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低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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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處。

    照片上的埃克利蓄着胡須、頭發灰白,而眼前的這個男人要年輕得多,穿着打扮都很時髦,像個城裡人,而且僅僅蓄着一撮黑色的小胡子,更像是在城市裡生活的人。

    可是,他那有涵養的說話聲卻讓我有一種模糊而又古怪的熟悉感,這種熟悉感令我有些心神不甯,卻又沒辦法回憶起自己曾在哪裡聽到過這個聲音。

     于是我便詢問起他的身份,他解釋說自己是埃克利的一個朋友,代表東道主埃克利從湯森鎮趕來接待我。

    他說埃克利突然患上了某種哮喘方面的疾病,覺得自己不适合暴露在戶外的空氣裡進行一趟長途旅行。

    不過幸好埃克利的病情并不嚴重,因此不會對我的拜訪計劃産生什麼影響。

    這個男人向我介紹他自己的名字叫諾伊斯,我也不清楚這位諾伊斯先生對埃克利的研究和發現到底了解多少,不過他那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似乎向我暗示着,他隻是一個對整件事情知之甚少的圈外人。

    我突然之間想到,埃克利曾經一直過着隐居的生活,居然還能找到這樣一個随時都能幫上忙的朋友,着實令我感到有些詫異。

    但是我并沒有因為這點疑惑而停下前進的腳步,而是徑直鑽進了他指給我的那輛汽車裡。

    根據埃克利之前在信中的描述,我原本想象着他的福特車會是那種老式的小型汽車,沒想到是一輛外觀清潔幹淨、款式新潮的大車,也就是說,這輛車顯然是諾伊斯的。

    汽車前面挂的是馬薩諸塞州的牌照,牌照上面還有當年那個十分好笑的“神聖鳕魚”标志。

    因此我猜測,這位諾伊斯先生隻是在夏季短暫居在湯森鎮而已。

     我在車裡坐穩之後,諾伊斯也爬了進車裡,坐在我身邊的駕駛座上,然後立即發動了汽車。

    我很慶幸他并沒有對我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因為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古怪的緊張氣氛,讓我不想跟他進行過多地交流。

    我們順着車道平穩地爬上一個斜坡,随後向右轉進入了主幹道。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着小鎮,讓小鎮看起來非常迷人。

    它就跟我少年記憶裡的那些新英格蘭地區的古老小鎮一樣,在午後的陽光裡慵懶地打着盹。

    那裡的屋頂、尖塔、煙囪和磚牆錯落有緻地搭配在一起,它們構成的輪廓裡有某些東西觸動了我的心弦,讓我産生了對古老祖先的懷舊之情。

    我甚至可以說,自己正站在一片區域的入口,這個區域仿佛被施了魔法,在漫長的時光裡層層堆積,并且沒有遭到外界絲毫的破壞。

    在這裡,古老而奇怪的東西得以生長和長存,因為在這片土地上它們從未被打擾過。

     就在我們的汽車經過并駛離布拉特爾伯勒的時候,我的心中那種拘束與不安的感覺變得愈發強烈起來,因為在這片群山林立的鄉野之地裡,存在着某些模糊的征兆——這裡到處都是高聳着的、兇險的、令人感到壓迫感的花崗岩陡坡,上面郁郁蔥蔥地長滿了樹木,這一切似乎都在暗示着某些隐晦的秘密,以及某些自遠古時期存活至今的生物,而我并不知道它們是否會對人類的到訪充滿敵意。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們一直沿着一條又寬又淺的河流行駛,這條河流是從北方某些不知名的山脈中流淌下來彙聚而成的。

    當諾伊斯先生說這就是西河時,我不禁渾身顫抖起來。

    因為我回想起來,以前在報紙上報道得沸沸揚揚的大新聞,也就是在那次洪水事件爆發之後,人們發現了大量長得像螃蟹一樣的病态的生物,其中有一隻生物的屍體就是漂浮在這條西河上,并被人們發現。

     漸漸地我們周圍的鄉村景象變得更加原生和荒蕪起來。

    我看到那些從遙遠的過去遺留下來的古橋,令人生畏地懸架在山峰之間;沿着河流的方向有一條與之平行的鐵路軌道,幾乎已經被廢棄了,上面似乎正散發着某種隐約可見的荒涼氣息;我還看到很多令人生畏的巨大河谷,河谷的周圍聳立起巨大的懸崖峭壁,那些鱗次栉比的山峰上面郁郁蔥蔥,樹叢掩映之下是灰白色的樸實無華的花崗岩,一種新英格蘭地區常見的原始花崗岩;山峰之間還有許多峽谷,從這些峽谷之間奔湧出很多不羁的湍流,這些湍流又彙聚到了河裡,因此這條河流便承載了那些掩藏在這萬千群山之中令人無法想象的秘密;路上時不時會有很多狹窄的岔路出現,但是都很隐蔽不容易被發現,因為它們往往都是在繁茂密實的大片森林中硬擠出來的一條小路。

