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山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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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震驚的一幕才出現在眼前。

    似乎和萊克一樣,這些東西也熱衷于收集樣本;因為包裹裡就有兩個樣本,都被凍得發硬、完好地保存,脖子處的傷口還塗着黏合劑,被小心地包着。

    它們是年輕的格德尼和失蹤的那條雪橇犬的屍體。

     X 可能很多人會說我們真夠無情、真夠瘋狂的,在親眼目睹了這樣的殘忍後,竟然還想着什麼往北的通道和深淵。

    但是我想說的是,我們并非立即就起了這樣的想法,而是因為一件特别的事情引起了我們的注意,而這也完全颠覆了我們之前的所有推測。

    我們給可憐的格德尼蓋上帆布,站在原地,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直到一種聲音再次将我們拉回現實——我們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還是在穿越山岬往下降落的時候,那時身後萬裡高空之上狂風在高山之間呼嘯而過,隐約聽到過這種聲音。

    聲音單調而熟悉,但是在眼下在這遠古死寂的空城之中再次聽到,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讓人恐懼,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們一直堅信的宇宙萬物的生長規律将再次被擊打得粉碎。

     萊克報告中提到的這種有着廣域音調的奇怪笛聲,總讓我們想着會不會再次聽到——而自從目睹萊克營地發生的慘劇之後,我們聽到每一次風聲,也确實忍不住想入非非——或許它原本就屬于我們所在的這座死寂空城。

    另一個時代的聲音就埋葬在另一個時代的墓地吧。

    然而事實上,這種聲音徹底打碎了我們心中一直以來根深蒂固的觀念——我們默認南極内陸是一片不毛之地,和月球一樣,任何正常的生命形态都不可能在這裡生存。

    我們聽見的聲音卻并不是那些深埋地下不腐不爛近乎渎神般存在的遠古生物,在永不落的南極太陽照耀下蘇醒後發出的笛聲。

    相反,這是再普通不過、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是我們在離開維多利亞地還在海上航行時,在麥克默多灣就一直聽到過的這種聲音,但是我們卻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聽見,本不該在這裡的啊。

    簡單來說——那不過是一隻企鵝發出的沙啞叫聲。

     聲音是從我們過來時那條通道的相反方向的地下深處悶悶地傳來的——而另一條通往深淵的通道也在那個方向。

    那個方向地下還有一隻活着的水鳥——這片陸地地表早就了無生機可言——這可能是唯一的解釋;我們的第一反應就是想看看這種聲音到底是什麼東西發出的。

    這種聲音不斷響起;有時似乎還不止一隻在叫。

    為了找到聲源,我們從一扇碎石差不多被清理幹淨的拱門進去;并用紙條标記走過的地方——我們忍着惡心從雪橇上的帆布包裹中又扯出來一些紙——再次走進黑暗之中。

     地上的結冰越來越少,我們注意到地面碎石上留有被拖拽的痕迹;丹福思發現一處腳印,我就不用過多解釋那是什麼腳印了吧。

    企鵝叫聲傳來的方向正是地圖和羅盤計算出來通往深淵的那條北邊通道,我們高興地發現地面正好有一條通道,不用過橋,而且通往地下室的道路似乎也是通暢的。

    地圖上顯示,通向深淵的通道起點正是這處地下室,地下室所在的金字塔形建築我們在空中飛行時曾看到,好像保存得還算完好。

    一路上,就着一支手電的亮光,我們照例看到無數的壁畫雕刻,但是并未作片刻停留。

     突然,一團白色影子出現在道路前方,我們趕忙打開第二支手電。

    奇怪的是,我們在這次行進的過程中,卻沒有了早先的那種對于隐藏着的未知的恐懼。

     那些東西将補給留在那座原型巨塔裡,一定是打算到了或者深入深淵之後再折返的;但是,我們已經沒了最初的警戒,就像它們在這個地方從未存在過一樣。

    這個搖搖晃晃行走的白色東西,高六英尺,但是我們立即意識到它并非它們中的一員。

    那些東西長得更大也更黑,而且根據壁畫的描述,且不說它們下體生長着的奇怪海生觸角,它們在陸地上行走的速度也非常快。

    但是要說這個白色東西沒吓到我們,那也是假話。

    我們确實一瞬間被一種原始的恐懼緊緊扼住咽喉,這種恐懼要比我們對那些東西的理性想象帶來的恐懼要尖銳得多。

    但恐懼又轉瞬即逝,因為那白白的一團很快就向我們左側拱門搖搖擺擺地走去,那裡還有另外兩隻同伴在沙啞地叫着,正在不斷催促召喚它。

    它不過是一隻企鵝——但卻是一種未知品種的巨型企鵝,比任何已知的帝企鵝體形都要大,更可怕的是,它通體雪白,連眼睛都沒長。

     當我們跟着這隻企鵝進入拱門,将兩隻手電都打開照向那三隻企鵝時,它們一點也沒有驚慌的迹象,我們發現其他兩隻也是同樣通體雪白,沒有眼睛的未知巨型企鵝品種。

    它們巨大的體形讓我們想起遠古者壁畫中雕刻的企鵝形象,很快推斷出這些企鵝的祖先正是遠古企鵝——它們在冰川時期到來之前,撤退到地底更溫暖的地方,而長久的黑暗使得它們皮膚上色素退化,雙眼也萎縮退化,僅留下兩條細縫。

    它們現在的栖息地一定是我們正在尋找的深淵,一定是這樣;這也證明深淵裡面一直處于恒溫狀态,并且适宜生物生存,這瞬間将我們的好奇心推至頂點,同時我們也開始各種胡思亂想。

     我們同樣疑惑的還有,這三隻企鵝為什麼離開了他們一貫栖息的地方。

    這座空城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去,它們不可能季節性地遷徙至此,而且對于我們的經過,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如果隻有那些東西經過時才能驚吓到它們,也太奇怪了。

