沒緩過來,現在印斯茅斯鎮的人口數量應該連三四百人都不到吧。

     “但是吧,當地人這種想法背後的真正原因其實純粹就是種族歧視——我并不是說我在指責那些抱有種族歧視觀念的人,因為連我自己也十分讨厭印斯茅斯鎮的人,并且從未想過要去那裡一趟。

    從你說話的口音我能聽得出你是個來自西部的人,所以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新英格蘭地區的船隻過去曾到過非洲、亞洲、南太平洋以及其他各個地方的奇奇怪怪的港口,那些船隻偶爾也會帶回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你可能也聽說過,有個塞勒姆人竟然帶回了一個中國老婆,在科德角到現在還住着一群從斐濟群島來的人。

     “其實,印斯茅斯人自己也同樣不簡單。

    鹽沼和溪流将印斯茅斯鎮同其他地方分隔開來,我們也不能斷定都有些什麼東西在那裡進進出出,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在二三十年代,馬什船長将自己仍在運營的三艘船召回時,船上肯定裝載了某些奇怪的标本。

    現在的印斯茅斯人的長相也都帶有某些很奇怪的特征,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描述那些特征,但就是讓你看了會感到毛骨悚然。

    你如果搭乘薩金特開的車,就能看出一些我難以描述的特征。

    他們中的有些人額頭很奇怪,窄窄的,鼻子扁平,眼球凸出,他們會直直地盯着你,就好像他們的眼睛永遠也不會閉上一樣。

    他們的皮膚也不太對勁,粗糙得像是結了一層痂,脖子兩邊也全是幹癟的褶皺,層層疊疊地堆着。

    他們年紀輕輕時就開始謝頂,到了老年就更糟糕了。

    不過說實話,我就沒見過他們那邊有年長一些的人。

    我猜他們在照鏡子的時候都能把自己給吓死!連動物都讨厭他們,在有汽車以前,他們的馬也老是不聽話。

     “不管是這一帶的人,還是來自阿卡姆和伊普斯威奇的人,都不願意和他們扯上任何關系。

    他們來我們的鎮上的時候表現得十分冷漠,要是有人想去他們的地盤上捕魚,他們也會表現出一副很疏遠的樣子。

    但是奇怪的是,印斯茅斯港裡的魚竟然出奇得多,對比之下,周圍其他地區卻什麼魚都沒有。

    如果你想要單獨一個人去他們的地盤上捕魚,你就能知道他們會怎麼趕你走了!印斯茅斯鎮上的人以前都坐支線的火車來鎮上,支線取消後,他們需要先走一段路到羅利,之後再坐火車,不過他們現在都搭乘那輛大巴車了。

     “印斯茅斯鎮上有家旅館,名字叫吉爾曼旅館,但我覺得肯定不怎麼樣,所以不建議你去那兒住。

    你最好在這兒住一晚,然後搭乘明天早上10點的車,這樣你就能趕上晚上8點去阿卡姆的夜車。

    幾年前,有一名工廠的巡視員在吉爾曼旅館待過一段時間,結果遇到了不少糟心事兒。

    據他描述,旅館裡好像住了一群奇怪的人,因為他能聽見其他房間裡有說話的聲音,然而大多數客房都是空的,因此那些聲音簡直把他吓得直哆嗦。

    他說自己聽到的說話聲像是一種外來語言,但最可怕的還是那個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不正常,就像是什麼東西噴濺出來了一樣,吓得他根本不敢脫衣服睡覺。

    最後他隻能苦等了整整一夜,天一亮就退房逃走。

    他回憶說那個說話的聲音幾乎一夜都沒停。

     “那個名工廠的巡視員名叫凱西,他從印斯茅斯鎮逃回來之後說了很多在那裡的見聞,比如印斯茅斯人是如何死死地盯着他看,就像在監視他一樣;他還發現馬什家的精煉廠是個十分古怪的地方,就開在馬努賽特河下遊瀑布邊的一座舊磨坊裡。

    他說的内容跟我之前聽到的傳聞基本吻合,比如賬冊殘破缺頁,任何一筆交易連個清楚像樣的賬都沒記,等等。

    你也聽說過,從來都沒有人知道馬什家族到底是從哪兒搞來那麼多金子用于精煉的,因為他們似乎就沒怎麼在自家航線上采購過原材料,可是就在幾年前,他們竟然裝運出了一大批金錠,重量驚人。