    或許這些大片的森林中的古老樹木上面,就隐匿潛伏着許多自然界的神靈。

    當我看到這一切時,我不由得想起埃克利曾經在信中提到過,他就是駕駛着汽車沿着這條路行駛時,遭到了他無法看清楚的神秘力量的騷擾。

    此時此刻我感同身受,毫不懷疑他為何會産生這樣的感覺。

     很快,不出一個小時,我們便抵達了努凡這個古雅又精緻的小鎮。

    人類曾經憑借着無情的征服與徹底的占有,将現在我們所熟知的世界範圍明确地據為己有,而這座努凡小鎮便是我們與人類世界的最後一點聯系。

    在這之後,我們便舍棄了一切對于眼前的、有形的以及時間所能及的事物的依賴,進入了一片寂靜而又不真實的奇妙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有一條如緞帶一般的狹窄小路,以一種仿佛是有知覺的、有意圖的任性多變在無人居住的蔥郁山丘和幾近荒蕪的空曠河谷間起起伏伏,蜿蜒曲折。

    除了我們乘坐的汽車發出的聲響之外,我的耳朵裡唯一還能聽到的聲音,便是那些從幽暗森林裡的無數隐秘泉眼中流淌而出的奇妙溪流所發出的潺潺水聲。

     那些低矮的、半球形的山丘之間的緊密又狹窄的空間現在變得着實吓人,讓人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它們的山勢甚至比我根據傳聞想象出的情形更加陡峭與險峻,同時也與那個我們所知的平凡的客觀世界沒有任何的相似之處。

    那些人迹罕至的濃郁密林綿延在無人能及的峭壁上,似乎隐匿着一些怪異而又不可思議的東西。

    甚至我覺得就連這些群山所組成的輪廓也都暗含了某些早在亘古以前就已被遺忘的奇特意義,仿佛是神話傳說中的巨人族留下的象形文字符号,而這個種族的往日光輝如今隻存在于我們極少數的夢境深處。

    所有關于過去世界的傳說,以及所有亨利·埃克利寄給我的信件和物品裡提到的那些令人瞠目結舌的結論一起湧入了我的腦海中,将此時此刻越來越強烈的緊張和危險氣氛推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我這趟旅程的目的,以及在它之前發生的那些令人恐懼的怪事突然一起向我襲來,讓我感受到一陣徹骨的寒意,甚至超過了我對于那些奇怪的科學研究的熱情。

     我的向導諾伊斯先生肯定是已經留意到了我心神不甯的情緒,因為原本他隻是偶爾開心地跟我聊聊沿途的景色,現在随着公路變得越來越荒蕪、越來越不規則,我們的汽車也得減速通過颠簸的路段,他的言語也逐漸變成了滔滔不絕的講述。

    他跟我說起鄉間野外的美麗與神秘,并且在言談間也向我透露了他對埃克利進行的民俗學說研究也有所了解。

    他禮貌地向我提出了一些問題,通過這些問題可以明顯猜出,他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是為了進行某些科學方面的研究,而且也知道我帶來了一些至關重要的資料,然而他對埃克利最後所觸及到的那些深奧而可畏的知識卻沒有流露出任何稱贊或是欣賞的情感。

     諾伊斯先生的舉止表現得非常令人愉悅,也很正常得體,體現出了一個城裡人的素養。

    我本該因為他的表現而逐漸平靜下來,打消心底的疑慮,但奇怪的是,當我們沿着蜿蜒颠簸的公路,穿過散布着山丘與密林的陌生荒野時,我感到自己的情緒反而變得越來越焦慮不安起來。

    有時候,諾伊斯似乎是在試探我,好像是想弄清楚我對這片土地上的可怕秘密到底了解多少。

    而且随着他每次跟我多說一句話,我都感到他說話的聲音裡帶有一種模糊的、帶有挑逗性的、又令人困惑的感覺,所謂的“熟悉感”就變得更加強烈一些。

    盡管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健康正常而且顯得很有教養,但是對我來說并不是一種普通的或者說健康的熟悉感。

    不知為何,我總會把這種熟悉的感覺與某些已經被我遺忘的夢魇聯系到一起,而且我覺得如果自己真的辨認出了這種熟悉感,很可能會因此變得瘋狂。

    倘若此時我找不出任何一個好的理由讓我繼續這趟旅行,那我很可能就會就此打住,掉頭回家了。

    事實上,我不能就這麼放棄,因為我還記得,等我堅持着抵達目的地之後,就可以與埃克利本人展開一場冷靜又科學的讨論了,而這樣的讨論一定能夠對我穩定心神、重新振作起來大有裨益。

     此外,當我們駕車神奇般地在起伏不定的崇山峻嶺中穿梭時,我仿佛感到這片土地有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魔力,還透着一股異常的令人鎮靜的宇宙之美。

    時間似乎都迷失在了我們身後的迷宮裡。

    在我們的周圍生長着大片大片的花海,猶如仙境一般,微風拂過,花海如同波浪般綿延起伏,那些存在于逝去歲月裡的美好與可愛也一同重現在了這片美景裡:盛開在秋季的色彩豔麗的花朵,鑲嵌在古老的樹林和純淨的草場邊緣;在遠處遼闊的空地上,渺小的棕色農莊蜷曲在巨大的古木密林之間,若隐若現地匍匐在那散布着野薔薇花和蔥郁草甸的垂直斷崖下方。

