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山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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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信息,說已經将樣本成功轉移至營地。

    這些樣本重得讓人難以置信,他們費了好大功夫才拉到地面;但是九個人還是合力搞定了。

    現在,一部分人在離營地有一定安全距離的地方,用雪塊砌起圍牆,将雪橇犬拉進去,方便喂養。

    除了萊克打算解剖的一具樣本,其他的都放在營地不遠處凍硬的雪地之上。

     解剖比預想的要困難得多;新搭起的充當實驗室的帳篷内,點燃汽油爐後,室内溫度提高,挑的這具樣本因此變得柔軟富有彈性——一具健碩完整的樣本——但依然如皮革般堅韌。

    萊克十分為難,顯然需要非常暴力才能在這具樣本身上切開一個足夠大的口子,但這種情況下,怎麼才能盡可能地保護内部精細結構不被破壞呢?的确,還有另外七具完好的樣本;但是也不能胡亂地使用樣本吧,除非洞裡還能源源不斷地發現新的樣本。

    因此,他移走這具完好的樣本,又将另一具破壞嚴重的樣本拖進來,這具樣本盡管主體軀幹兩端的海星狀結構還在,但其中一條脊已經殘缺不全。

     萊克很快通過無線電傳回了實驗結果,但實驗結果卻越發讓人不解,這激發了大家更大的興趣。

    解剖器材非常有限,難以精确地切開樣本奇怪的身體組織,光這點就夠我們驚歎和疑惑的了。

    現行的生物學恐怕要重新修正,因為這種生物顯然不是任何已知的細胞發育學說所能解釋的。

    曆經四千萬年歲月,内部組織仍完好無損,幾乎沒有礦物取代現象發生。

    這種生物組織天生就如同皮革般堅韌、耐腐、難傷分毫;應該是由某種我們無從想象的無脊椎動物進化而來。

    剛開始萊克發現樣本表面是幹燥的,但随着室内溫度升高,樣本未受傷的那面開始慢慢變得濕潤,同時散發出刺鼻性氣味。

    不是血液,而是一種深綠色黏液,但顯然和血液起着相同的作用。

    解剖進行到這裡時,三十七隻雪橇犬已經被關進了離營地很遠尚未完工的圍牆内;但即使相隔如此之遠,雪橇犬對這種刺鼻性的氣味還是有着激烈的反應,表現得極為不安,并瘋狂地咆哮。

     這種奇怪的生物依然很難歸類,解剖後并未發現更多線索,反而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所有關于外部器官的推測都是正确的,可以毫不猶豫地将其歸為動物;但是内部器官又顯示了很多植物特征,萊克完全搞不懂了。

    這種生物擁有消化和循環系統,并通過底部海星狀軀體上的淡紅色軟管排洩廢物。

    粗略看來,呼吸器官吸入的是氧氣而非二氧化碳;有迹象顯示,存在多個儲氣氣室,而且能從外部氣孔呼吸切換為其他至少兩套發育完全的呼吸系統——腮和毛孔。

    這種生物還具有兩栖動物的特征,可以在沒有空氣的環境下長時間休眠。

    發聲器官似乎和主呼吸系統存在某種聯系,但其表現出的古怪特征又讓人十分費解。

    發音清晰,每個音節完整發出,看起來似乎不太可能;但是應該能發出一種有着廣域音調的笛聲。

    肌肉系統也過度發達。

     它們的神經系統高度進化,非常複雜,萊克對此感到十分驚恐不安。

    盡管它們的某些方面特征古老而原始,但是體内的一組神經節和神經中樞,充分說明他們在某些方面得到了高度的進化。

    五葉大腦,驚人的發達;而且還有迹象顯示其存在感覺器官,部分感覺通過頭部堅韌的纖毛感應,完全不同于地球上已知的任何生物。

    可能它們擁有五種以上的感官,因此它們的習性特征,也難以從現存的任何相似生物中推斷出來。

    萊克認為,它們的感覺一定高度靈敏,在遠古世界裡有着精确分工;與今天的螞蟻和蜜蜂非常相似。

    繁殖後代方式類似孢子植物,特别是蕨類植物;翼尖有孢子囊,顯然是從某種葉狀體或原葉體演變而來。

     但是現在給它們命名,顯然是一件極其愚蠢的事情。

    它們看起來像輻射動物,可是顯然又不僅僅是輻射動物。

    它們部分表現為植物特征,四分之三又是動物結構。

    起初生活在海洋,外形上的對稱性和其他一些特征明确地證實了這一點;但是無法确定它們後來又發生了怎樣的演變。

    畢竟,膜翼的存在,說明它們可能一直都具備飛行能力。

    在一個新生的地球上它們是怎麼完成如此高度複雜的進化的呢?又怎麼能将足迹留在久遠的太古代岩石上的呢?這種種異常讓人摸不到頭緒,萊克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遠古神話中提及的舊日支配者,傳說它們來自于群星之中,降臨在地球上以後,玩笑般或錯誤地創造了地球上的所有生命;也想起某些詭異的傳說,這是米斯卡塔尼克大學英語系的一個研究民俗的同事曾經提起的,說是這些來自外太空的生物或許藏身在一些偏遠荒蕪的群山之中。

     萊克自然而然地以為,那些前寒武紀岩石上的記号,是這些樣本尚未高度進化的祖先留下的;但是很快他就不得不自己推翻了這個武斷的推論,因為越是古老的岩石上,進化得反而越完全。