     “以前也有傳聞說,一些印斯茅斯港的水手和精煉廠裡的工人偶爾會偷偷地售賣一些樣式奇特的外國首飾,也有那麼一兩次,路人看到馬什家的女人們身上也佩戴了一些類似樣式的首飾。

    因此人們便開始猜測,老船長奧貝德在一些異教徒控制的港口進行交易,買來了那些飾品;尤其人們還發現,他總會訂購一些玻璃珠子和小飾品,例如一些以前出海遠航的海員和異國土著們交易得來的玩意兒。

    還有相當一部分人過去和現在一直堅信,老船長在魔鬼礁上找到了海盜的藏寶室。

    這就說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在老船長去世之後的六十多年間,以及内戰結束之後,印斯茅斯港就再也沒有一艘真正的大船出過海,可是馬什家族這麼多年來竟然還在購買那些用來跟土著們交易的玩意兒,主要是玻璃和橡膠之類的便宜貨。

    可能印斯茅斯人天生就是喜歡戴那些飾品引得别人關注吧,天知道,他們已經和南海上的食人族以及幾内亞的野蠻人一樣糟糕了。

     “1846年發生的那場大瘟疫幾乎奪走了印斯茅斯鎮上所有上等血統人的生命。

    可是現在,那些上等人的數量竟然可疑地增多了,馬什家族和其他富人還是跟以前一樣,都壞透了。

    我之前跟你說過,印斯茅斯鎮上的人總說他們那裡有四百多人,但其實整個鎮上并沒有那麼多人。

    我猜,他們就是南方人嘴裡說的那種‘白人垃圾’,目無法紀,狡猾奸詐,淨幹些見不得人的秘密勾當。

    他們總能捕到大量的魚類和龍蝦,然後用卡車運出去售賣。

    真是邪了門,你說為什麼所有的魚都單單聚集在印斯茅斯鎮的港口,從來都不往别的地方去呢? “根本沒人能了解印斯茅斯人的行蹤,這就給公立學校的教員和人口普查員帶來了很大困擾。

    你應該能想象到,喜歡四處打聽消息的陌生人在印斯茅斯鎮會有多不受歡迎。

    我不止一次親耳聽到有商人或者政府的官員在印斯茅斯鎮失蹤了,還有傳言說有人在印斯茅斯鎮上發了瘋,現在被送到了丹弗斯。

    他們肯定是對他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以至于把他給吓瘋了。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如果我是你的話,我肯定不會在印斯茅斯鎮過夜。

    我以前從來沒去過那兒,以後也不想去。

    我們這裡的人肯定也都建議你不要去那裡,不過我覺得如果你在大白天去那裡待上一會兒應該不會出什麼大問題吧。

    如果你單純就是為了旅旅遊,看看那些古舊的東西,印斯茅斯倒還真值得一去。

    ” 于是當天晚上,我就在紐伯裡波特的公立圖書館用了很長時間查找與印斯茅斯鎮相關的資料。

    我本想從當地的商店、餐廳、汽車修理廠或者消防站之類的地方找人打聽一下關于印斯茅斯鎮的消息,卻發現他們的嘴閉得比售票員料想的還要嚴實,或許這裡的人就是天生沉默寡言吧,不過我也沒有更多的時間去跟他們軟磨硬泡。

    我感覺他們對我總是隐隐約約懷着一種猜疑的态度,這讓我很是困惑,好像隻要是對印斯茅斯鎮感興趣的人在他們眼裡就不是正常人一樣。

    後來我在基督教青年會住了下來,會裡的人也同樣勸我不要去那樣一個荒涼沉默、頹廢衰敗的地方,我在圖書館裡打聽的人給我的回應也差不多是這個态度。

    顯然,印斯茅斯鎮在那些受過教育的人眼裡,隻是一個城市沒落衰敗的例子,傳說和故事隻不過是将那裡的情況過分誇大了而已。

     我從圖書館書裡找到一本《埃塞克斯郡史》,裡面對印斯茅斯鎮的記載也微乎其微,隻是提到印斯茅斯鎮始建于1643年,在獨立戰争爆發之前,一直以造船業聞名于世;後來到了19世紀初期,那裡的海運業已經十分發達,仰仗馬努賽特河的優勢,還發展成了一個小型的制造業中心,但是裡面幾乎沒有提到爆發于1846年的那場大瘟疫和暴亂,仿佛那是一段埃塞克斯郡的恥辱史。