    甚至就連太陽的光線似乎也蒙上了一層超凡的魅力,就好像有某些與衆不同的氛圍或蒸氣覆蓋在整個地區的上空。

    除了偶爾能在早期意大利藝術家們的作品背景之外,我還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如此神奇的景象。

    索多瑪與萊昂納多的畫作中曾經出現過這樣的場景,但隻是通過遠距離表現出的場景,而且是畫在文藝複興時期的拱廊的拱頂上。

    而現在,我們就親身置身于這樣一幅巨大的畫卷中,而且我似乎感到,身邊這些奇妙的魔法是我生來就知曉的,甚至是從祖先那裡繼承而來的,雖然我曾經一直在徒勞地苦苦尋覓。

     我們的車爬上一個大陡坡的頂端,并在那裡旋轉了一個鈍角,然後就突然停了下來。

    在我的左邊,是一片保養得很好的草坪,一直延伸到路邊,草坪和路以一排刷成白色的石頭為明顯的邊界。

    草坪裡還矗立着一棟白色的、兩層半高的房子,其龐大程度不同于一般的房子,還為整個地區增添了幾分雅緻。

    在房子的右側後方還有一些毗鄰的、以拱廊相連的建築物,包括谷倉、棚子和風車之類的東西。

    我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地方,因為這裡曾經出現在埃克利寄給我的照片裡,所以當我看到路邊用馬口鐵鑄成的郵箱上刻着亨利·埃克利的名字時,我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

    在房子的後方有相當的一段距離,是一片樹木稀少的平坦的沼澤地。

    在這片沼澤地的後面,有一面陡峭山坡拔地而起,上面覆蓋着濃密的森林,山坡的盡頭是參差不齊的、植被茂密的山頂。

    這個山頂我認識,就是黑山的峰頂,由此可以推測我們現在已經爬到了半山腰的位置了。

     我正打算打開車門下車去取自己的小行李箱,諾伊斯讓我稍等一會兒,他要先進去跟埃克利說一聲我來了。

    然後他還補充說,他在别的地方還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已經不能再在這裡多耽擱一分鐘的時間了。

    說完他就飛快地走上通向房子的小路。

    我還是決定先從車裡出來,伸伸胳膊和腿腳,放松一下,因為等我見到埃克利之後,會跟他坐着進行一場長時間的讨論。

    這時,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就是埃克利曾在信中描述過的他遭到圍攻的現場,信中提到的可怕場景一直萦繞在我心頭。

    因此,我的焦慮和緊張的情緒再度達到了極點。

    說實在的,一想到自己馬上就要跟那些外來生物和禁區世界扯上關系,我就對接下來的談話怕得要命。

     通常來說,與那些全然怪異的事物産生緊密的聯系是令人感到恐懼而非激動的。

    更别說我已經聯想到埃克利正是在這一小段滿是塵土的道路上發現了那些可怕生物的蹤迹,而且在經曆過那充滿恐懼和死亡的無月夜晚之後,埃克利還在這裡發現了那些散發着惡臭的綠色膿水。

    想到這裡,我更是高興不起來了。

    而且不經意間,我還留意到周圍似乎連一條埃克利的看門犬都沒有。

    難道他在與那些外來生物和解之後,就立即将所有的看門犬都賣掉了嗎?如果換作是我,我可不會像埃克利那樣,對那些生物承諾的和平相處那麼有信心,也不會相信埃克利最後那封奇怪的信裡提到的和平條約會有多麼真誠和深厚。

    畢竟埃克利隻是個簡單樸素的、沒有什麼處世經驗的人。

    或許,在這場新的聯盟的表象之下,正湧動着某些隐藏得更深、而且也更加兇險的暗流呢? 伴随着我的思緒,我的眼睛望向了那片滿是塵土的路面,那上面曾經承載着許多令人毛骨悚然的證據。

    過去的幾天裡一直很幹燥,不規則的路面上留下了各種各樣混雜在一起的痕迹。

    盡管這片荒蕪的地區本應該沒有什麼人來,可現在我卻看到路面上遍布着車轍。

    我的心中産生了一絲模糊的好奇心,開始默默地回憶和勾畫那些不規則的痕迹的大體輪廓,同時努力地抑制住關于這個地方的記憶及其暗示的、不斷湧現出的可怕幻象。

    在周圍如葬禮般寂靜的氣氛裡,在遠方的溪流裡隐約傳來的含混不清又微妙的流水聲中,層層疊疊的蔥翠山峰和覆蓋着黑色密林的斷崖險境間,扼住了狹窄的地平線,彌漫着某些令人感到威脅和不安的氣息。

     這時一幅景象迅速地進入了我的意識中,令那些模糊不清的威脅和不斷湧現的幻象似乎變得渺小平淡、微不足道起來。

    我剛才說過,我是懷着一絲模糊又悠閑的好奇心去打量着路上留下的各種各樣的痕迹。

    但是突然之間,這種好奇心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令人暈厥的恐懼感扼殺了。

    因為,盡管那些塵土中的痕迹大多都很混亂,并且重疊在一起,不太可能吸引我那不經意的掃視,但我那焦慮不安的目光還是捕捉到了一些細節,比如通向房子的小道和大路相接的地方。