    而且,曆史晚期留下的輪廓表明,它們沒有更加進化,反而存在某種程度上的退化。

    它們的僞足變小,整體形态似乎變得更加粗糙更加簡單。

    此外,檢查神經和器官後發現,它們一度擁有更為複雜的結構。

    萎縮或退化得十分嚴重。

    所有這一切疑問都無從解釋。

    因此萊克隻好又回到神話傳說中去,好給這些生物暫定一個的名字——半玩笑地将它們稱作“遠古者”。

     大約淩晨兩點半,萊克決定先休息一小會兒再繼續工作,他将被解剖的樣本用防水帆布蓋起來,離開了用作實驗室的帳篷,還饒有興趣地去看了看室外那些完好的樣本。

    在南極強烈的陽光持續照射之下,它們的身體組織稍微軟化了一些,一兩具樣本的頭部及其上面的軟管有舒展的迹象;但氣溫仍然維持在華氏零度以下,萊克認為短時間内它們應該不會腐爛。

    話雖如此,他還是将這些未被解剖的樣本全部移在一起,并用一頂閑置的帳篷蓋住它們,遮擋住太陽光的直射。

    而且,這樣也能防止氣味飄到雪橇犬那裡,雪橇犬盡管已經被隔在老遠開外的圍牆裡,但是一直這樣不停地狂叫也不是個事兒。

    那裡圍牆上的雪塊越壘越高,近乎四分之一的人手都已經加入了這場壘牆運動。

    遠處的高山之上似乎正在醞釀着一場聲勢浩大的狂風,為了防止帳篷被大風刮走,萊克又用雪塊将帳篷的邊邊角角壓住。

    眼看着驟起的狂風即将沖向這裡,在埃爾伍德的監督下,萊克他們用積雪重新加固了帳篷、雪橇犬的圍牆和飛機遮蔽處向山的那一面牆。

    飛機避風處之前搭建得十分匆忙,隻是用雪塊簡單地壘了壘,高度完全不夠;因此萊克隻好把其他地方的人手都抽來加固這裡。

     4點後,萊克終于準備結束工作了,還建議我們也休息一下,他們等飛機避風處的牆壘得差不多了就去休息了。

    萊克通過無線電和帕波第又随便閑聊了一會兒,再次對帕波第誇獎了鑽探設備的出色性能,不然也不會有如此重大的發現。

    埃爾伍德也發電表示了問候和贊揚。

    我也熱情地祝賀了萊克,坦言他堅持西進勘查的計劃是正确的;并決定第二天早上10點通過無線電再聯系。

    如果那時狂風已經過去,萊克會派飛機來接留在我這裡的人員。

    結束聯絡前,我向“阿卡姆号”發了最後一條信息,讓他們先不要向外界發布今天的電報内容,因為所有信息似乎都太過标新立異,在未進一步證實之前,最好不要引起公衆的猜疑。

     III 我猜,那天晚上沒有誰能安安穩穩地一覺睡到天亮;無論是對萊克新發現的激動,還是對越來越大的風勢的擔憂,都攪得人難以入眠。

    大風猛烈而狂亂,連我們都忍不住想象,萊克營地那裡又将是怎樣一番景象,他們的營地就在那片未知的群山山腳之下,正好位于山上順勢而下的大風風口之上啊。

    早上10點,麥克泰格醒來後,按照前一晚約定,試圖通過無線電與萊克取得聯系,但西方刮來的大風幹擾了電波信号,無線電通訊受阻。

    不過,我們與“阿卡姆号”取得了聯系,道格拉斯告訴我們,他也同樣無法聯系上萊克。

    他對刮起的大風一無所知,因為盡管我們這裡已經是狂風肆虐,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迹象,但是麥克默多灣那裡卻隻是起了些微風。

     一整天我們都焦急地等在無線電機前,每隔一段時間就聯系萊克那邊一次,但都沒有任何回應。

    接近正午時分,西面一陣暴風突起,我們不得不先考慮自己營地的安危;但暴風最終還是平息了,隻是在下午2點時又起了一陣不小的狂風。

    3點以後,暴風徹底平息,我們聯系萊克也更加頻繁了。

    萊克那裡有四架飛機,每一架飛機上都配有性能良好的短波無線電設備,我們想象不出什麼樣的災難可以同時損毀所有的無線電設備。

    石化般的平靜仍在繼續;但想到萊克那裡曾被如此猛烈的暴風肆虐蹂躏,就忍不住往最差的方向猜測。

     6點,我們的恐懼變得更加強烈而肯定,與道格拉斯和索芬森通過無線電商量過後,決定還是前往萊克那裡調查情況。

    留在麥克默多灣物資貯存營地的謝爾曼和另外兩名水手,還有一架飛機,可以随時投入使用;現在似乎正是動用這架飛機的緊急時刻。

    我通過無線電聯系上謝爾曼,要求他以最快的速度駕駛這架飛機,和另外兩名水手一道趕來南方營地這裡和我們會合;而且天氣狀況也适宜飛行。

    我們接着讨論了由誰前往調查;最終決定還是全體一同前往,并帶上我們這裡的雪橇和雪橇犬。

    看起來運載量不小,但對這架巨型飛機來說,因為本身就是特别為應對沉重設備運輸情況設計的,所以也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一件事情。

    在這期間,我仍然不時通過無線電試圖與萊克取得聯系,但都徒勞無功,杳無音訊。

     謝爾曼與水手岡那森和拉爾森,于7點30分起飛;飛行中報告了幾次,都說一切順利。

    午夜時分抵達我們這裡的營地,所有人聚在一起讨論接下來該怎麼辦。

    單單一架飛機想要飛越南極冰原,而且沿線又無其他營地,怎麼說都是極其危險的,但我們似乎也别無選擇,而且沒有人打退堂鼓。

    淩晨2點,裝機基本完成後,大家稍事休息,淩晨4點又爬起來,完成最後的打包和裝機收尾工作。

     1月15日早上7點15分,飛機向西北方向飛行,麥克泰格駕駛,機上還有十個人,七條雪橇犬,一架雪橇、燃料及食物補給、無線電設備等其他東西。

    空氣清澈,周圍相當安靜,溫度适中;向萊克提供的營地所在經緯坐标順利航行。

    我們真正擔憂的是航行的終點,在那裡我們将會發現些什麼或者我們什麼都發現不了;因為之前向萊克營地發去的所有呼叫,都隻有無聲的回應。

     那次四個半小時的航程中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之中,因為它在我的整個生命中有着不同尋常的意義。

