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都市誘惑:城市生活與女性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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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攻擊,差點緻命。

    後來查明,受害者的名字叫特麗莎·梅裡(TrishaMeili),是一名28歲的單身白人投資銀行家。

    她以優等生的榮譽稱号畢業于韋爾斯利學院,後來又在耶魯大學修了藝術與商業學位。

    她近乎完美地代表了那些接受昂貴教育、擁有高薪職業的獨立女性群體,從20世紀80年代末期開始,這些女性在紐約愈加常見。

    她一直在這個公園鍛煉——它原本是讓城市變得生機勃勃的基礎設施:當她受到侵犯的時候,作為單身女性的梅裡正積極地與這個城市相處共生。

    這件案子(有五名無辜的黑人男性為此入獄),在當年算是最廣泛的報道故事之一了。

     肯德拉·韋布戴爾(KendraWebdale)來自紐約北部,她一直很喜歡逛這裡的“公園和博物館,裡面有各式各樣的人,也充滿着各種未知的可能性”,而就在其中一個人群混雜的地方,1999年,32歲的韋布戴爾被一名有攻擊女性案底的精神病人從地鐵的正前方推下。

    [33] 2006年,刑事法庭上又多了一個謀殺犯,他因為謀殺了一名女性而被捕。

    這名女性叫伊美特·聖吉倫(ImetteSt.Guillen),她曾以前5%的優秀成績從學校畢業。

    一天晚上,她和閨蜜一起在外喝酒到很晚,後來她堅持要自己一個人待在外面,深夜她被一名酒吧保镖強奸并且殺害。

     這些犯罪新聞報道——比那些降臨在貧窮女性和有色人種女性身上的悲劇事件(這并不經常發生),總是更加讓人膽戰心驚——說明的問題已經非常顯而易見了。

    城市賦予了女性們不斷擴大的經濟權利和社會權利,同時也把她們置于大都市的危險中。

    這些威脅女性安全的危險因素,正是吸引她們來到城市的誘惑:樂趣、自由、性、載她們去上班的火車、她們聚集的街道和她們跑步鍛煉的公園;這些賦予女性獨立與自由的地方,也讓她們變得不堪一擊。

    女性們的高學曆和高薪酬不能保護她們免于野蠻暴力的侵害,她們的性别特征,以及她們的獨行——讓她們成為了罪犯的獵物。

     唯一摯愛 1997年,我搬來紐約,因為負擔不起在曼哈頓區生活的費用,所以勉為其難地住在了不是很繁榮的布魯克林區。

    那時已經當了三年市長的魯道夫·朱利亞尼(RudolphGiuliani),非常強勢地整治了紐約的色情電影院、流浪乞丐以及那些用擦刷器清洗汽車玻璃的人。

    20世紀90年代,也就是魯道夫·朱利亞尼在任期間,紐約警力增長了35%。

    警察們在打擊罪犯、尤其在打擊黑人犯罪方面廣受稱贊。

    在朱利亞尼政策帶動下,整個國家的城市犯罪率下降了,華爾街的管制也不斷放松,科技工業也蓬勃興旺地發展起來,紐約出現了更為富裕的群體。

    價格低廉的左傾同性戀聚集區被重新鋪建成了投資銀行家的操場;先前的肉類加工區(在它之前是那個曾為單身女性提供住處的圖馬特酒店),以及不久前的賣淫中心,都被改造成了巨穴般的俱樂部,裡面提供價格高昂的酒水。

    我得承認我隻能負擔得起布魯克林的生活。

     也就在那幾年,我讀到了瓊·迪迪翁(JoanDidion)寫給這個城市的分手信,“再見,所有的一切”,我非常認同她所寫的感受。

    迪迪翁說她“可以整夜狂歡,犯各種錯誤,不必為之付出代價”,她對紐約的愛,并不是什麼流于表面的感情,而是真正愛上了這座城市,就像你愛上了第一個讓你動心的人那樣,而且再也不會有什麼人可以讓你獻出同樣的愛。

     相比于她,我可不敢自信地說,我一點也不擔心犯錯誤。

    我在大學畢業後來到紐約,一直提心吊膽、小心翼翼,感覺自己可能會無家可歸,害怕一不小心就會被趕出去。

    即使我早年間把紐約看做是一個伴侶,那它也是個令人膽寒的、還有點嚣張的伴侶。

    我和我的室友,同時也是我的好友——她違抗了父母的意願,一人身無分文地從田納西州來到紐約這個大城市——我們每天在一起吃兩美元的辣湯團,窩在沙發裡喝啤酒,看《X檔案》(TheX-Files)的舊劇集,然後互相問彼此以前是怎麼交到朋友的,就這樣,我們度過了來紐約後的第一年。