    同時我也絕望而又确定無疑地認出了這些細節所蘊含的可怕深意。

    在收到埃克利寄來的柯達照片後,我曾花上好幾個小時的時間凝視照片裡那些屬于外來者的爪印。

    啊,我說的絕不是空話。

    我對那些生物留下的令人嫌惡的痕迹簡直再熟悉不過了,而且從爪印那模糊不清的方向也能看出,這絕不是屬于地球上的任何生物所能夠制造出的恐怖。

    我絕不會在心中留存任何的寬容,允許自己有機會認錯那些生物的爪印。

    客觀地說,在我的眼前,的的确确存在着至少三處爪印,而且,留下的時間正是在幾個小時之前。

    這些爪印跟那些從埃克利的家中進進出出、數目多得出乎我意料的模糊人類腳印混在一起,卻顯得格外地引人注目。

    這是那些活生生的來自猶格斯的真菌類生物留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蹤迹。

     我盡量讓自己保持鎮定,抑制住了内心想要發出尖叫的沖動。

    因為,假設我真的相信埃克利信裡所說的情況,那麼肯定還會發生更多我預想不到的事情。

    而且埃克利曾經在信中告訴過我,他已經與那些生物達成了和解。

    由此說來,如果有一部分生物來到埃克利的房子拜訪他,就不能說是不正常的事情了。

    隻是,我的恐懼感還是比這些自我安慰更加強烈。

    我在心裡問自己,難道真的能有人在第一次見到這些來自外空深淵的活生生的生物留下的爪印時,還能表現得無動于衷嗎?就在這時,我看到諾伊斯推開了門,快步向我走來。

    我想,我必須保持鎮定,不能表現出自己内心的恐慌,因為我覺得這位親切友好的諾伊斯先生對埃克利的研究一無所知,根本不知道他一直在對禁區世界進行最深刻又最驚人的調查和研究。

     諾伊斯匆匆忙忙地走過來告訴我,埃克利得知我來的消息很高興,現在正在準備見我,不過他得了突發性哮喘病,跟我溝通起來會比較吃力,可能會讓他在未來的一兩天裡無法勝任一個稱職的東道主。

    哮喘病發作的時候會對他的身體造成很大的影響,而且總是伴随着令他虛弱的高燒和全身無力的症狀。

    當這些症狀持續發作時,他的身體狀況根本就吃不消,因此他不得不壓低聲音說話,并且走動時也非常笨拙和虛弱。

    他的腳和腳踝也腫脹得很厲害,所以他隻得将它們包紮得嚴嚴實實,就像一個患上痛風的老守衛一樣。

    埃克利今天的狀況就很糟糕,所以我可能在很大程度上都需要自己照顧自己了,不過他仍然很渴望跟我進行交談。

    我可以去前廳左手邊的書房裡找他,不過那裡面的窗簾全都拉上了,因為他在生病期間不能接觸到陽光,他的眼睛現在對光線非常敏感。

     諾伊斯向我轉達了這些信息之後,就跟我道别了,然後坐進他的汽車裡開向了北方,而我也開始慢慢走向埃克利的房子。

    諾伊斯走的時候,房門是半開着的。

    我沒有徑直走進去,而是在距離房門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将周邊的情況仔細觀察了一番,試圖搞明白究竟是什麼東西讓我産生了如此模糊又古怪的感覺。

    庫房和谷倉看起來相當整潔、其貌不揚,并且我注意到埃克利那輛破舊的老福特車就停在那間寬敞的、沒有上鎖的庫房裡。

    就在這時,我終于找到了一直讓我感到古怪的原因了。

    那就是這周圍徹底的寂靜。

    通常來說,一個農場裡最起碼會養各種各樣的家畜,那麼這些家畜就應該發出一些噪音,但是在這裡,我沒有發現任何生命的迹象。

    埃克利養的那些母雞和豬都去哪兒了?埃克利曾經在信裡提到過,他還養了幾頭奶牛,或許那幾頭奶牛是放出去吃草了吧,而那些看門犬也可能已經被賣掉了。

    然而,我竟然連一丁點兒母雞發出的咯咯聲和豬發出的咕噜聲也沒聽到,這就真的有些不太正常了。

     我沒有在小路上逗留太久,而是果斷地走進了半開着的房門,并在進去之後把房門關上了。

    這個動作讓我産生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心理效應。

    而當我意識到自己已被關進房子裡的時候,我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從心底裡渴望着能馬上逃離這裡。

    倒不是因為房子裡面看起來非常兇險不祥,恰恰相反,我覺得眼前這條優雅的殖民時代晚期風格的走廊建造得相當有品位,也非常欣賞它的設計者表現出的品位和修養。

    真正促使我産生逃跑想法的是某些更加細微的、難以琢磨的東西。

    或許,這種東西就是我聞到的某種古怪的氣味。

    但是同時我心裡也清楚,即便古老的農莊保養得再好,有點發黴的古怪味道也是再正常不過了。

     VII 我不想被這些陰暗的疑慮壓倒,于是去努力回憶諾伊斯走之前囑咐我的話,并且推開了我左手邊那扇裝着六塊鑲闆與黃銅門闩的白色大門。

    進門之前我就想到裡面的光線會比較暗,但是門後的房間比我想象中的更加黑暗。

    而當我走進去的時候,我留意到剛才聞到的那種奇怪的氣味變得更加濃烈了。

    同時,空氣裡似乎飄蕩着某種微弱的像是幻覺一般的旋律或是顫動的聲音。

    有那麼一瞬間,緊閉的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絲光亮,借着這點微弱的光,我隐約看到了一些東西,然後就聽到了一陣帶有歉意的咳嗽聲或者是低聲說話的聲音。