     我一直認為曆史記錄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可是沒有料到對印斯茅斯鎮的衰敗史竟然記錄如此之少。

    自打美國内戰結束之後,印斯茅斯鎮上的工業生産廠家就幾乎隻剩下馬什家族的精煉公司一家獨大了,除了傳統的漁業之外,金錠貿易成了唯一得以幸存的大型産業。

    由于商品價格下跌,大型公司出現,導緻競争加劇,因此捕魚業的收入也變得越來越差,不過印斯茅斯港附近的魚群數量卻從未減少過。

    外地人幾乎從不在這裡定居,似乎曾有一批波蘭人和葡萄牙人試圖在這裡定居,卻被當地人用很古怪又極端的方式趕走了,這些曆史證據都被小心地掩飾起來,至今無迹可尋。

     不過我感覺書中最有意思的部分是裡面隐約提到的與印斯茅斯鎮有關的奇怪珠寶。

    很顯然,這些珠寶曾經給那裡的人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并被保留了下來,其中有幾件樣品被分别收藏在阿卡姆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學博物館和紐伯裡波特曆史學會的陳列室裡。

    有關這些珠寶的描述不多,看上去單調乏味又平淡無奇,而對我來說卻隐約潛藏着一股奇怪的感覺,揮之不去。

    似乎有種古怪的東西在暗中吸引着我,讓我不得不去想它。

    所以,盡管當時時間已晚,我還是決定去親眼看一看那件保存在當地的展品,聽說是一件體型很大、設計比例很奇怪的東西,應該是一件女式冕狀頭飾,當然前提是有人能安排我進展廳。

     圖書管理員給了我一份介紹函,讓我轉交給曆史學會的館長安娜·蒂爾頓小姐,她就住在附近。

    見到她之後,我向她簡單解釋了拜訪的緣由,然後這位很有教養的女士就把我領到了已經閉館的學會展覽館。

    還好當時的時間也沒有太晚,我提出參觀的要求便不會顯得太過無禮。

    進入展館開始參觀之後,我不得不說裡面的确有不少有價值的收藏品,但基于我來到這裡的初衷以及當時的心境,我的眼睛很快便注意到了角落櫥櫃裡的那件奇異的展品,在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它靜靜地躺在紫色天鵝絨的墊子上,尊貴又奇異,超凡脫俗,雖然古怪陌生,卻異常華美,并不需要對美學有多高的敏感度,便能體會到它的美,美到讓人不禁屏住呼吸。

    直到現在,我仍然很難用語言去描繪它的樣子,不過就像我之前說過的那樣,它應該是某種頭冠。

    這頂頭冠的前部很高,輪廓很寬,不太規則,看上去有些古怪,造型設計就像是專門為一個橢圓形的頭部定制的。

    它的材質應該是以黃金為主,但透出的光澤又比黃金再淺一些,這樣的光澤可能暗示了制作者在材料中加入了一部分同樣光彩的金屬,并将它們熔煉成了某種奇特的合金,但具體是哪一種合金我們無從知曉。

    這件頭冠飾品保存的狀況十分完好,能清晰地看出是手藝高超的手工匠人以高浮雕的手法雕刻,頭冠的表面刻有不同尋常的圖案,部分圖案隻是簡單的幾何形狀,還有一些圖案看上去應該和海洋有關。

    這件作品魅力無窮,即使花上好幾個鐘頭去細細地研究也是值得的。

     我盯着它看的時間越久,就越為它感到着迷,然而這種着迷的感覺同時又讓我感到思緒不安,很難去界定或描述。

    一開始,我以為讓我感到不安的是頭冠表現出的那種古怪的異域風格,因為我過去見過的藝術品要麼屬于某些已知國家和種族的風格,要不然就是熱衷于現代派藝術的人為了去刻意地挑戰大衆的認知而創造出的作品,然而,這頂頭冠則完全不同,它表現出的創作技巧已經非常成熟,并且接近完美,然而這種創作技巧我卻聞所未聞,它與我所了解過的東方和西方文化、古代和現代文化中的風格也都存在很大的差别,仿佛是從另外一個星球造出的藝術品。