    難道是那些東西會攻擊或者捕食這些企鵝?我們懷疑這些企鵝是否和雪橇犬一樣,也同樣極其厭惡那些東西散發的刺鼻氣味;因為它們的祖先顯然和遠古者相處得十分友好——隻要深淵中還存活着遠古者,這種和睦友好的關系就一定還保持着。

    非常遺憾的是——追求科學的熱情重新在身體内燃起——我們沒能拍下這些異常的生物,我們很快超過它們,任由它們在身後嘶啞地叫着,繼續向深淵前行,前方一定就能找到深淵,路上偶爾出現的企鵝腳印讓我們更加确信。

     不久,我們走過一段又長又矮、下降得很厲害的無門過道後,我們确信離這條通道的出口越來越近了。

    我們又經過兩隻企鵝,也聽到前方還有其他企鵝在叫。

    終于走到過道盡頭,眼前的巨大空洞,讓我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一個向上張開的完美半球,深入地底;足足一百英尺寬五十英尺深,裡面一圈上有許多低矮的拱門,隻有一處例外,打破了這裡的對稱平衡,那裡距半球頂點有十五英尺,是一個漆黑的拱形洞穴,便是深淵的入口。

     在這個巨大的半球裡,凹面上有類似遠古天空的雕刻,盡管不是很精美,但是還是令人震驚,幾隻白色大企鵝搖搖晃晃——這顯得十分怪異,反應冷淡呆滞。

    洞穴入口往裡還有一段陡峭向下的路,入口處鑿有奇怪的門楣和門框。

    站在這神秘的洞口,我們似乎能感受到一股溫暖的氣流,或許還帶着一些濕潤的水汽;我們猜測着除了企鵝之外,還有怎樣的生物生活在這無際的深淵、蜂窩狀的高原以及巍峨山脈之中。

    我們還猜測,萊克最先在山頂看見的霧氣,和我們自己在城牆盤踞的山頂看見的薄霧,是不是就是這無人到達的地底深處的水汽,沿着無數曲曲折折的通道蒸騰升到高空形成的呢? 進入洞口後,我們看到通道——最起碼一開始的時候——寬度和高度都差不多十五英尺;兩側牆壁、地面、拱頂都鋪着巨石塊。

    兩側牆壁上稀稀疏疏地刻有一些衰落時期風格的方框圖案雕刻;裡面整體結構和壁畫竟然都奇迹般地完好無損。

    地面很幹淨,隻除了一些風化的石屑,上面留有企鵝向外走和那些東西向裡走的痕迹。

    越往裡走,溫度越高;很快我們就脫掉了身上厚重的外套。

    我們一直在想這裡會不會有岩漿活動的迹象,或者那不見天日的地下海水會不會是熱的。

    走了一會兒,發現通道大小也沒多大變化,但人工鋪就的石塊就看不見了,隻剩下裸露的被修正過的堅硬岩石地面。

    有時通道坡度會發生變化,變得非常陡峭,這時地面上就會出現鑿刻的一條條溝。

    我們好幾次都注意到通道兩邊還連着一些小的通道,這些小的通道在地圖上并未有記錄;但是這些通道都很窄,不足以幹擾我們的回程路線,而且萬一我們從深淵返回時碰到什麼危險,還可以逃進這些通道臨時避一避。

    那種獨特的無可名狀的氣味變得極其明顯。

    明知道前方有危險在等着我們,還偏要冒險進入通道,這無疑是一種自殺式的愚蠢行為,但是要知道,總是有些人,對未知的渴求總是比疑慮擔憂來得強烈得多——事實上,也正是這種渴求讓我們來到了這片無人的極地荒原。

    我們繼續往前走,又看到了幾隻企鵝,我們猜測還要走多久才能到達深淵。

    壁畫顯示,我們再往下走大約一英裡就能到達深淵,但是之前在洞中行進的實際經曆告訴我們,壁畫的比例并不可靠。

     大約又走了三分之一英裡,那種無可名狀的氣味變得極其刺鼻,我們在通道兩側出現的洞口上仔細地留下标記。

    洞口并沒有太多水汽,明顯是因為缺乏冷空氣對流。

    溫度在急速升高,而當看到地上那一堆亂七八糟再熟悉不過的東西時,我們沒有一點驚訝。

    裡面有從萊克營地拿來的皮毛衣物和帳篷帆布,但是我們并沒有多作停留,去仔細研究那些被詭異地扯成奇形怪狀的布片。

    再往前不遠,兩側出現更多更大的洞口,我們推測這裡大概是到了山麓地帶地下的那些蜂巢狀的洞穴。

    這裡那種無可名狀的氣味中,竟然混有另外一種同樣刺鼻的氣味——我們猜不出那到底是什麼,盡管我們想過這也許是某些腐爛的生物,或者某種未知的地下真菌散發的氣味。

    再之後,通道變得驚人的寬敞,這是壁畫上未曾出現過的地方——地面擡高,形成一個巨大的橢圓形天然洞穴;大約七十五英尺長五十英尺寬,洞穴周圍又連着無數的洞口,不知通向何方。

     雖然遠看這個洞穴像是天然形成的,但當我們打開兩支手電,就着燈光自己觀察時卻發現,幾處和蜂巢狀區域相鄰的石牆都是被人為打通的;這些石牆很粗糙,高高的拱頂上長滿了鐘乳石;但是岩石地闆卻被打磨得異常光滑,而且幾乎沒有碎石和石屑什麼的,就連灰塵都很少見。