    我的注意力立即随着這些聲音轉移到了房間遠處一個更加黑暗的角落,那裡擺放着一張大大的安樂椅。

    在那片深邃的陰影裡,我隐約看見了一個男人的臉和一雙手,都反着白色的光。

    他似乎在試圖張嘴跟我說話,于是我立刻走上前去跟他問好。

    雖然光線很暗,但我的直覺告訴我,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埃克利本人,也就是邀請我進行這趟旅行的東道主。

    我曾反複仔細地觀察過柯達照片裡的埃克利,我認得他那張目光堅定又飽經風霜的臉,還有臉上參差不齊的灰白色的胡須,我絕不會認錯的。

     但是當我再次仔細地打量他時,我的心情卻變得很複雜,摻進了焦慮和悲傷的情緒。

    因為我從埃克利的臉上能看出他病得很重,他的面部緊繃着、十分僵硬、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隻是呆呆地盯着我。

    但是我知道,在這副面目之下,一定還隐藏着除了哮喘病之外的問題。

    我也想到,前一段時間他經曆了一系列的恐怖事件,那些事件制造出的緊張情緒肯定極大地影響了他的健康。

    難道這一切還不夠擊垮任何一個普通人嗎?即使是比這個懷着大無畏的精神進行禁區世界研究的科學家更加年輕的人,恐怕也難逃崩潰的厄運吧。

    我想埃克利恐怕是在這種過度緊張和全面崩潰的狀态裡待了太久,以至于突然降臨的和解和安慰來得太遲了,已經無法将他從這種狀态中解救出來了。

    他骨瘦如柴的雙手搭在膝蓋上,整個人看上去非常虛弱、毫無生氣、十分可憐。

    他的身上套着一件寬松的晨袍,并且用一條鮮豔的黃色圍巾或是兜帽之類的東西遮住了頭頂和脖子的上半部分,隻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這時,我注意到他正在嘗試跟我說話,而說話的方式正是剛才跟我打招呼時發出的那種幹咳般的低語。

    一開始那種低語的聲音很難捕捉,因為他那一簇灰白色的胡子掩蓋住了嘴唇所用的動作,另外他聲音裡的某些東西也讓我感到極度地不安。

    但是在我集中注意力去聽這種聲音之後,竟然出乎意料地很快聽懂了他想表達的意思。

    他說話的口音絕不是出自一個鄉下人之口,甚至言語之間的斟字酌句也很得體,至少要比我通過我們之間的往來信件所預期的情況要好得多。

    “我猜您就是威爾馬斯先生吧?請原諒,我現在不能起身迎接你。

    諾伊斯先生一定已經告訴你了,我病得很重,但是我還是忍不住讓你按照原計劃來到我這裡。

    正如我在給你的最後一封信裡所寫的那樣,我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告訴你了,等明天我感覺好一些的時候會一一講給你聽。

    我們之間保持通信這麼久,今天終于見到你本人了,我激動的心情簡直無法用語言表達!當然,你也把那些東西一并帶來了吧?包括柯達相片和那張蠟盤唱片?諾伊斯剛才把你的小行李箱放在大廳裡了,我猜你已經看到了。

    恐怕今晚你在很大程度上要自己照顧自己了。

    你的房間在樓上,就是這間房子的正上方,你能在樓梯的盡頭找到浴室,浴室的門是開着的。

    餐廳裡已經為你準備好了食物,你從右手邊的門穿過去就到了,你想什麼時候去餐廳吃東西都可以。

    明天我或許能盡好一個主人的職責,但是現在我渾身虛弱無力。

     “在我這裡你不要拘束,就當在自己家裡一樣。

    你帶着自己的行李箱上樓之前,可以先把那些信、柯達照片以及蠟盤唱片拿出來放在這裡的桌子上。

    明天我們将在這裡一起讨論這些東西。

    你也可以看到,我的留聲機就放在那個角落裡。

     “不必了,謝謝你,你幫不了我什麼。

    哮喘病已經伴随我很多年了。

    晚上之前你安安靜靜地回到這裡來,我們或許能簡單地談一談,然後隻要你願意,随時都可以回你的房間休息。

    我就在這兒休息,或許會整晚都睡在這裡,我平常的時候也經常直接睡在這裡。

    等到明天早上的時候,我就會好很多了,就能和你一起研究那些急需我們研究的東西了。

    當然,你已經意識到了,我們所要面對的事物有着絕對驚人的屬性。

    對于我們來說,以及對于這地球上的極少一部分人來說,時間與空間的深淵最終将在我們面前展開,這些知識将超越人類任何科學或哲學的概念範圍。

     “你知道嗎?愛因斯坦錯了,某些物體和力量能比光速運動得更快。

    通過某些合适的協助,我就可以在時間中任意穿梭,回到過去或者去向未來,從而真實地目睹和感受地球遙遠的遠古時代和未來的新紀元。

    你甚至無法想象這些生物将科學發展到了一個怎樣的程度,它們能夠對任何一個生命有機體的思想和身體做任何它們想做的事情!我非常期待着能夠去訪問其他的行星,甚至是别的恒星和星系。