     除了被迫住在布魯克林的公寓裡,在我剛到紐約的頭些年,我的内心裡還翻滾着對《欲望都市》的埋怨。

    它那時剛剛開始在HBO播出,廣播公司會定期把它的廣告單頁——上面是那個穿着芭蕾舞裙的古怪女主角——貼滿整個城市,路上的積水經常飛濺在廣告頁的女主角身上。

    但我談不上讨厭這部劇,因為我本來就覺得它不怎麼樣,所以說實話,我幾乎沒怎麼看過。

    我并不反對它所傳達的觀念;很久以後,我才明白,它不完全地象征了一個潛在的女性新時代。

     我不喜歡《欲望都市》,是因為它很快成為了一種工具,每個在城市居住的單身女性都會被朋友和家人用這部劇來衡量,并且還帶有些貶低的意味。

    我已經數不清有多少人跟我說過,我的生活“就像《欲望都市》一樣”。

     相比電視劇,我在20多歲的大部分時間裡基本沒有性生活。

    更别說那些巨大衣櫥和“恨天高”。

    電視劇《欲望都市》還耐人尋味地将衣櫥和高跟鞋視作空間和高度的隐喻——當然,當代女性們已經擁有了上述的空間與高度——而我有好幾年幾乎都要破産(注意,不是窮……是破産)。

    事實上,我幾乎不看《欲望都市》的原因,是我根本付不起有線電視。

     即使我的收入稍微多了一些,有了幾雙漂亮鞋子,性經驗也多了些的時候,我還是十分讨厭這種現實與電視劇之間的比較。

    一部分原因,是我知道這部劇關于現代女性特質的看法是極為有限的——裡面有那麼多那麼富裕的白人女性——但更多的是因為我懷疑,人們說我的生活就像電視劇一樣時,他們的本意可能并不是誇贊。

     《欲望都市》播出時,電視評論家艾米莉·努斯鮑姆(EmilyNussbaum)同樣也是個紐約單身女性,她告訴我說她“聽到人們對她說‘你的生活就像《欲望都市》一樣’時,會感到十分興奮”。

    因為在這之前,她回憶道,人們對她說的是,“你生活得像《凱西》(Cathy)漫畫一樣’”。

    《凱西》是凱西·吉斯懷特(CathyGuisewhite)創作的在報紙上連載的漫畫,從1976年一直連載到2010年,其中記錄了主人公的日常飲食、無聊的男朋友以及沒價值的工作。

    《凱西》向人們展示了女性的單身生活可能會包含的内容。

    很長一段時間裡,《凱西》都是這個國家有關單身女性主題的僅有的流行模本。

    在我們談話之後沒多久,努斯鮑姆就在《紐約客》(NewYorker)發表了一篇關于《欲望都市》的文章,她這樣寫道,“人們把你的人生看做是富于魅力的威脅,總要好過他們認為你過着悲傷和孤獨的生活”[34]。

     同時,努斯鮑姆也驚喜于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欲望都市》讓人們受到了心理上的沖擊。

    “我真的很高興,人們對它感到了恐慌。

    ”她告訴我。

    相比于早期那些把單身女性描述為堅強可愛,或者悲傷絕望的陳詞濫調,劇中性欲旺盛的凱莉和薩曼莎着實讓男性們吓了一跳。

    努斯鮑姆又繼續說,“這部劇很清楚地把凱莉塑造成了一個生活亂糟糟的、有很多缺點的女性,她不是某些甜蜜可人、勇敢地喊出‘為什麼她不能尋找到愛情?’的人物的替身。

    這部劇令人眼前一亮,因為它為那些不完美的、易怒、怪異、貧困或者并不惹人喜愛的女性們搭建了一個表現的舞台”。

     《欲望都市》中女性的複雜性格,讓她們和這個城市産生了共鳴,這是我漸漸開始欣賞它的原因之一。

    因為我知道,紐約也是一座不完美的、易怒、怪異或者并不惹人喜愛的城市,在展示完魅力之後,紐約的缺點和不足就開始接踵而至。

     在我搬來紐約的五年後,我有能力離開室友,獨自承擔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壁龛式小公寓。