    除了我們來時的那條通道,這裡周圍出現的洞口是最多的,這讓我們百思不得其解。

    而另外一種刺鼻氣味在這裡變得尤其強烈;幾乎掩蓋住了其他所有氣味。

    這裡透着的那股怪異,包括那被打磨得幾乎發光的地闆,都讓我們感到非常費解和恐懼,這遠遠超過我們之前遇到的任何可怕的事情。

     我們正前方的通道最為規整,而且相對來說,那裡的企鵝糞便也最多,這讓我們在這諸多幾乎一模一樣的洞口中分辨出正确的路線。

    但不管怎樣,如果再次出現這樣複雜的情況,我們決定還是在身後留下紙條作标記;因為再根據地面灰塵中留下的痕迹前行,很明顯是不可能的了。

    當我們進入正前方的洞口後,打開手電掃過牆壁——這裡的壁畫出現根本性的變化,這讓我們驚訝着停下了腳步。

    我們當然知道,這一時期的遠古者,在雕刻這些通道内的壁畫時,技藝已大不如前;而我們之前走過的通道内的阿拉伯花紋雕刻壁畫也證實了這一點。

    但是,現在,在這更深處的通道裡,出現的這些雕刻卻令人難以理解——雕刻的整體質量和局部特征,都出現了災難性的下降,這種驚人的倒退在之前的壁畫上從未出現。

     這裡的壁畫雕刻得十分拙劣粗糙,缺乏細節表現。

    雕刻畫分布在橫條石闆上,往石闆裡下沉,和那些早些時候見到的方形邊框圖案保持在一條橫線上,但是上面淺浮雕表面的高度卻比邊框圖案還要低。

    丹福思推測這是因為淺浮雕被二次雕刻過——是一種将原有雕刻清除,再在上面重新雕刻的手法。

    這些雕刻畫完全是一種裝飾,沒有任何意義,極其普通;由一些簡單的螺旋線條和折線組成,大緻還是遵循遠古者的五分法的數學原理,但是與其說是對這種傳統的繼承,倒不如說是一種滑稽的模仿。

    但是一直久久徘徊在腦海中的是,隐藏在技巧之後的那種細微但極其陌生的審美傾向——這種陌生的差異,丹福思猜測,可能是二次雕刻耗時持久,所以逐漸偏離了傳統。

    很像遠古者的藝術,但是某種程度上又非常不像;這總讓我想起帕米拉帝國文明中那些和羅馬風格似像似不像的粗陋雕刻。

    那些東西經過這裡時,也曾在這些橫幅雕刻前停留,因為在一塊特點最顯著的雕刻畫下方的地闆上還躺着一節用過的電池。

     因為我們并沒有太多時間來仔細研究這些壁畫,我們匆匆掃過這些壁畫後又趕忙重新啟程;盡管我們也不斷用手電照射牆壁,确認還有沒有風格上的其他變化。

    再沒發現其他變化,盡管壁畫開始集中出現在一些地方,而非分散開來,這是因為牆上出現越來越多的洞口,洞内地面十分平整。

    我們能看見和聽見的企鵝變少了,但我們總覺得似乎從遙遠的地底某處傳來了一群企鵝的叫聲。

    那種新的令人費解的氣味異常刺鼻難聞,我們幾乎都聞不到另外那種無可名狀的氣味了。

    前方出現一股股水汽,表明溫度反差在加大,而我們應該離深淵那不見天日的懸崖也越來越近了。

    但是,沒有想到的是,我們竟然在前方光滑的地闆上看到了某個龐然大物——顯然不是企鵝——我們再三确認它是不動的以後,才打開了第二支手電。

     XI 講到這裡我不得不再次停下來。

    事到如今,我本不該還如此激動;但是有些經曆和印象太過刻骨銘心,心中的傷口無法愈合,當記憶被重新打開時,隻會令當初的痛苦和恐懼更加深刻。

    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們在前方光滑的地闆上看到了某些龐然大物;但是我想補充的是,一股怪異的濃烈氣味直沖鼻孔,還混合着那些東西不久前留下的那種不可名狀的臭味。

    在兩隻手電筒的亮光照射下,我們終于看清了這些龐然大物的真面目,我們膽敢靠近,僅僅是因為我們看見,老遠就看見,這些龐然大物早就失去了攻擊性,和可憐的萊克營地裡那些可怕的五角星墳墓中挖出的六具标本一樣。

     事實上,它們也确實和營地裡發現的那些樣本一樣,身軀已經變得殘缺不全——盡管它們身下還有一灘深綠色的黏稠液體,說明它們才死去不久。

    這裡躺着的僅有四隻,但是根據萊克的報告,至少有八隻在我們之前進入了這裡。

    我們完全沒有想到遇到它們的場景會是這樣的,那麼在這黑暗之中到底發生過怎樣慘烈的争鬥啊! 企鵝,會發起集體進攻,會用尖銳的喙猛烈攻擊敵人;我們聽到遠處很多企鵝的叫聲,肯定這附近有一處企鵝的栖息地。

    難道那些東西闖入了企鵝的栖息地,從而招緻企鵝的瘋狂追趕和攻擊嗎?但是當我們靠近後發現,地上屍體的傷口說明事實并非如此,因為企鵝的喙根本都不可能刺穿它們堅韌的身體組織。

    而且我們見到的巨大的瞎企鵝看起來都是那麼溫順。

     難道,它們之間曾經發生過内鬥,逃跑的那四隻殺死了地上的這些?如果是這樣,它們又逃到哪裡去了?它們難道就在附近,随時可能攻擊我們?我們緩慢地向前挪動腳步,不時向兩旁的通道裡張望。