    我訪問的第一顆星球将是猶格斯星,它是離我們的地球最近的一個生命世界,而且上面全是那種生物。

    它就位于我們太陽系的最邊緣的位置,是一顆古怪的黑暗的星球,而且,地球上的天文學家們到現在還不知道它的存在。

    我之前在與你通信時一定也告訴過你,在合适的時候,這些生物将會直接與我們進行思想上的交流,并且引導人類發現猶格斯星,或者通過它們在人類中發展的盟友,給地球上的科學家們一個暗示,從而引導人類科學家們發現猶格斯星。

     “猶格斯星上有許多宏偉的城市,城裡高塔林立,其材料就是我試圖寄給你的那種黑色的石頭。

    那塊石頭也是從猶格斯星帶到地球上的。

    猶格斯星距離太陽太遙遠了,太陽的光照到它的亮度跟一顆普通的恒星的光亮差不多,但是那些生物根本不需要陽光,也不會在自己的大房子和寺廟的牆上修建窗戶,因為它們擁有其他的敏銳的感官,陽光反而會混淆、妨礙甚至傷害它們的感官,因為它們最初來自于一個超越時間與空間之外的黑暗宇宙,那裡不存在任何光亮。

    拜訪猶格斯會令任何心智脆弱的人發瘋——然而我即将要去那裡了。

    猶格斯星上有很多神秘的巨石建成的大橋,大橋底下流淌着黑色的瀝青河。

    那些大橋是由某些更加古老的種族修建起來的,早在這些生物從宇宙的終極縫隙裡降臨到猶格斯之前,這個種族就已經滅絕并被徹底遺忘了。

    如果任何一個人類能夠一直保持頭腦清醒并描述出他在猶格斯星上見到的景象,那麼他就足以成為像但丁或者愛倫·坡那樣的人物。

     “不過請你記住,這個有着真菌花園和無窗城市的黑暗世界并不是真的那麼可怕。

    隻不過對于我們來說,它似乎是可怕的。

    或許那些生物在遠古時代第一次探索猶格斯星時,也像我們害怕它們的世界一樣充滿了恐懼。

    你知道,它們在很久之前就降臨到猶格斯星上了。

    那個時候,傳說中屬于克蘇魯的時代還尚未結束,如今沉沒在水底的拉萊耶還聳立在水面之上,它們記住關于這座城市的一切。

    它們中的一部分也一直待在地球的内部,通過地表上某些無人知曉的開口連接,而其中一些開口就藏在佛蒙特州的群山裡。

    在這些開口的下面,就是人類一無所知的生命體創造的各種偉大的世界。

    在那些世界裡,被藍色光芒點亮的昆揚、被紅色光芒點亮的幽嘶和完全黑暗無光的恩凱。

    那可怕的撒托古亞就來自恩凱,你知道的,撒托古亞是一個沒有固定形狀的、長得像蟾蜍一般的神創生物,在《納克特抄本》《死靈之書》以及經由亞特蘭蒂斯大祭司卡拉卡夏·唐保存下來的科摩利奧姆(3)神話體系中都有提到。