    它代表了我的喪失,在我五十四歲時,喪失了永久的安甯和平靜,這本是任何一個平凡的普通人所擁有的,從熟悉的自然和自然法則中所能獲得的。

    從那時起,我們十個人——特别是學生丹福思和我——面對的世界中将永遠潛伏着無數的恐懼和死亡,時時刻刻,無法抹去分毫,而如果可以,我們永遠都不會再提起這個秘密。

    報紙刊登了我們飛行中發回去的簡報;裡面記錄了這次連續航行中在高空遭遇的兩場猛烈大風,看見了三天前萊克留下的一座破敗的井架,還有阿蒙森和伯德注意到無際冰凍高原上大量奇怪的松軟雪柱在風中翻滾。

    後來,我們看到的,已經不能用正常語言再向外界傳達清楚;再後來,我們不得不嚴格篩查我們要發布的内容。

     水手拉爾森首先注意到前方出現的尖峰林立的鋸齒狀山脈。

    他的驚呼聲将飛機上所有人都吸引到窗前。

    盡管我們向前飛行的速度并不算慢,但前方山脈的高度卻不見明顯增長;因此,我們意識到那些山脈必定在遙遙的遠方之外,正是因為它們那無與倫比的山體高度,才讓我們即便相隔萬裡,仍能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陰森矗立在西方天際的山脈确實在一點一點升高;我們看見冰雪中裸露的黝黑荒涼的群峰,在泛着紅光的南極陽光照耀之下,山峰背後的天空之上冰晶雲五彩斑斓地閃爍,一幅多麼夢幻奇妙的景象啊!但在這壯觀的景象之中,似乎一直萦繞着一種氣息,似乎某種驚天的秘密正等待着被開啟和揭露。

    就好像那些噩夢般的荒涼尖峰是通往禁忌之地的邪惡塔門,通往一個時間、空間和維度都極其遙遠而陌生的異世界。

    我總覺得這裡處處透着邪氣——這片瘋狂山脈的山坡之下、陰影之中隐藏着一條被詛咒的無盡深淵。

    山脈背後的雲層泛着微光,缥缈不似人間,這裡似乎屬于世外之地,并非地球生靈所能靠近;這同時提醒我們,這片千萬年來從未被打擾、杳無人迹的終南之地,絕對的偏遠、孤立和荒涼,早就在千萬年之前就已死去。

     年輕的丹福思将我們的注意力轉移到山峰高處那些奇怪的規則輪廓上——如同一塊塊立方體壘起來的,萊克也曾經提起過,說這讓他聯想到羅瑞克細膩的畫作,在高聳入雲的山峰之上躺着的古老寺廟遺址,這的确所言非虛。

    這裡神秘莫測,宛在人世之外,和羅瑞克筆下風貌倒真有幾分相似。

    十月份第一次看見維多利亞時,我就有這種感覺,現在這種感覺又出現了。

    不安也同樣爬上了心頭,因為這裡與遠古神話中的描述實在太過相像了;與傳說中的邪惡冷原竟也有着危險而驚人的相似。

    傳說冷原位于中亞地區;但人類——或者說人類祖先們——有些記憶太過久遠而缺失,所以某些傳說很可能最初是起源于亞洲的或者人類未知的更古老的恐怖土地、群山和寺廟。

    少數神秘主義者甚至大膽推測,殘缺不全的《納克特抄本》起源于更新世以前,還說撒托古亞的信衆如同撒托古亞本身一樣,是與人類完全不同的存在。

    冷原,無論它存在于何時何地,都不是我願意進入或靠近的地方;我也不喜歡一個滿是萊克提起的龐然怪物的世界。

    那時,我特别讨厭自己曾經讀過《死靈之書》,還曾和大學裡的那位博學的民俗學家威爾馬斯就此讨論過多。

     當我們靠近那些山脈,開始辨認那些高低起伏的山麓地帶時,漸漸變白的天空上突然出現奇異的蜃景,之前我心中已經混亂不堪,蜃景的出現讓我不安的情緒變得更加強烈。

    過去數周之内,我已見過幾十次極地蜃景,一些和面前的幻景一樣看起來神奇而逼真;但是面前出現的蜃景是不同的,總是隐隐地透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惡陰沉味道。

    在翻滾的冰晶雲之間,那些高大的城牆、堡壘、尖塔高低錯落,恍若迷宮,時隐時現,這讓我渾身戰栗不已。

     這些建築不是人類所熟悉的,甚至遠超出人類的想象,如黑夜般黝黑的巨石大片綿延開來,幾何上颠倒錯亂,散發着詭異至極、邪惡不詳的氣息。

    有些圓錐體頂部被截斷,上面又立着許多高大圓柱體,圓柱體上到處都有凸起,頂上常常覆蓋着一層層薄薄的扇形碟狀體;如同桌子般平整的奇怪石台,似乎是大量長方形石闆或圓形碟狀體或五角體堆疊而成的。

    圓錐體和角錐體有的獨立存在,有的頂端上還有圓柱體或立方體或頂角削去的圓錐體和角錐體,偶爾還有五個一組簇擁在一起的尖塔。

    所有這些瘋狂的建築,似乎通過管狀天橋一座接一座彼此相連,天橋懸于半空,盡管高度不一,但相同的是,都高得令人發暈,這巨型建築群的龐大規模,任何人都會感到恐懼和壓抑。