    但不管是怎樣的争鬥,企鵝們顯然受到了不小的驚吓,才跑到了慣常活動區域以外的地方。

    而這場沖突一定發生在遠處的深淵之中,離企鵝栖息地不遠,因為這附近看不到任何企鵝居住的迹象。

    我們想,或許發生了一場激烈的追擊,弱勢的一方試圖返回存放雪橇的地方,但不幸的是,它們被追上,并被殺死在這裡。

    我們似乎都能想見那幅情景,兩撥恐怖到不可名狀的生物互相追趕着沖出黑暗深淵,受到驚吓的企鵝則發出凄厲的慘叫,拼命搖擺着身體試圖逃跑。

     我說過,我們極不情願地慢慢靠近地上那一攤支離破碎的屍體。

    天哪,真希望我們從未靠近過它們,隻是轉頭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那地面光滑的邪惡通道,遠離那些被刮掉又重新模仿雕刻的拙劣壁畫——在我們目睹那些東西之前,在我們被那些東西折磨得從此不再輕松自如地呼吸之前,我們應該什麼都不顧轉頭就逃跑的。

     當手電筒的光同時照向地上的那攤東西時,我們很快明白了它們為何變得如此支離破碎。

    地上的那些屍體曾被殘忍地撕咬、碾壓、扭扯、割裂,但是斬首無疑給了它們最緻命的一擊。

    帶有觸角形似海星的頭顱全都無一幸免;再靠近些,我們才看到那些頭顱是被怎樣恐怖地撕裂開來的,那是來自一種近乎地獄般的可怕力量。

    傷口流出的暗綠色膿液在地上流了一大片,散發着陣陣腐臭氣味;但是一種新的更為陌生的惡臭卻幾乎掩蓋住了原先的這種腐臭氣味,這種氣味比我們一路走來經過的任何地方聞到的都要強烈和刺鼻。

    當我們離那攤屍體非常近的時候,馬上明白了那種陌生的難以名狀的惡臭氣味來自哪裡——丹福思記起了他剛剛看到的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刻,那些講述了一億五千萬年前白垩紀時期遠古者曆史的雕刻。

    他終于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大聲尖叫起來,尖叫聲在雕刻着可怖畫面的拱頂長廊裡久久回蕩。

     我緊跟着也尖叫起來;因為我也曾見過那些古老的壁畫,畫面中的遠古者也是斷肢殘軀,癱倒在地,全身都被可怕的黏液緊緊包裹,當時看到那些畫面時我就心裡直發怵——在那場可怕的修格斯反叛戰争中,修格斯殘忍地屠戮遠古者,将遠古者的頭顱全部吞噬。

    即使在那麼久遠的遠古時代,修格斯都已經如此臭名昭著,如噩夢般可怕。

    修格斯的模樣和所作所為,不應該被任何人看見,或是被任何生物描述。

    寫下《死靈之書》的阿拉伯瘋子都神經兮兮地保證地球上不存在修格斯,也隻有那些嗑藥後的人才會在半真半假的幻覺中看見它們的模樣。

    無定形的原生質能模仿任何形态、任何器官、任何生長過程——一團鼓囊囊的黏稠細胞泡——大小十五英尺的扁球體,富有彈力,可無限延展——聽話的奴隸,城市的建造者——變得越來越暴戾,越來越聰明,越來越适應水陸兩栖生活,模仿能力也越來越高超——天哪!那些近乎渎神的遠古者是有多瘋狂,才敢使用這些惡魔,才敢雕刻出這些惡魔的模樣? 現在,當丹福思和我看見那些才留下不久的泛着光澤的黑色黏液,正厚厚地包裹着無頭死屍,散發着一股新的臭得難以想象的濃烈氣味時——在二次雕刻的牆上一塊較為平整的地方,這些黏液畫下的一組組圓點圖案——我們這才知道真正的恐懼是什麼,真正的恐懼有多深,又有多滿。

    并不是對于那四隻不見的遠古者的恐懼——因為我們知道它們不會再傷害我們了。

    可憐的怪物!畢竟,它們本身并不邪惡。

    他們也不過是另一個時空另一種生物體系中的另一種意義上的人罷了。

    大自然和它們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如果任何人仍自作聰明打算一意孤行前往那片死寂或者說沉睡的南極荒原,悲劇将再一次降臨。

     遠古者甚至都不野蠻——說到底,它們做了什麼呢?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寒冷地方驚醒後發現,周圍早已改朝換代面目全非——或許一群帶毛的四足動物還在朝着自己瘋了一樣吼叫,自己隻能盲目抵抗,還有一群身着怪異的白色猿猴拿着冰冷的器械死死地對着自己……可憐的萊克,可憐的格德尼……可憐的遠古者啊!到死都想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在它們那種處境之下,難道我們就會和它們的反應不一樣嗎?天哪,多麼智慧啊,多麼執着啊!他們驚醒後都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和壁畫中自己先祖和同類生活的環境竟會如此不同!是輻射動物或是植物也好,是怪物或是從群星降臨的也罷——不管它們是什麼,毫無疑問它們就是人! 它們翻越冰雪覆蓋的山峰,過去這裡的山坡上還修建着一座座廟宇神殿,它們還曾到此參拜過諸神,山間還長着郁郁蔥蔥高大如巨木的蕨類植物。

    它們發現地面上修建的巨城早就荒廢多時,被冰川侵蝕,再無人煙,它們和我們一樣,仔細觀察着牆上殘留的壁畫,希望從中獲得一些線索。

    它們發現可能還有同類活着,這些從未謀面的同類可能還生活在黑暗的深淵之中,它們于是試圖前往深淵打探情況——然後發現了什麼?當丹福思和我看到那些被黏液包裹着的無頭死屍,死屍旁邊牆上被刮去重新雕刻的壁畫,還有壁畫上黏液剛剛畫成的一組組圓點圖案時,所有這一切全部瞬間閃過腦海——我們似乎這才明白,最終是哪一方取得了勝利,躲進了周圍還有企鵝栖息的黑暗深淵,在那座海底之城存活至今,而那從深淵升起的一股股不斷翻滾掙紮的慘淡霧氣,似乎在無聲地回應着丹福思的尖叫聲。