     然而,很快我便意識到,我的不安感覺可能還有另外一個同樣重要的潛在原因,就是那些通過圖形與數學方式表達出的奇怪意象。

    所有的圖形都暗示着,在時空之中存在着遙遠的奧秘和無法想象的深淵。

    浮雕上單調的水生動物圖像也幾乎變得陰險起來。

    浮雕上的其他圖案還包括許多傳說中的怪物,半魚半蛙,詭誕兇惡,醜陋無比,令人厭惡,這種感覺萦繞在我心頭,久久不能消散,仿佛來自我的記憶深處。

    這些圖像好像喚起了某些在人類的軀體深處那些記憶功能非常接近祖先的某些細胞和組織。

    我甚至會忍不住地想象,這些對神明不敬的魚蛙怪物體内,充溢着未知的終極奧義和非人的邪惡。

     不過,與這頂華麗的頭冠形成詭異反差的,是它簡短而單調的曆史來源。

    蒂爾頓小姐告訴我,時間要追溯到1873年的一天,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印斯茅斯人将它抵押給了斯台特街上的一家當鋪,價格離譜得可笑,然而不久之後這個醉漢便在一次口角引發的打鬥中被殺。

    然後曆史學會的人就直接從當鋪老闆手裡得到了這頂頭冠,并立刻安排了一場與其價值相當的高檔展出,展出的标簽上注明其可能的發源地為東印度群島或印度支那地區,不過坦白講這種說法隻是個假設。

     關于這頂頭冠的真實發源地到底為何方,以及它為何現在會存放在新英格蘭地區,蒂爾頓小姐在對比了所有可能的假說之後,傾向于認為它原本是某些外國海盜掠奪到的部分寶藏,而老船長奧貝德·馬什恰巧發現了海盜的藏寶地,應該也見過這頂頭冠。