    一般的極地蜃景再奇怪,到底也和北極捕鲸人斯克斯比于1820年看到并畫下的那些蜃景差不多;但是此時此刻,前方直聳天際的未知黑色山頂,記憶中關于古老詭異世界的發現,都讓我們每個人心頭籠罩上一層陰影,多少都能覺察到某些邪惡氣息,兇險而未知,正靜靜地潛伏在黑暗之中。

     盡管蜃景在消散的過程中,那些原本噩夢般的尖塔和圓錐體扭曲變形得更加醜陋可怕,令人毛骨悚然,但它有消散的趨勢,這讓我明顯地松了一口氣。

    當所有的蜃景消散在白茫茫翻滾的雲海之中後,我們再次将目光投向地面,發現即将抵達本次航行的終點。

    前方未知的山脈如同巨人修建的可怖城堡,拔地而起,令人目眩神迷,即使不用望遠鏡,也能一眼分辨出山脈那奇怪的規則輪廓。

    我們飛過最低的山麓地帶,在雪與冰之間的小塊高原平地之上看到一些黑點,那應該就是萊克營地和鑽探的地方。

    五六英裡外有一片更高的山麓地帶,更遠處的那些可怕群山,高度超過喜馬拉雅山,看起來更加巍峨森然。

    最後,羅普斯——替換麥克泰格操縱飛機——對準左手方向的黑點開始降落,那裡的規模看起來像是一座營地。

    此時,麥克泰格發出了考察隊最後一條未經任何删減的無線電報。

     當然,大家看到後續發回的電報,已經變得十分簡短,信息量明顯不足。

    降落後幾小時後,我們極其慎重地發了這樣一份電報,萊克的小分隊被前一天或前一天晚上的狂風徹底摧毀。

    十一人死亡,年輕的格德尼失蹤。

    人們考慮到我們發現這一悲慘事件時所受到的沉重打擊,所以也并未對這份報告的簡短含糊缺乏細節有什麼不滿,并相信了我們的說辭,因為狂風肆虐破壞了所有人的屍體,所以屍體根本無法運回來。

    說實在的,我都不得不佩服我自己,即使我們處于那樣的悲痛、無助和令人窒息的恐懼之中,報告中的任何細節都與實際情況完全不同。

    我們撒了個彌天大謊,因為謊言背後隐藏的是我們不敢也不願提及的東西——如果不是為了警告人們遠離那片無法言語的恐怖世界,我現在都不會說半個字。

     狂風的威力确實是巨大的。

    即使沒有其他事故,萊克小分隊的全體成員能否安然度過這場狂風,也是未知數。

    風暴,和它挾裹而來的冰粒,其威力一定比我們之前遭遇的都要可怕得多。

    飛機遮蔽處——殘破不堪——幾乎被徹底粉碎;遠處的井架完全散架。

    地面上飛機和井架上的金屬部分都被刮得锃亮,兩頂邊緣被雪塊加固過的小帳篷被完全吹倒,癱倒在地。

    散落的木質結構上油漆被刮蹭殆盡,上面布滿密密麻麻的小坑,地面上所有的痕迹都被一掃而盡。

    我們也沒發現任何可以帶出來的完整太古代生物樣本。

    不過從一堆散落在地的殘落物中發現了一些礦石樣本,包括幾塊淡綠色皂石碎片,它們奇怪的五角星形狀和上面圓點排列成的模糊圖案引起了我們許多猜測對比;一些化石骨骼上有那種詭異的典型傷口。

     雪橇犬沒有一隻幸存,萊克他們匆匆搭建的雪橇犬圍牆幾乎被破壞殆盡。

    有可能是狂風造成的,但靠近營地那一面圍牆,盡管處于背風面,卻遭到更嚴重的破壞,說明這是某種瘋狂的野獸試圖突破圍牆向外沖撞後留下的。

    三架雪橇全部失蹤,我們試着這樣解釋,可能是狂風把它們吹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

    鑽井附近的鑽探和融冰設備嚴重損壞,無法搶救修複,所以我們就用它們堵住萊克炸開的那個連接着遠古時空的口子。

    我們也把損壞最嚴重的兩架飛機留在原地了;因為剩下的人中,隻有四個人算得上是真正的飛行員——謝爾曼、丹福思、麥克泰格和羅普斯——而丹福思看起來精神嚴重受創,不再适合駕駛。

    盡管很多東西都不知道被吹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們還是帶回了能找到的所有書籍、科研儀器和其他一些零碎物品。

    備用帳篷和毛皮外套要麼不見了,要麼破得不成樣子。

     大約下午4點,大規模搜索無果後,我們隻能判定格德尼沒有活着的可能性了,我們發送了一封措辭謹慎的電報給“阿卡姆号”,再傳給外界;我認為我們表述得挺好,不動神色又含糊其辭。

    我們說了很多關于我們帶去的雪橇犬的事,和萊克之前說過的一樣,它們靠近那些生物樣本時變得十分狂躁和不安。

    我想,我們應該沒有提到,它們靠近那些奇怪的淡綠色皂石和其他一些東西時也是同樣的反應;其他東西諸如科研儀器、飛機、營地和鑽井附近的許多設備,設備中的某些部件被狂風吹得松動、移動或是破壞,那這場狂風到底是有多好奇,難道想看明白這些設備是什麼工作原理嗎? 至于那十四具生物樣本,我們表述得含糊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們說過我們發現的唯一一具樣本已經破損不堪,但這具樣本也足以讓我們證實萊克的描述是多麼精确可信。

    報告中極難不摻雜個人情感——所以我們沒有提及發現的樣本數量或發現的具體過程。

    那時我們就已經暗暗下定決心,報告中絕不流露出這樣的情緒,那就是萊克小分隊的某些人是不是都瘋了。

    但事情看起來卻足夠瘋狂,六具殘缺不全的樣本被小心地直立着埋進九英尺厚的積雪中,上面還建有五角星形的墳墓,墳墓上裝飾的圓點圖案,和那些中生代或第三紀地層中發現的奇怪淡綠色皂石上的圓點圖案竟然一模一樣。