     當我們意識到是誰留下這些可怕的黏液和無頭死屍時,極度震驚之下,我們有如雕像般石化,一動不動,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後來我們交流看法時,才知道在那一刻,丹福思和我的想法竟然驚人的一緻。

    似乎我們就那樣站了幾千萬年,但實際上也不過短短十秒或十五秒。

    那些可怕的慘白霧氣向前翻湧,倒似乎真的像是被深處的龐然大物攪起來的——接着傳來一種聲音,讓我們立即改變了之前的所有計劃,而僵硬的我們也似乎瞬間被解除了魔咒一般,拼命地向地面上的空城飛奔,跑過那些茫然無措呱呱亂叫的企鵝,沿着冰下的巨石過道回到巨大的圓形遺迹,再沿着古老的螺旋形坡道向上沖出地面,回到日光之下,回到理智之中。

     正如我之前所說,這種聲音打亂了我們之前的所有計劃;因為這種聲音正是可憐的萊克解剖報告中提到的,是我們本以為已經死去的東西發出的聲音。

    丹福思後來還告訴我,這正是他在冰上建築物之間的小巷轉角處聽到的那種沉悶聲音;和高山上大風穿梭于洞穴之間形成的笛聲驚人的相似。

    似乎這很愚蠢,但是我還是想多說一點;即便隻有丹福思和我想法一緻。

    盡管丹福思也有過一些提示,但我們都讀過某些書籍,讓我們共同得出了一個結論:一個世紀以前,愛倫·坡在寫作《亞瑟·戈登·皮姆的自述》期間,可能意外地知曉了某些禁忌背後的真相。

    還記得在故事中出現過的那個與南極有着千絲萬縷聯系的未知而可怕的詞語嗎?還記得那個在這危險的大陸深處,一群巨大如幽靈般出沒的雪白大鳥不停尖叫的詞語嗎?“Tekeli-li!Tekeli-li!”不錯,我們認為我們聽見的正是這種聲音,不斷向前翻滾的白色大霧背後突然傳來這種聲音——一種有着廣域音調的笛聲。

     在完整聽到三個音調或者說音節之前,我們就已經飛速往回逃了,盡管我們知道如果遠古者願意,以它們的速度,能殺死任何它們想殺死的人,絕不留下任何活口,我們也絕無生還的可能。

    但是我們還懷着微弱的希望,因為它們本身并不好鬥,或許它們會放過我們,轉而俘虜我們,展示給其他同伴看;如果是出于科學研究的好奇心就好了。

    畢竟,沒什麼是它們害怕的,所以也就沒必要非要傷害我們。

    此刻我們已經無處可躲,我們邊往回跑,邊打開手電轉頭看,大霧正在漸漸散去。

    我們能看見一個活生生的完整遠古者嗎?此時再次傳來那種陰郁的笛聲——“Tekeli-li!Tekeli-li!” 然而,追擊者實際上并沒有追上來,或許是受傷了。

    但是我們不敢冒險,因為很明顯它們是被丹福思的尖叫聲引過來的,而不是為了躲避其他敵人的追擊。

    時間緊迫,刻不容緩。

    至于那些更加難以想象、更少被提及的噩夢般存在的下落——那些如同山丘般高大的原生質,噴吐着惡臭黏液,占領了深淵,又派出小分隊在山中探索各條通道,并刮去原先遠古者留下的壁畫重新雕刻——我們再也無暇顧及;一想到奄奄一息的遠古者——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可能會被再次抓捕,再次面對未知的命運,突然讓我們感到非常痛苦。

     感謝上天,還好我們的速速沒有降下來。

    那些翻滾的霧氣又開始變濃,向前推進的速度也越來越快;而我們身後迷路的企鵝這次似乎異常驚慌,嘎嘎亂叫,争先恐後地逃竄,與之前我們經過它們時的冷漠反應完全不同,這讓我們非常驚訝。

    有着廣域音調的笛聲再次響起——“Tekeli—li!Tekeli—li!”我們都錯了。

    那東西并沒有受傷,不過是在看到地上死去的同伴和旁邊牆上一組組黏液圓點圖案後,短暫地停留了一下。

    那些圓點圖案傳達着怎樣可怕的信息——但是萊克營地出現的墓地告訴我們,它們對死者懷有最深的敬意。

    我們胡亂地照着手電,發現前面正是我們之前經過的那個巨大洞穴,洞穴中還連着許多通道,我們很是慶幸,終于遠離那些被刮去重新雕刻的詭異壁畫了——我們幾乎看不到那些壁畫時,就已經舒了好大一口氣。

     在這個複雜的洞穴之中,或許我們能擺脫後面的追擊。

    洞穴中有幾隻雪白的瞎眼企鵝,它們對即将到來的東西顯然恐懼到了難以理喻的地步。

    我們将燈光調暗,僅夠我們看清道路就好,就這樣一直筆直地向前走,那些大霧中被驚吓過度的企鵝,大聲地嘎嘎亂叫,或許能掩蓋我們的腳步聲,擋住我們逃跑的通道入口,讓追擊者迷失方向。

    當翻滾的大霧填滿這個巨大的洞穴時,在許多異常光滑整潔的通道之間分辨出那條堆滿碎石的崎岖主通道,也絕非易事;而且,根據我們的推測,在緊急情況下,遠古者雖然可以啟動某種特殊感官,從而在黑暗中自主活動,但這種感官并非絕對完美可靠。

    事實上,我們自己也非常緊張,生怕慌張之下走錯了路。

    當然,我們認定要筆直地往前走,這樣才能回到地面上的空城;因為萬一在這些山中地底如蜂巢般的通道中迷路,後果是難以想象的。

     而最終我們活着從地下爬出地面,也證明那東西确實走錯了路,而我們機緣巧合之下卻撞進了正确的通道。

    光憑企鵝也不可能,但是再加上大霧,就幫我們迷惑了後面的追擊者。

    那一刻,幸運之神眷顧了我們,翻滾的水汽恰好彌漫開來,要知道這些水汽一直在變化,随時有可能消失。

    事實上,有一瞬間水汽的确消散不見,就在我們将要離開那些有着惡心的二次雕刻壁畫的通道,到達巨大洞穴的時候;所以在我們打算調暗燈光,混入企鵝群中,好逃脫追擊之前,盡管那時我們極度絕望和恐懼,還是第一次回頭偷瞥了一眼那東西。