    因此,馬什家族在一聽到這頂頭冠的存在後,就立即不停地出高價想要将其從曆史學會的人手裡買回,這也從側面印證了蒂爾頓小姐這一猜想是正确的。

    直到現在,馬什家族裡的人還是反複要求購買這頂頭冠,但是曆史學會的人一直堅持拒絕将其出售給他們。

     就在蒂爾頓小姐在帶我離開展館的時候,她明确地告訴我,在這一帶,馬什家族的财富是從海盜的寶藏裡得來的觀點在有教養的人們心中根深蒂固。

    雖然她本人從未真正去過印斯茅斯鎮,但她對待陰霾籠罩下的印斯茅斯鎮的态度跟那些厭惡那裡的人一樣,他們都厭惡從文明社會堕落到如此地步的印斯茅斯鎮。

    此外,她還向我保證那些關于崇拜魔鬼的謠言經證實是确實存在的,一夥特殊的秘教崇拜者已經在印斯茅斯鎮逐漸發展壯大,勢頭很旺,已經對正教會形成了壓倒趨勢。

     她告訴我,據傳那個秘密組織被稱為“大衮秘教”,聽起來毫無疑問是一個從東方傳來的低級異教,傳入時間在一個世紀之前。

    當時印斯茅斯鎮的漁業已經面臨衰落。

    但是秘教傳入之後,漁場中魚的數量便開始慢慢回升了,而且後來一直沒有減少,因此那些頭腦簡單的平民們便開始信奉該秘教,其發展便顯得順其自然了。

    後來該秘教就不斷發展壯大,如今已是印斯茅斯鎮上最有影響力的教會,甚至一并取代了共濟會,将總部設在了新格林教堂的共濟會大廳裡。

     說到這裡,我便明白了為什麼虔誠的蒂爾頓小姐一直有意避開這座破舊衰敗的古鎮,這對她來說無疑是絕佳的理由。

    但對于我來說,印斯茅斯鎮帶來的卻是全新的刺激。

    除了之前我一直期待着從那裡了解到讓我感興趣的建築和曆史知識外,現在我還開始對那裡的人類學産生了強烈的興趣。

    我待在基督教青年會的小房間裡,整整一夜都興奮得無法入睡。

     II 第二天上午快到10點的時候,我便已經提着一隻小旅行袋來到了老集市廣場上的漢莫頓藥房前,等待着開往印斯茅斯的大巴。

    随着大巴抵達時間的臨近,我注意到街上其他地方的人都在閑逛,又或者走進了廣場另一邊的“理想午餐”。

    很顯然,那位售票員并沒有誇大這裡的人們對于印斯茅斯以及其住民的厭惡之情。

    過了一會兒,一輛通體灰突突的破舊長途小公共汽車沿着斯台特街緩緩駛來,拐了個彎,停在我身旁的路邊。

    我的直覺立刻告訴我,這就是我等的車,而我的猜測立刻就得到了證實。

    車的前擋上有張字迹模糊不清的牌子“阿卡姆——印斯茅斯——紐伯裡波特”。

     車上隻有三名乘客,他們皮膚黝黑,衣冠不整,面色陰沉,而且看上去還很年輕。

    當車停穩後他們笨拙地踉跄着走下車,開始沉默地,甚至幾乎有些鬼鬼祟祟地走向斯台特街。

    随後司機也走了下來,我注視着他走進藥店買了些東西。

    我想他就是售票員口中的喬·薩金特。

    然而就在我注意到更多細節之前,一種不知為何,也不知從何而來的厭惡感油然而生,并且不可抑制的擴散開來。

    這讓我突然間意識到,當地人不願意乘坐由他駕駛,甚至是有他乘坐的大巴,去往此人及其同族居住的地方,着實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當司機走出藥店的時候,我依然注視着他,更仔細地觀察着,并試圖确定我那種令自己都感到邪惡的感覺的來源。

    他是一個身材消瘦并且有些佝偻的男人,身高接近六英尺,穿着破舊的藍色便服,戴着一頂磨損的灰色高爾夫球帽。

    他的年紀應該在三十五歲左右,但是,當一個人沒有看到他那木讷又毫無表情的臉,而僅僅看到在他脖子兩側那些奇怪的、深深的褶皺時,很容易高估他的年紀。

    他長着一個狹窄的腦袋,突出的、水汪汪的、似乎從來沒有眨過眼的藍色眼睛,鼻子扁塌,前額和下巴都向後縮,耳朵似乎沒有發育完全。

    他長着又長又厚的嘴唇,粗糙灰白的臉頰毛孔粗大可見,而且幾乎沒有胡子,除了一些稀疏的黃色毛塊不規則地卷曲着。

    而且臉上的一些地方,形狀顯得有些奇怪,就像是因為某種皮膚病脫皮造成的。

    他青筋暴露的雙手顯得很大,并且呈現出不同尋常的青灰色。

    手指與手掌相比短得有些不成比例,而且似乎半握着拳。

    當他走向公共汽車時,我注意到他那特别古怪的蹒跚步态,而且也注意到他的雙腳巨大得超乎尋常。

    我越是注意他的雙腳就是奇怪,這樣一雙腳是如何買到适合的鞋子的。

     這個家夥的油膩感更讓我覺得讨厭。

    而且我敢肯定,他在碼頭工作或者經常在那周圍閑逛,因為他身上帶着許多那些地方特有的氣味。

    或許他身上還流淌着某種我無法推測的外國血統。

    他的怪異跟亞洲人、波利尼西亞人、黎凡特人甚至黑人都不相似,但我可以明确看出為什麼人們會覺得他怪異。

    我自己則更傾向于認為那是某種生物上的退化,而并非什麼外國血統。

     當我意識到車上除我之外再沒有其他乘客的時候,我感到有些遺憾。

    我不喜歡與這位司機單獨上路。

    但當發車時間明顯的接近時,我克服了自己的不安,并且跟着他上了車,遞給他一張鈔票,并且惜字如金地喃喃道“印斯茅斯”。

    他一言不發地找給了我四十美分,并且好奇地打量了我片刻。

    我找了一個離他最遠,并且與其同側的後排座位坐下,因為我想在行車途中觀看海濱的風景。

     終于,那輛破舊的汽車在一陣颠簸後開動了,在排氣管噴出的一團廢氣中,隆隆地駛過斯台特街兩旁的老舊磚房。

    看着單路兩旁的行人,我發現他們都避免注視公共汽車——或者至少是避免看起來在看它。

    而後,我們就左轉進入了主幹道,道路變得更加平穩順暢了。

    開過在早期的共和國時期建造的莊嚴老宅子和更加古老的殖民時期的農莊,穿過格林低地與帕克河,最後駛入了一段漫長而單調的鄉村海濱旅途。

     那天的天氣溫暖又充滿陽光,但是在我們前進的過程中,沙、草和矮小灌木的景觀變得越來越稀少荒涼。

    透過窗戶,我可以看到湛藍的海水與普拉姆島的沙灘,當我們突然轉下從羅伊和伊普斯威奇的主幹道沿着的狹長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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