    萊克提到的剩下的八具完整生物樣本都不見了。

     我們報告時措辭非常小心,盡量不引起公衆恐慌;所以丹福思和我幾乎都避免談論第二天飛越那片山脈的航行經曆。

    事實上,隻有極輕的飛機才有可能飛越那片極高的可怕山脈,也幸好那次航行隻有我和丹福思兩個人。

    淩晨1點返回營地時,丹福思幾近崩潰,不過還是堅持住了嘴巴緊閉不發出聲音。

    都不用勸他不要給别人看我們畫過的素描和帶回的其他東西,除了我們商量好的報告内容外,我們決定不向外界透露我們看到的任何事,我們把拍攝的膠片也都藏好,僅留作後續研究使用;所以這部分内容,帕波第、麥克泰格、羅普斯、謝爾曼和其他科考隊成員與外界一樣,都是不知道的。

    事實上——丹福思比我更加守口如瓶;因為他看到的——或者說他認為他看到的——對我甚至都不曾吐露過一個字。

     公衆知道的報告中,也描述了那段艱難的攀升過程;證實萊克所言非虛,那些巨峰确實是太古代闆岩和其他古老褶皺地層構成的,自白垩紀科曼齊時期起就一直保持不變;對那些立方體和城堡做了些常規描述;一些洞口顯示有石灰岩脈;我們推測某些經驗豐富的登山者也許能通過一些山坡和山隘翻越這些山脈;并表示山脈另一邊可能連着一片和這些山脈一樣神秘古老亘古不變的超級高原——海拔兩萬英尺,高原上怪異的岩石刺破薄薄的冰層突出,高原和這些陡峭的最高山峰之間有着地勢漸漸下降的山麓地帶。

     到這裡的報告内容都是真實的,營地上其他人也對此表示滿意。

    我們離開了十六個小時——比我們所說的飛行、降落、勘探和岩石采集需要花費的時間要長得多——我們解釋說這是由于逆風飛行才減緩了我們的速度;也的确降落在山脈遠些的山麓地帶。

    幸好到這裡的内容聽起來都非常真實平淡,因此也沒有其他人想要沿着我們的路線再飛一次。

    如果真有人打算這樣做,我會不惜餘力地去阻止——而且我也不知道丹福思又将會是怎樣的反應。

    我們離開以後,帕波第、謝爾曼、羅普斯、麥克泰格和威廉森忙着維修那兩架狀态好些的飛機;不知道為什麼操作系統像是被誰動過似的,但好在總算修好了。

     我們大家決定第二天一早裝好所有飛機就盡快返回之前的營地。

    盡管不是直線飛行,但這是抵達麥克默多灣最安全的路線;因為直線飛行會穿越一大片未知的死寂大陸,反而可能帶來更多的危險和不測。

    鑒于考察隊成員大量罹難,鑽探設備悉數被毀,再繼續考察下去是不可能的了;而且疑慮擔憂恐懼重重襲來——這些我們未向外界提及——我們那時隻想逃離這片死寂瘋狂的終南之地越快越好。

     正如外界所知,返程非常順利,并未遭遇更多災難。

    飛機經過不間斷地快速飛行,于第二天傍晚時分——1月27日——全部安全降落在之前的營地。

    28日,飛回麥克默多灣,中途短暫停留了一次,是因為經過了南極高原大冰架上空時遭遇大風襲擊,航行方向出現失誤。

    五日後,“阿卡姆号”和“米斯卡塔尼克号”,搭載剩下的所有人員和儀器設備,破開逐漸變厚的冰面從羅斯海起航,維多利亞地上西方聳立的群山似在嘲諷,雲海翻滾的南極上空傳來如同廣域笛聲的呼嘯風聲,徹骨的寒意迅速逼近靈魂最深處。

    不出兩周,我們徹底離開了南極地區,謝天謝地我們終于離開了那片被詛咒的噩夢般的世界,那裡自物質在這個星球尚未冷卻的地殼中翻滾遊蕩之日起,生與死、空間和時間之間就在未知的遠古時代締結下了邪惡渎神的盟約。

     我們返回後,就一直緻力于阻止人們進入南極探險,卻将猜測和懷疑深埋心中。

    年輕的丹福思,即便精神崩潰如此,也從未向他的醫生胡說過什麼——的确,我之前也說過,他覺得隻有他自己看到了某種東西,甚至對我都不說的某種東西,盡管我覺得他要是說出來,精神狀态會好很多。

    這會減輕和放松他緊張的精神狀态,因為可能他看到的不過是早先驚吓之餘産生的幻覺。

    這是我從他為數不多的精神混亂的時刻得出的結論,他嘴裡喃喃地念着些毫無邏輯的字句——可是一旦他清醒過來,又強烈地否定他說過的一切。

     阻止人們南極探險是極為艱難的事情,而我們的極力阻撓可能剛好适得其反,反而引起了人們對此更多的關注。

    我們應該想到人類的好奇心是從來都不會止步的,我們的發現一旦公開,必然激起人們長久以來對未知的向往和探索。

    萊克那些關于奇怪生物的報告,激起了博物學家和古生物學家前所未有的高漲熱情;盡管我們都還沒有公布那些從被埋藏的生物上取下的樣本或是發現這些生物時拍下的照片。

    我們更沒有公開那些帶有奇怪傷口的骨骼化石和淡綠色皂石;丹福思和我小心翼翼地妥善保管着在那片超級高原上拍下的照片和速寫圖,以及我們懷着恐懼心情撫平并裝進口袋帶回來的東西。