    如果說我們千鈞一發之際成功躲開追擊是命運的仁慈,那麼回頭這一眼絕對談不上任何仁慈;因為那匆匆的一瞥,恐懼就從此伴随了我們的一生。

     我們之所以回頭,或許隻是一種想要看清獵殺者是誰、還有多遠的獵物本能;或許隻是潛意識裡想要弄明白自己的某種奇怪感受。

    逃跑過程中,我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逃跑上,不可能再去觀察和分析具體的細節;但是即便如此,大腦還是對鼻子聞到的氣味表現出了好奇。

    後來我們意識到——我們離那些黏液包裹着的無頭死屍越來越遠,那裡散發的臭味本來應該越來越淡的,卻随着追趕我們的東西的靠近,變得越來越濃烈。

    無頭死屍癱倒的地方,彌漫着一股新留下的臭味;按理說這時我們聞到的應該是遠古者身上散發的那種無可名狀的臭味。

    但是事實卻并非如此——相反,我們聞到的卻是那種新留下的令人窒息的刺鼻氣味,随着追擊者每次的吼叫,這種氣味也變得越來越濃烈。

     所以我們回頭看了一眼——我們似乎是同時回頭的;但是,我們肯定是看到同伴回頭後下意識地跟着回頭了。

    我們回過頭,将手電調到最亮,燈光穿透暫時變薄的大霧;我們這樣做,不知道是出于想看清追擊者真面目的本能,還是潛意識裡想要晃暈追擊者,好再調暗燈光混入前方混亂的企鵝群中。

    多麼愚蠢的行為啊!這遠遠超過了俄爾普斯或是羅得的妻子(1)往後偷看的那一眼付出的代價。

    有着廣域音調的笛聲再次傳來——“Tekeli-li!Tekeli-li!” 我還是要講明——盡管這樣的叙述讓我幾乎難以承受——我們到底看見了什麼;盡管當時我們甚至都不敢告訴身旁唯一的同伴,自己雙眼看到的一切。

    我的語言難以表達那幅恐怖景象的千萬分之一。

    當時意識已經變得模糊,我甚至想那一刻究竟哪裡來的理智,還能讓我們按照計劃調暗燈光跑進那條正确的通道,回到地面上的空城。

    我想這一切都是在本能的促使下完成的;理智顯然已經失去作用;但不管是什麼拯救了我們,我們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理智在我們身上已經所剩無幾。

    丹福思完全崩潰了,後來我恢複意識後,隻記得丹福思神志恍惚地反複瘋狂地念着一些詞語,詞語之間完全沒有邏輯可言。

    丹福思一路歇斯底裡地念念叨叨,穿過嘎嘎亂叫的企鵝群,進入前方的拱形通道,然後——感謝老天——終于穿過了這條拱形通道。

    他一開始肯定不是這麼歇斯底裡的——否則我們也不可能還活着,還能埋頭往回跑。

    我忍不住這樣想,如果當時但凡有一秒鐘,丹福思沒控制住自己發出了聲音,結局又會有多可怕。

     “南站下——華盛頓下——公園街下——肯德爾——中央站——哈佛……”可憐的丹福思一直反複念叨的是一段我們都相當熟悉的地鐵站名,那是遠在千裡之外的新英格蘭,從波士頓到劍橋之間的一段地鐵站名。

    而這反複念叨的熟悉站名,前後毫無聯系,難以讓我放松。

    我感到的隻有深深的恐懼,因為它暗示着一種極其醜惡的東西。

    我們回頭時,本以為如果大霧消散些,我們能看到一具快速移動的龐然大物;至少我們清楚那具龐然大物是什麼。

    我們看見的——大霧就像算計好的一般确實變得很稀薄——卻完全超出了我們的想象,遠比想象的還要醜惡不堪。

    那實實在在就是科幻小說家筆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最形象的比喻可能是,站在月台之上看見一輛巨大的地鐵向你急速駛來——從遠方奔馳而來的火車頭陰森可怕,還閃着奇異的各色光芒,就像活塞填滿氣缸,瞬間塞滿了隧道。

     但是我們不是站在月台上。

    我們在往回逃,後面緊追着像柱子一般卻極富彈性的怪物,它那惡臭的五彩斑斓的黝黑頭部似乎近在咫尺,瞬間塞滿了十五英尺的通道;移動速度驚人,來自深淵的慘白水汽被它推動着,不斷地變厚,不停地翻湧。

    這駭人醜惡的怪物,比任何地鐵都要巨大得多——一堆原生質腫泡的無定形聚合體,微微泛着光,前方泛着綠光的眼睛,不斷地形成又分解,就這樣直直地向我們沖來,碾過企鵝群,迅速劃過早已被它們清理得幹淨光滑的地面。

    那怪異嘲諷般的叫喊聲再次響起——“Tekeli-li!Tekeli-li!”我們終于記起來了,記起來這就是魔鬼般的修格斯——被遠古者賦予了生命、思想、可塑性極強的身體,沒有語言,隻能通過一組組圓點圖案表達自己的想法——同樣也不會說話,隻能模仿以前的主人發出聲音。

     XII 丹福思和我記得我們到了那個刻滿壁畫的半球形洞穴;沿着之前留下的紙條标記,走過這座死城中的許多房間和過道;但這些仿佛是夢醒後殘留的零星片段,我們當時渾渾噩噩,理智耗盡,不記得一路上的細節,也不記得是怎樣走過來的。