    我和紐約的感情繼而發生了急轉彎式的變化。

    在自己的公寓裡,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

    房子雖然很小,也不算精美,但我愛它的每一寸每一角。

    我還做過突然失去這間公寓的噩夢。

    在夢裡,我正透過它的大窗戶,眼巴巴地向裡面望去,渴望能重新回到它的懷抱。

     在擁有我自己公寓的同時,我的交際圈也擴大了,工作方面也更加得心應手。

    當我清晨第一次在這間公寓中醒來的時候,我感到自己前所未有地成熟、獨立和舒服。

    如果《欲望都市》用鞋子、衣櫥和雞尾酒來象征自由,那麼這個42平方米的簡陋出租公寓也可以是我所擁有的“奢華世界”的一個隐喻。

     然而,當我為這本書進行采訪的時候,記者傑西卡·貝内特(JessicaBennet)向我回憶了她那絕望的城市單身生活,這份記憶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那是在她和交往了很久的男朋友分手之後,當她使勁拖着一台空調上四段台階,回到她的公寓時,湧上來的筋疲力竭、挫敗感和孤獨感。

    她生動形象地向我描述了這段回憶: 我那時正站在勞氏五金商店的外面,這裡和我最近才搬進去的新公寓——完全屬于我自己的公寓,我特别愛它——隔了四個街區。

    那是個初夏,彼時我來紐約已經五年半了,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開心和能幹。

    但是天氣非常非常熱,超過了37度。

    空調特别重,我沒辦法把它擡起來,更别說運回家了。

    我鼓勵自己說,我很開心,我很棒。

    但是我實在太累了,而且感到特别無助和孤獨。

     誰會幫我?起碼這座城市不會——這座繁華的城市,這座獨立友好的大都市——讓我陷入了現在的困境。

    它不會給我汽車,隻留下酷熱難耐的街道、又陡又高的門階以及一大批和我一樣的單身朋友。

    那些朋友人都很好,但是她們也一樣買不起車,同時也都在這突然來襲的熱浪裡,一邊掙紮着把自己的空調搬進屋子裡面去,一邊和她們那混雜着熱氣、汗味的孤獨感一起輕輕啜泣。

     在那一刻,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一個伴侶:不是讓他來為我做這些事,而是,陪我一起做這些事。

    我27歲了,我真的需要一個丈夫。

     在我這麼想時,也許我還可能小聲嘟囔了出來,一輛出租車——司機是個女性,這在現在的紐約也還是很少見——停了下來,一個來勞氏商店購物的乘客下了車。

    我迫不及待地向車裡看去,司機搖下了車窗,問我是不是想坐車。

    我身上沒帶着現金。

    你家裡有現金嗎?她問道。

    有。

    這個女司機從出租車裡下來,幫我把空調擡進了後備箱。

    當她把我載到我的公寓門口時,我看到我的新房東正坐在門廊上抽煙。

    他幫我把空調搬上了公寓。

     接着我跑回來把錢付給出租車司機,然後向她道謝。

    “你看起來像是遇到生活的瓶頸了,”她操着東歐口音說道,“有時候,你隻是需要别人幫你一下。

    ” 在HBO的獨播結束之後,《欲望都市》便開始在辛迪加電視台播出,也就是那個時候我搬進了自己的公寓。

    我從未完整地看過這部劇,隻是在随便換台的時候,換到這個劇就看幾集。

    有一段時間,我好像總是看到同一集,就是關于“艦隊周”的那一集。

    在三十分鐘的結尾處,凱莉回應了瓊·迪迪翁說,如果“人一生隻有一個摯愛,那紐約大概就是我的那一個”。

     我喜歡這句台詞。

    等到我在這座大都市裡開辟出自己的一方天地時,它已經是我的真實寫照了。

     注釋 [1]霍莉·戈萊特利(HollyGolightly),小說《蒂凡尼的早餐》中的女主人公。

     [2]奧普拉·溫弗瑞(OprahWinfrey),美國著名女脫口秀主持人。

     [3]《曼哈頓女孩》(Girlhattan),一檔讨論女孩和城市的真人秀節目。

     [4]CBGB,1973年在紐約成立的一家搖滾俱樂部,包括雷蒙斯樂隊(Ramones),帕蒂·史密斯(PattiSmith)在内的衆多朋克先鋒都曾在此登台演出。

    它被視為美國朋克運動的策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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