    如今,斯塔克韋瑟—摩爾探險隊正在組建,方方面面準備得都比之前我們的探險隊要周全很多。

    如果不加以阻止,他們勢必直入南極最深地帶,在那裡融冰鑽探,再次發現我們早已知曉的東西,而那些東西甚至可能終結現有世界的一切。

    所以現在我決定無所保留地和盤托出——盡管不可避免地要再次提及那片瘋狂山脈背後隐藏的不可言說的終極恐懼。

     IV 隻要記憶一回到萊克營地,我立刻就會感到非常惡心難受,記起那時真正的發現——記起那些隐藏在可怕山脈背後的其他東西。

    我一直試圖逃避具體細節,一直沒有說出事情的真相,以及可能得出的結論。

    我希望我已經說得夠多了,我就快速地帶過餘下的部分吧;餘下沒有說出的是,萊克營地慘劇的真實情況。

    我已經說過營地遭受的狂風襲擊,殘破的避風處,錯位的設備,我們帶去的雪橇犬的狂躁反應,消失的雪橇和其他東西,人和狗的死亡,格德尼的失蹤,六具埋葬的生物樣本,盡管它們來自四千萬年前,結構被破壞,但是身體組織卻依然安然無恙。

    我不記得我是否有提到那些死掉的雪橇犬,我們檢查它們屍體時發現少了一具雪橇犬的。

    我們當時對此并未多想,直到後來——事實上,也隻有丹福思和我還記得。

     那些我隐瞞下來的事情關鍵部分就和這些屍體有關,與某些不易察覺的細節有關,那些細節也許可以解釋那些令人毛骨悚然又難以置信看似混亂的景象。

    那時,我竭力轉移其他人對這些細節的注意;因為那樣會更簡單——更正常——将一切歸咎于萊克小分隊中某些人精神的突然失常。

    這樣說來的話,那些來自巍峨山脈的邪惡狂風,足以将身處那片神秘荒蕪世界的任何人逼得發瘋。

     最不正常的,當然是那些屍體被發現時的狀态——人和狗都一樣。

    他們曾經一定有過某種激烈的打鬥,然後被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殘忍地撕碎開來。

    我們判斷,所有受害者都是被勒死或撕裂緻死的。

    顯然是雪橇犬最先挑起了戰争,我們這樣判斷是因為,那些匆忙搭建的圍牆上的孔洞,是由内向外用力沖破導緻的。

    這些圍牆原本就離營地很遠,就是因為這些雪橇犬表現出對那些古老生物的極度憎恨,但是看起來這樣的預防措施并未起到什麼作用。

    狂風怒吼的天氣中被獨自留在圍牆之中,圍牆不夠高又不夠結實,雪橇犬一定是沖破圍牆逃出來了——很難說是因為受到狂風的影響,還是受到那些可怕生物樣本散發出來的越來越強烈的氣味的刺激。

    那些生物樣本,當然,用帳篷防雨布蓋起來了;但是低垂的南極日光仍一直照着防雨布,而在光照帶來的熱量的作用下,萊克也提到過,那些樣本原本結實粗糙的身體漸漸松弛和舒展開來。

    或許是狂風吹跑了蓋在它們身上的防雨布,而擠在一起的樣本盡管年代久遠,散發出的刺鼻氣味仍舊越來越明顯。

     但是不管發生了什麼,都驚人地可怕,令人作嘔。

    我想我還是先壓下這種惡心,繼續說完最令人難受的部分——我必須先申明一點,基于丹福思和我的現場觀察和合理推斷,失蹤的格德尼和這令人作嘔的可怕慘劇并無關系。

    我說過,屍體被撕扯得非常恐怖。

    但是,我得補充一點,有些屍體甚至以一種極度詭異、冷血無情、慘無人道的方式被切割破壞。

    狗和人都一樣。

    所有較為健壯、肥碩的屍體都被四等分或二等分,仿佛是一個細心的屠夫将最結實的肌肉組織一點一點分離切割開來;屍塊附近奇怪地灑滿鹽粒——應該是從破損的飛機補給物資箱中拿過來的——這勾起了我們最恐怖的聯想。

    某種東西曾走到飛機遮蔽處,并從那裡拖出了飛機,但是狂風風勢太過猛烈,抹去了這種東西留下的所有痕迹。

    從屍塊上粗暴撕扯下的衣服碎片散落一地,但看不出什麼線索。

    被毀的圍牆背風的一角,雪地上還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我們隐隐感覺到些什麼,但這并沒多大用處——因為那些痕迹完全不像是人留下的,痕迹上似乎有一些化石上的那種圖案,萊克過去幾周一直在談論的那種圖案。

    置身于那片瘋狂山脈,任何人都要控制好自己的想象力。

     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們發現格德尼和一隻狗不見了。

    但是我們到遮蔽處後才發現,我們失蹤的是兩個人和兩隻狗;那頂用作解剖室的帳篷竟然奇迹般地毫發無損,調查過那些可怕的墳墓後再走進這頂帳篷,真相似乎昭然若揭。

    帳篷内的布置與萊克離開時并不一樣,臨時搭起的解剖台上防水布蓋着的生物樣本已經被移走。

    事實上,我們已經意識到那被以一種奇怪方式埋葬的六具生物樣本中的一具——散發着明顯的惡心氣味——可能正是萊克解剖過的那具生物的一塊塊身體組織。

    解剖台上面和周圍,放滿了其他東西,我們也很快認出了那些東西是什麼,那是一塊塊的屍體,被以認真而笨拙的手法解剖過的,一個人和一隻狗的屍體。

    為了照顧生者的感受,我在這裡就不提及人名了。

    萊克的解剖器材都不見了,但是我們發現了解剖器材被仔細清洗後留下的痕迹。

    汽油爐不見了,但是汽油爐位置的周圍奇怪地散落着很多用過的火柴棒。

    我們将這些散落的人和狗屍體碎塊分别安葬在死去的其他十個人和三十五隻狗旁邊。

    解剖台上留下的奇怪污漬,周圍散落的被胡亂扯散的插圖書籍,我們對此毫無頭緒,無從猜測。

     這就是在營地看到的最可怕景象,但是還有一些其他事情同樣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消失的格德尼,一隻狗,八具完好的生物樣本,三架雪橇,一些器材,帶插圖的科技書籍,文具,手電筒和電池,食物和燃油,加熱裝置,備用帳篷,皮毛衣物等等,也都超出了正常的理解範圍;一些紙張上滴灑的墨迹,營地和鑽井附近設備上留下被玩弄過的奇怪痕迹。