    我們似乎飄浮在一個混沌的世界或者空間之中,沒有時間,沒有起止,也沒有方向。

    當我們到達巨大的圓形遺迹時,灰蒙蒙的光線讓我們清醒了一些;但是我們沒有再靠近角落裡的雪橇,或者再看一眼可憐的格德尼和那條雪橇犬。

    它們葬身在這座陌生而巨大的陵墓之中,我希望直到地球終結的那一天,他們都不再受到任何打擾。

     我們在原形遺迹那巨大的螺旋形斜坡向上攀爬時,第一次感到極度的疲憊,這種疲憊感讓我們幾乎喘不過氣,這是在高原稀薄的空氣中瘋狂奔跑後所導緻的結果;但我們要回到外界正常的陽光和天空之中,所以即便前方道路仍有倒塌的危險,我們也絕不會停下腳步。

    從這處斜坡離開這座死去的城市,我們隐隐覺得我們的選擇是對的;因為當我們氣喘籲籲爬上六十英尺高的螺旋形斜坡時,我們看了一眼身旁那死去一族早期留下的一長列史詩般精美的壁畫——那是五千萬年前,遠古者寫下的告别。

     最終,我們爬了出來,我們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堆倒塌的巨石堆之間;西面還殘留着一段更高的弧形石牆,目光越過東面坍塌淩亂的建築,看見更遠處巍峨山脈那一座座陰森的山峰。

    南面地平線上,極地午夜低垂的太陽散發的紅色光線,正透過廢墟間的裂縫照向我們。

    在極地這相對熟悉的景象對比之下,這座噩夢般的空城,顯得格外滄桑和死寂。

    頭頂天空上乳白色冰塵雲翻滾變幻,寒意在此刻迅速逼近心髒。

    我們疲憊地放下背包——之前拼命逃跑時隻是一味本能地死死抓住背包不放——穿上厚重的外套,費力地爬下巨石堆,跌跌撞撞地穿過古老的巨石迷宮,向山麓地帶飛機停靠的地方走去。

    關于逼着我們瘋狂逃離地底黑暗的秘密和古老的深淵,我們都隻字未提。

     不到一刻鐘,我們就找到了通往山麓地帶的那一段陡峭斜坡——可能以前這裡是有階梯的——我們之前就是從這裡下到冰下的,站在這裡,能看到前方高高的山坡上稀疏的廢墟之間飛機那黑色的身影。

    我們沿着這處高坡爬了一半,停下來喘口氣,回頭看向下方古老而神秘的巨石之城——看向它向西延伸的神秘輪廓。

    此時,遠方的天空上清晨的薄霧剛剛消散;冰塵不斷地翻滾騰空變幻,仿佛在嘲笑着我們,某個瞬間似乎要變化成某種詭異的圖案,卻又不敢太過清晰直接地顯示出來。

     奇怪的空城背後出現一條漫長的白色地平線,隐約可見一排藍紫色山峰的輪廓,那針尖般的尖峰仿佛飄浮在西方玫瑰色的半空之中。

    寬闊的古河道從發光的天際在高原上蜿蜒而下,猶如一條不規則的暗影綢帶。

    好一會兒,這絕美不似人世的景象讓我們驚歎不已,但很快隐隐的恐懼又開始爬上心頭。

    因為那條藍紫色輪廓代表的正是地球上的禁忌之地——那是地球上最高的群山,也是地球上邪惡的聚集地;藏着無數無可名狀的恐懼和太古時期的秘密;它們是遠古者壁畫上都不敢明言的禁地,遠古者有意回避着山脈,也隻是敢對着山脈祈禱;地球上從未有活着的生物踏進那裡,不祥的閃電常常在此出現,發出耀眼的光芒,照亮極夜下的整個高原——這無疑是邪惡冷原之上可怕的古城卡達斯的所在,是就連最古老的傳說也隻敢隐晦地提及的所在。

    我們是第一個親眼看到這裡的人——我希望,天啊,我們也是最後一個看到的人。

     如果這座史前古城壁畫上的地圖和圖畫講述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麼那些藍紫色的群山離我們其實不到三百英裡遠;然而遙遠的雪線以上群山尖銳的山峰輪廓,就像一顆即将升入陌生天際的巨大外星上鋸齒狀的邊緣。

    它們的高度,肯定是任何已知山峰所無法超越的——直直地插進稀薄的大氣層,氣态精靈的住所,就算有魯莽的飛行員飛行時經過,之後莫名的墜機,可能也很難有機會活着去講述看到過的景象。

    看着遠方的一座座藍紫色山峰,我緊張地想起壁畫上的某些場景,上面暗示正是從眼前的這些群山的山坡間某些東西順着流淌的遠古大河順流而下進入城市——我在想遠古者這樣隐晦地刻畫那些東西,它們如此懼怕這些群山,是明智的還僅僅是因為愚蠢呢?我想起來遠方的群山一定向北一直延伸到瑪麗皇後地海岸;道格拉斯·莫森的探險隊曾經離這條山脈不到一千英裡遠;我希望道格拉斯他們沒有越過海岸邊的小山恰巧看見背後的這條可怕山脈。

    我當時心中思緒萬千,極度緊張——丹福思看起來更糟。

     我們還沒走過那座五角星形建築遺迹,到達我們的飛機時,心中的恐懼就已減輕了不少,但是再次飛越高山顯然仍是一項艱巨的任務。

    向東望去,山勢陡然上升,深黑荒涼的山坡上建築廢墟密密麻麻,讓我們再次想起尼古拉斯·羅瑞克畫中亞洲的景象;而群山之中還遍布如蜂巢般錯綜複雜的洞穴,洞穴中可怕的無定形生物蠕動着肮髒惡臭的身軀,甚至可能到達山頂,我們想到還要再次飛越群山,再次看到那些一點都不普通的朝向天空的洞穴,聽到洞穴間狂風呼嘯而過帶來的有着廣域音調的笛聲,不禁再次恐慌起來。