     “不過我們還是以後再談這些吧,現在肯定已經是下午四五點鐘了。

    你最好還是把那些東西從袋子裡拿出來,去吃點東西,然後再回到這裡踏實坐下,我們再接着聊。

    ” 我聽從了埃克利的建議,緩緩地轉過身去,拿起了自己的小行李箱,取出那些東西并存放好,然後上樓進了為我安排的房間。

    那些出現在路邊的爪印在我的腦中仍然記憶猶新,而埃克利低聲跟我講述的那些話語更是對我産生了奇怪的影響。

    種種迹象都暗示着,他對那顆人類未知的、居住着真菌類生物的星球——禁忌之地猶格斯星——知之甚多,這種想法讓我整個人感到毛骨悚然,甚至比我想象的更加劇烈。

    我為埃克利的病痛感到非常惋惜,但是卻也不得不承認,他那嘶啞的低語聲雖然讓人心生憐憫,但也同樣也讓我感到莫名的憎惡。

    如果他能在談論猶格斯星及其陰暗的秘密時不表現得那麼得意洋洋該有多好! 我來到埃克利為我準備的房間,裡面布置得很好,讓我感到非常滿意。

    房間裡既沒有樓下那種發黴的怪味道,也感覺不到那種讓人覺得心神不甯的振顫。

    我将我的小行李箱留在了房間裡,然後走下樓去,和埃克利打了個招呼,并享用了他為我準備的午餐。

    餐廳就在書房的邊上,而且,我還看到廚房也在同一個方向上稍遠些的地方。

    餐桌上的食物很豐盛,有成排的三明治、蛋糕和奶酪在等着我去品嘗。

    我還看到,桌子上放了一套茶杯和茶托,旁邊配備了保溫壺,這讓我很高興,因為這說明埃克利都沒有忘記給我準備熱咖啡。

    我将眼前這些美味大快朵頤之後,為自己倒了滿滿一大杯咖啡,卻發現在這一細節上的烹饪标準略有瑕疵:我在喝下第一勺咖啡時就嘗出了一種略微有些辛辣的令人不悅的味道。

    于是,我把杯子放到一邊,沒有再繼續喝下去。

    吃飯的時候,我想到埃克利一直都靜靜地坐在隔壁黑暗的房間裡那張大椅子上,于是就走過去邀請他跟我共進午餐,但他低聲說他這會兒吃不下任何東西。

    過一會兒,等他入睡之前會喝一點麥乳精,而這些麥乳精就是他今天一整天所要吃的東西了。

     吃過晚餐後,我堅持自己收拾了餐桌,并在廚房的水槽裡清洗了所有的盤子,順便把我不喜歡的那杯咖啡倒掉了。

    随後我回到了黑暗的書房裡,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埃克利附近的角落裡,準備等他跟我開始一場他有興趣的談話。

    我帶來的那些信件、柯達照片和蠟盤唱片還放在房間中央的那張大桌子上,但是目前看來,我們的談話是不會需要用到它們的。

    在我坐下不久之後,我甚至都忽略了那股之前聞到過的奇怪味道,以及剛才聽到的奇怪的振顫聲響。

     我之前提到過,埃克利曾在他的一些信裡提到過一些事情,尤其是在篇幅最長的第二封信裡所講的事情;而我從不敢轉述和引用裡面的文字,甚至不敢用文字去記錄到紙上。

    這種猶豫的情形在那天夜裡帶給我更加強烈的壓迫感,因此同樣的,我也不會把那個夜晚我在偏遠的群山中的黑暗房間裡所聽到的呢喃低語記錄下來。

    我甚至絲毫不敢透露我所聽到的沙啞的聲音以及它帶來的、呈現在我眼前的、來自宇宙的恐怖。

    很久之前埃克利就已經知道很多可怕的事情了,但是在他與那些外來生物和解之後所知曉的恐怖事件,已經遠遠超越了任何神志健全的人能夠承受的極限。

    即使是到現在,我仍然完全拒絕相信他所說的一切:他向我暗示關于終極無窮的結構,關于不同維度的并置,關于我們所知道的宇宙時空在由無盡的宇宙原子連接而成的無盡鍊條中的可怕位置,以及由這一鍊條的每個環節組成的那個擁有弧度、棱角、物質與類物質電磁集合體的超級宇宙。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神志健全的人類能夠如此危險地接近那基本實體的奧秘,也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有機體的大腦能如此接近那超越了形式、力量與對稱性的混沌中的絕對毀滅。

    從我們的談話中,我了解了克蘇魯最初來自何處,也知道了為什麼曆史上有一半以上的偉大恒星都隻是短暫地出現旋即消失不見。

    在埃克利與我交談的過程中,他數次欲言又止、膽怯地暫停談話,而在他的這些暗示中,我猜測到了那些隐藏在大麥哲倫星系和球狀星團背後的秘密,以及古老的道家寓言掩蓋下的黑暗真相。

    他向我坦率地吐露了杜勒斯的本質,同時我也從中得知了廷達羅斯獵犬的秘密,不過其來源無從知曉。

    衆蛇之父伊格的傳說對我來說也不再模糊不清了。

    而當埃克利向我講述位于角度空間之外的可怕的核能混沌時,也就是那個《死靈之書》裡仁慈地用“阿撒托斯”這個名諱去掩蓋其可怕本質的混沌時,我感到了極度的厭惡。

    埃克利還向我具體澄清了那些秘密傳播的神話故事裡暗示的污穢夢魇,這一切都太令人震驚了。

    他的描述裡透出毫不掩飾的、病态的憎惡,這種憎惡完全超越了那些遠古和中世紀的神秘主義者所能做出的、最為大膽的叙述。

    因此我不可避免地開始相信,那些第一批傳播這些被詛咒的傳說的人類,一定曾經與跟埃克利結盟的外來生物進行過交流,甚至可能曾經拜訪過埃克利現在正打算去的宇宙之外的疆域。

     埃克利向我提起了那塊黑色的石頭,以及那上面暗示的秘密。

    聽了他的話,我不禁感到,自己沒有收到那件郵遞黑色石頭的包裹是一件萬分幸運的事情。

    而且,我對于石頭上刻着的那些象形文字的内容也猜測得完全正确!而此時埃克利似乎已經完全接受了這一系列他無意中發現的可怕的事實。

    實際上,他不僅僅完全接受這些事實,而且他現在渴望着對這可怕的深淵進行更加深刻的探究。

    我很想知道,自從他最後一次給我寫信之後,究竟跟什麼樣的生物進行了交流,而且,那些生物中的很大一部分是否也跟他最初提到的那個密使一樣,都是人類。

    這時,我的大腦神經已繃緊到了讓我無法忍受的地步,并且開始在意這間黑暗房間裡持續不斷的古怪氣味和那些不知不覺間不斷加劇的隐約振顫,并在此基礎上産生出了各種各樣瘋狂的想法。