    我們的雪橇犬也十分厭惡這些被弄得亂七八糟的設備。

    櫥櫃被翻亂,裡面的一些食品消失不見,一堆罐頭盒被一種最難以想像的方式在最難以想像的位置上打開。

    大量散落在地的火柴,完好的,不完整的,被折斷過的或者使用過的,又構成了另一個小的謎團;我們還看到兩三頂帳篷的帆布以及一些皮毛衣物散落一地,被撕開成奇怪的布塊,似乎笨拙地想要嘗試着做成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人和狗被殘忍地解剖,破損的古老生物樣本被以那種瘋狂的方式掩埋,但這些都不過是這難以想象的瘋狂行為的冰山一角。

    我們小心地拍下帳篷中大部分瘋狂殘暴的混亂場景;希望這些照片能證實我所說的,籌備中的斯塔克韋瑟—摩爾探險隊能因此放棄他們的南極之行。

     在遮蔽處發現那些屍體後,我們的第一反應是拍照留存,然後想要打開雪地上那一排呈五角星形的墳墓。

    我們忍不住注意到這些墳墓以及墳墓上面的圓點圖案,都和可憐的萊克提到的那些奇怪淡綠色皂石是多那麼相似;而當我們自己在一堆礦石中發現了那些皂石時,才意識到事實的确如此。

    必須要說明的是,這些東西的整體形狀讓人不情願又不得不聯想到那些古老生物海星形狀的頭部;我們也認為,這樣簡單的聯想肯定讓原本就高度緊張的萊克一行人變得更加敏感。

    就連我們第一次親眼看到那些被埋葬的古老生物時,都感到異常恐懼和震驚,帕波第和我甚至不由得聯想起我們看過和讀過的那些驚人的遠古傳說。

    我們覺得,這些古老的生物樣本,曆經幾十億年而不朽,加之從死寂巍峨山脈刮來令人窒息的永不停歇的狂風,萊克一行人必定是被逼得發瘋了。

     說到這裡,可能所有人都會自然而然地将整個事件歸結于某些人——而格德尼作為唯一可能的幸存者——發瘋所緻;但是我也不會天真到以為我們所有人都相信這樣的推論,可能我們心中還有着其他一些瘋狂猜想,而一個精神正常的人又怎麼會輕易說出那些瘋狂的想法呢。

    謝爾曼、帕波第和麥克泰格下午又駕駛飛機仔細搜索了周邊所有區域,拿望遠鏡觀察目之所及更遠的地方,試圖找尋格德尼和其他下落不明的物體;但是一無所獲。

    他們報告說高大的山脈向左右無限延伸開來,在高度或是輪廓上并無明顯變化。

    一些山頂上的規則立方體和城堡構造顯得更加粗犷和簡單;更加像羅瑞克畫中的那些亞洲高山上的遺迹。

    黝黑無雪的山頂上的神秘岩洞,似乎和山脈一樣無窮無盡,一直綿延到遠方之外。

     盡管我們已經被吓得夠嗆,但是尚存的科學熱情和冒險精神還是蠢蠢欲動,想去看看這片神秘的群山之上到底還有什麼樣的未知在等待着我們。

    正如我們那份措辭謹慎的報告中所寫的一樣,經過一整天的恐懼驚吓和疑惑不安,我們于午夜時分終于安頓下來;我們決定第二天早晨,駕駛減重過的飛機,帶上航拍相機和地質探測設備,一次或多次飛過那些山峰看看。

    我們最終決定,由丹福思和我進行第一次飛行,我們在早上7點醒來,打算早點出發;盡管強風——我們在發給外界的電報中也提到過——将我們的起飛時間延遲到近9點。

     我前面已經重述了那次飛行經曆,我們含糊地将飛行經過告訴留在營地的其他人——接着又傳給外界——等我們經過十六個小時返回營地的時候,那些出于善良而省略的細節空白,現在卻不得不被殘忍地填補上,告訴你們我們在隐匿的群山之中真正看到的是什麼——我們僅僅瞥見一角,丹福思現在已經精神失常了。

    我真的希望丹福思能坦白他自認為隻有自己看到的東西是什麼——盡管可能隻是一種幻覺——就是那一眼徹底擊垮了他自己;但是他強烈反對這樣做。

    我隻能複述他喃喃念着的那些毫不連貫的隻言片語,我們親身經曆了那場近在眼前的真實恐懼,他凄厲地慘叫,然後我們迅速逃離那片狂風肆虐的山脈,在飛機上時丹福思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口中還念念有詞。

    複述的那些隻言片語将留在最後講述。

    如果我揭露的事實,比如某些古老的恐懼可能尚潛伏于世,都不足以打消人們進入南極深處——或者說打消窺探那片神秘禁忌、荒涼空寂的冰冷高原之下的秘密——那麼如果再将那些不可言說、無法衡量的邪惡再次帶回世間,我也無能為力,因為我已經盡力了。

     丹福思和我,研究了帕波第下午飛行時做的記錄,用六分儀測量發現,在營地右手邊不遠正好有處最低的山隘,海拔大概兩萬三千或兩萬四千英尺。

    确定了這個方向,我們便登上減重過的飛機開始了飛行。

    我們營地所在的那片高原山麓地帶,本身海拔就有一萬兩千英尺;因此我們實際飛機攀升的高度并沒有看上去的那麼高。

    不過,随着飛機高度上升,我們仍能深刻地感受到,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氣溫也變得越來越低;為了保證下方的能見度,我們飛行時又必須打開機窗。