    更糟糕的是,我們清晰地看見幾座山峰的山頂之上彌漫起大霧——可憐的萊克還曾錯誤地以為那是火山作用——想起不久前逃離的那片大霧,我們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顫抖起來;還有形成大霧的水汽的誕生之地,那充滿恐懼近乎渎神般存在的地底深淵。

     飛機狀态一切良好,我們費勁地穿上厚重的飛行外套。

    丹福思成功啟動飛機引擎,順利起飛,離開這座噩夢般的城市。

    在我們下方,和我們初次相見時一樣,巨石建築群似乎無邊無際——不寬,卻極長,異常古老——我們開始上升,轉向,測試穿過山隘的風向。

    高空肯定有強氣流,因為山頂上空的冰晶雲瞬息萬變;但是,我們需要穿過的山隘,兩萬四千英尺的高度上,實際飛行并沒受影響。

    當我們靠近山隘口時,兩側的山峰再次發出響亮的奇怪笛聲,我注意到丹福思操縱杆上的雙手在顫抖。

    盡管我的駕駛水平有限,但是那時,駕駛飛機穿過兩山之間的山隘,我也許比丹福思做得更好;當我示意他換我駕駛時,丹福思并沒有反對。

    我努力保持鎮定,發揮出自己最好的水平,死死地盯住山隘口後方的那一角淡紅色天空——極力制止自己看向山隘兩側山頂上蒸騰的水汽,多希望自己能像經過塞壬居住的大海時的奧德修斯他們一樣,用蠟封住自己的耳朵,這樣就聽不見風帶來的讨厭笛聲了。

     但是丹福思,雖然不再駕駛飛機,他原本緊張的神經繃得更緊,再也保持不了鎮定。

    我感到身邊的丹福思時而看向後方逐漸遠去的可怕城市,時而看向前方洞穴密布立方體林立的山頂,時而看向兩側廢墟零落的荒涼積雪的山麓地帶,時而又看向頭頂風雲變幻的天空,在座位上躁動不安,扭來扭去。

    當我正聚精會神地穿越山隘時,丹福思瘋狂的尖叫聲吓得我差點失去了控制,我一陣手忙腳亂,趕緊扭動操縱杆。

    但很快,我恢複了鎮定,安全地穿過山隘——可是丹福思恐怕再也恢複不過來了。

     我說過,丹福思從不願說出,那時他到底是因為看到了怎樣的恐懼,才不受控制地瘋狂尖叫起來——我非常肯定,就是那一眼導緻了丹福思精神的全面崩潰。

    當我們穿過山隘,到達山的另一側,慢慢下降往營地方向飛行時,在怒吼的風聲和轟鳴的引擎聲中,我們曾互相大聲叫喊着交談過幾句,但是内容大多和我們離開那座噩夢般的城市時說的内容一樣,我們發誓保守住這裡的秘密。

    有些事情,我們一緻認為,一絲一毫都不應該被世人知曉和讨論——如果不是為了阻止斯塔克韋瑟—摩爾考察隊或其他人的莽撞行為,我們也絕對不會再次提起這些事情。

    為了人類的和平與安甯,地球上某些黑暗死寂的角落,某些尚未涉足的地底深處,就不要去打擾吧;免得沉睡的怪物再次蘇醒,近乎渎神般的存在從寄居的洞穴之中出發,征服更多更大的領地。

     丹福思一直說自己那一眼看到的不過是幻象。

    他堅持,他看到的景象和那條笛聲回蕩、大霧缭繞、内部如蜂巢般錯綜複雜的山脈上的立方體巨石和洞穴,沒有任何關系;不過是看到了西面那座連遠古者都隻敢遠遠祈禱的藍紫色山頂,山頂翻騰的雲霧之間某些極其詭異邪惡的景象。

    丹福思看到的很可能是巨大壓力之下造成的幻象,很可能是前一天在萊克營地看到的那一場蜃景所緻;但是那景象是如此逼真,丹福思直到今日仍難以擺脫。

     極少數的情況下,丹福思會喃喃自語,話語之間毫無關聯,意義不明,像“黑暗深坑”“雕刻的邊緣”“原始修格斯”“沒有窗戶的五棱體”“無可名狀的圓柱體”“遠古燈塔”“猶格·索托斯”“原始白色膠狀體”“外太空色彩”“翼族”“黑暗中的眼睛”“月亮階梯”“原始、永恒、不朽”以及其他一些奇怪的概念;但是當他恢複意識後,會否認自己說過的一切,說這都怪自己早年讀過的那些離奇詭異的書籍。

    丹福思,的确,是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之一,膽敢從頭到尾閱讀鎖在我們大學圖書館那本蟲蛀的《死靈之書》副本。

     當我們飛越山脈時,天空上方肯定已經是水汽彌漫,變幻莫測;盡管我沒有看向山頂,但能想象得出那裡的冰塵形狀會變得多麼怪異。

    偶爾經過無數翻滾雲層的反射、折射、放大,遠處的景象又會變得多麼逼真,想象力這時完全補全了整個畫面——當然,丹福思當時并未反應過來,恐怖的存在具體是什麼,他當時還未能調出曾經的閱讀記憶。

    他不可能一瞬間就看到那麼多東西。

     當時,他隻是不斷地尖叫着重複,瘋狂地重複叫喊着那個我們再熟悉不過的詞語: “Tekeli-li!Tekeli-li!” (令有時 譯) ———————————————————— (1)出自《聖經》中的故事,上帝打算毀滅罪惡之城所多瑪,毀城之前上帝派天使帶領羅得一家離開所多瑪,并告誡他們不能回頭看,但羅得的妻子回頭看了一眼,變成了鹽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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