     夜幕正在降臨,這時我不禁回憶起了埃克利曾在信中描述的那些發生在夜裡的恐怖經曆,這令我不寒而栗,并且下意識地想到,今晚也是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

    同時我也很不看好這座農莊的選址位置,因為它就在那被密林覆蓋的巨大山坡投射下的陰影之中,而這山坡就通往黑山那人迹罕至的峰頂。

    在得到埃克利的允許後,我點燃了一隻小油燈,并将它的火光撥暗,然後放到了遠處的一個書櫃上,書櫃的旁邊有一尊陰森森的彌爾頓半身像。

    但很快我就對自己的做法感到很後悔,因為微弱的油燈讓埃克利那張毫無表情的、緊繃着的面孔與無精打采的雙手看起來極其怪異,如同死屍一般。

    我覺得他看起來似乎已經喪失行動能力了,但是偶爾又能看到他微微地點頭。

     埃克利對我說完那些話後,我完全無法想象明天他還能說出怎樣一些更加深奧隐晦的秘密。

    不過最後的時候他還是向我透露了一些關于明天的談話主題:他将會訪問猶格斯星和猶格斯星之外的宇宙世界,甚至我有可能跟他共同參與到這場旅行之中。

    我一聽到他說建議我一起參與這場穿越宇宙的航行時,我表現得驚慌失措。

    然而我的反應卻讓埃克利感到好笑,因為我發現,在看到我流露出恐懼神情之後,他的頭開始劇烈地晃動起來。

    接下來,他非常紳士地告訴我人類該如何完成這場看似無法完成的星際真空旅行,而且已經有幾個人類成功做到過。

    他的話似乎意味着,人類的确不需要用自己完整的身體進行這場旅行,因為那些外來生物已經找到了一種方法,借助它們那歎為觀止的外科手術、生物學、化學以及機械技術,将人類的大腦和與之共存的身體構造分離開來,隻帶着人類的大腦進行旅行。

     那些生物研究出了一種方法,能做到對人體不造成任何傷害的情況下,将人體的大腦提取出來,并且還能保證剩下的人體器官在失去大腦的情況下繼續維持活的狀态。

    而那團赤裸的、小巧的大腦将被浸泡在一種液體裡,裝進用金屬鑄造的圓缸中,圓缸中的液體也會時常補充,一直保持加滿的狀态。

    而圓缸本身則是由某種從猶格斯星上開采出來的金屬鑄造的,能夠隔絕以太,從而達到完全密封的效果。

    圓缸上有幾個特定的電極接頭,可以任意連接某些精心設計的儀器設備,從而為大腦提供視覺、聽覺和語言這三種重要的機能。

    對于這些有翼的真菌類生物來說,攜帶着裝有人類大腦的完好無損的圓缸穿越太空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這樣一來,那些生物就可以在穿越星際空間,抵達任何一個建立着它們文明的星球之後,找出數量充足的可調整的設備與人類的大腦相連,從而提供其他的一些機能。

    因此,通過一些簡單的裝配工作,這些旅行中的人類大腦便能在橫穿及超越時空連續體的每個階段,都獲得一套有着完整感官知覺和語言能力的新生命,不過這種生命形式是沒有軀體的、純粹由機械模拟的形式。

    這就好比是在旅行的過程中随身攜帶了一張留聲機唱片,并在任何配有留聲機的地方播放這張唱片,如此簡單易行。

    這樣的旅行方式當然不會存在任何的問題,埃克利也不會因此感到害怕。

    況且,這樣的旅行不是已經被一次又一次精彩地完成了嗎? 說到這裡,他那呆滞的、我原以為已經喪失行動能力的雙手竟然舉了起來,然後指向了遠處房間另一邊一個很高的架子。

    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我看到了那個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擺放了一排金屬圓缸,數量有接近二十個。

    我過去從未見過這種圓缸,它們大約有一英尺高,直徑略小于一英尺,每個圓缸正面的弧形表面上,都鑲嵌着三個等腰三角形的奇怪的插孔。

    其中有一個圓缸的兩個插孔上連接着兩個樣式獨特的機器,這兩個機器就擺在圓缸的後方。

    不需要埃克利告訴我,我就知道這套設備意味着什麼。

    我開始像得了瘧疾一樣渾身發抖。

    然後我看到埃克利的手又指向了一個很近的角落,那裡雜亂地堆着一些複雜的裝置,還有一些連接線纜和插頭,其中有幾個裝置跟架子上那兩個擺在圓缸後面的裝置十分相似。

     “威爾馬斯先生,你看我這裡有四種不同的設備,”埃克利又開始低聲跟我說話了,“這四種設備中的每一種都具備三個不同的功能,所以這些設備一共就具備十二種功能了。

    你看那架子上擺放的圓缸,那些圓缸裡總共裝了四種不同的生物:其中有三個圓缸裡裝着人類,六個圓缸裡裝着不能依靠肉體在太空裡航行的真菌生物,兩個圓缸裡裝着從海王星來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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