    當然我們穿上了最厚的毛皮衣物。

     當我們靠近滿是裂隙的積雪和冰川線以上那些邪惡的黑色禁忌之峰時,我們注意到山坡上越來越多的奇怪規則構造;再次想起尼古拉斯·羅瑞克那些怪異的亞洲繪畫。

    這些飽受風吹日曬的古老岩石層完全證實了萊克的報告,證明從地球曆史上古老得驚人的時期開始,這些尖峰就一直矗立在這裡——也許已經超過五千萬年了。

    他們鼎盛時期又曾有多高,完全無從猜測;但是這一區域的所有特征都表明,這裡的氣候不會對岩石産生太多影響,甚至還會減緩尋常的岩石風化過程。

     但是最吸引也最困擾我們的是那些山坡上出現的規則立方體、城堡和岩洞。

    當丹福思駕駛飛機時,我用望遠鏡對他們進行了觀測,并拍下了照片;有時我也會換下他進行駕駛——盡管我在航行方面也就是個業餘水平——這樣丹福思也會有機會用望遠鏡進行觀察。

    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這些奇怪的規則體大多是淡色太古代石英岩,完全不同于山坡上大部分地表岩石結構;這些構造某種程度上實在是規則得近乎詭異——但可憐的萊克卻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正如他所說,經過漫長歲月的洗禮,在強烈的風化作用下,這些規則體的邊緣已經破損磨圓了;但是它們本身卻是異乎尋常的堅固和結實,并沒有完全毀壞消失。

    這些規則體,尤其是靠近山坡上的,似乎與周圍山坡表面上的岩石成分一樣。

    整體排列分布看起來像安第斯山脈上的馬丘比丘遺迹,或是1929年牛津—費爾德博物館在基什發掘出的古老基牆;丹福思和我有時會覺得那些是一塊塊單獨的巨人石塊,萊克曾提到他們一行人中的卡羅爾也有這樣的感覺。

    這些規則體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老實說,我毫無頭緒,這讓作為地質學家的我感到非常自卑。

    火山口附近常常會形成規則的岩石形态——像愛爾蘭島上著名的巨人堤——盡管萊克懷疑可能有冒煙的火山口,但是我們清楚地看到,這片廣闊區域中并沒有類似火山的地質構造。

     靠近洞穴的地方那些奇怪的規則體尤其多,洞口形狀也十分規則,我們也有些猜不透是為什麼。

    正如萊克報告中所說的一樣,洞口多近似方形或半圓形;仿佛是天然的洞穴經過某雙神奇的手塑造後形成的更加規則對稱的形狀。

    這些洞穴數量之多,分布之廣,世所罕見,說明這一區域中的石灰岩層一直在不斷溶蝕,産生無數孔道,形成蜂巢般的複雜結構。

    空中匆匆一瞥并沒能看到洞穴内部情況,但内部顯然沒有生長鐘乳石和石筍。

    洞穴外部,靠近洞口的山坡表面,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平整而規則的;丹福思認為,山坡岩石表面風化形成的裂紋和坑窪更像是某種不同尋常的圖案。

    營地上呈現的恐怖怪誕的種種場景仍在他腦海中盤旋,他甚至隐約感到,這些坑窪和那些淡綠色古老皂石上的奇怪圓點圖案有着某種程度的相似性;而被埋葬的那些古生物的冰雪墳墓上竟然也同樣地複制了那些圓點圖案。

     飛機漸漸攀升,飛過較高些的山麓地帶,向事先選好的那處相對較低的山隘飛行。

    飛機繼續飛着,我們偶爾望向下方的冰雪世界,想象着我們是否僅憑以前那些簡單的登山裝備就敢攀登這些山峰。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并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困難;雖然也有大的裂隙和其他險要地勢,但是應該難不倒像斯科特、沙克爾頓或阿蒙森那樣的雪橇探險隊。

    一些冰川似乎一直向上不斷延伸,一直到狂風肆虐的山隘,當我們到達事先選擇的那處山隘時,那裡的冰川情況也毫不例外。

     當飛機準備穿過山隘,将要進入那片杳無人迹的世界時,我們内心強烈的期望難以用語言形容,盡管沒什麼道理認為山那邊會和山這邊有什麼本質的不同。

    這些屏障般的山脈的山頂上,充滿誘惑的乳白色雲海之中,總有那麼一絲不易捕捉和難以說清的邪惡神秘。

    或者說更像是某種心理象征和美學聯想——摻雜着異域風情的詩篇和繪畫,以及某些人們一直回避談論的古老禁忌神話。

    甚至連狂風都帶着一絲邪惡力量;有那麼一瞬間,狂風在衆多空曠的洞穴中進進出出,似乎帶來了某種有着廣域音調的奇怪哨聲或笛聲。

    這種喑啞的樂聲讓人十分難受,就如同其他任何相關的陰暗記憶一樣,是那麼複雜又難以捉摸。

     上升的過程中,由氣壓計得知,我們現在到了兩萬三千五百七十英尺的高空;已經離積雪的山坡很遠了。

    此時隻能看到裸露的黝黑岩石山坡,棱紋冰川的起點——但是由于那些奇怪的立方體、城堡和回音不斷的洞穴的存在,眼前的景象便多了一分反常離奇甚至夢幻的感覺。

    一路沿着那些高峰往上看去,我覺得我能看到萊克提到的那座山峰,那座壁壘聳立在山頂上的山峰。

    壁壘半隐在極地大霧之中;或許,正是這些霧氣讓萊克剛開始以為看到了火山。

    山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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