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馬伊達内克,列薩勒賽,聖莫裡斯納瓦塞勒,19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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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田野,一條兩旁連一棵樹也沒有的筆直道路橫越其中。

    我們抵達目的地時,天正下着小雪。

    我們聽從了波蘭朋友們的建議,在盧布林市中心下了車,從那裡步行前進。

    以前我不知道,這座城市和集中營竟然距離如此之近:盧布林和馬伊達内克,它們緊挨在一起,就像物質與反物質,而正是這座集中營吞噬了占全城總人口四分之三的所有猶太人。

    我們在集中營大門外駐足,讀着一塊标示牌上的文字,上面寫道,有數十萬計的波蘭人、立陶宛人、俄國人、法國人、英國人和美國人死在這裡。

    四周一片寂靜,渺無人迹。

    有那麼一刹那,我心生猶豫,不想進去。

    詹妮的低聲耳語讓我心裡一驚。

     “根本沒提到猶太人。

    看到了嗎?一切還是老樣子,而且還是官方認可的。

    ”然後她又加了一句,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語:“黑狗。

    ” 最後這兩個字沒有引起我的注意。

    而詹妮其他的那些話,即使不去考慮在修辭上的誇張,其中殘存的真實對我而言,也足以把馬伊達内克從一座紀念碑、從一種民衆為了對抗遺忘而采取的令人肅然起敬的手段,在轉瞬之間,變成一種空想的頑疾和現世的危機,一種令人幾乎難以察覺的對邪惡的縱容默許。

    我挽住詹妮的手臂,我們繼續向集中營裡走去,經過外層的鐵絲網圍欄和警衛室。

    警衛室現在還有人用,門階上立着滿滿的兩瓶牛奶。

    集中營裡異常整潔,鋪上了一英尺厚的新雪。

    我們穿過一片無人地帶,雙臂都垂在身旁。

    前方就是監視塔、搭在樁柱上的屋頂坡面陡峭的低矮棚屋以及搖搖欲墜的木梯;它們在兩道内部圍欄之間構成了一道供人俯瞰的風景。

    四處都是棚屋,比我想象的更狹長、更低矮、數量更加龐大,充塞着我們的視野。

    在棚屋後的遠方,那座如一艘髒兮兮的、隻有一根煙囪的不定期貨船的建築,就是焚屍爐,正自由地在橙白色天空映襯的背景上浮動。

    一小時裡我們什麼話也沒說。

    詹妮讀着朋友給她的指示,拍下照片。

    我們跟在一隊小學生後面,進入一間小棚屋,看到屋内的鐵籠裡塞滿了鞋子,有成千上萬隻那麼多,就像被曬幹的水果一樣壓平卷曲着。

    在另一間棚屋裡,鞋子更多,而在第三間裡,難以置信的是,數量還要多,已經不用籠子來裝了,而是成千地鋪散在地闆上。

    我看見一隻釘有平頭釘的靴子,旁邊是一隻嬰兒鞋,鞋子上溫順的小羊羔圖案仍然從塵埃中顯露出來。

    生命變成了廉價的貨品。

    如此龐大的規模,那些可以輕易說出口的數字——幾萬,幾十萬,上百萬——将幻想中人類高尚的同情心和對苦難的合理掌握統統否定,陰險地将人們誘向迫害者們設定的前提:生命是廉價的,不過是堆在一起接受檢查的廢物。

    當我們繼續向前走的時候,我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

    我們什麼忙也幫不上。

    沒有人需要去被釋放或是喂食。

    我們隻是像遊客一樣在這裡閑逛。

    要麼你來到這裡,感到絕望,要麼你把手更深地插進口袋裡,緊攥住帶着體溫的零币,發覺你已經離噩夢的制造者們又近了一步。

    這是我們無法逃避的恥辱,我們共同承擔的悲慘境遇。

    我們處在另一邊,我們在這裡自由地走動,就像從前集中營的司令官或是他的政治領導人所做的一樣,四處看來看去,心裡對出去的路很清楚,并且完全确定下一頓飯正等待着我們。

     過了一會兒,受害者的慘景讓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我隻去想着那些迫害他們的人。

    我們穿行在這些棚屋中間。

    它們搭建得這麼好,經曆了這麼長的時間仍保持完整。

    從每一扇前門那裡,都有一條整潔幹淨的小徑連接我們走過的道路。

    在我們前方,棚屋群落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我無法看到它們排列的盡頭。

    而這還隻是一排棚屋,隻是集中營裡的一部分;而這裡還隻是一個集中營,與其他地方的集中營相比,規模還算是小的。

    我陷入了正邪颠倒的欽佩和陰郁的驚訝反思中。

    勾勒出這番事業,規劃這些集中營,建設它們,如此苦心積慮地布置、運作和維護它們,還要從城鎮和鄉村中征集供它們消耗的活人燃料。

    如此巨大的精力,如此熱忱的奉獻。

    人們怎麼可以把它稱為一個失誤呢? 我們又遇到了那些小學生,跟在他們後面進入那幢立有一根煙囪的磚砌建築。

    和其他人一樣,我們也注意到了寫在焚屍爐爐門上的建造者的名稱。

    一份特殊的訂單被迅速地完成了。

     我們看到一隻裝有氰化物齊克隆B[12]的舊容器,是由達格希公司供應的。

    在我們出去的路上,詹妮在一個小時裡第一次開口了,她告訴我,在1943年11月的一天,德國當局用機槍屠殺了36000名盧布林的猶太人[13]。

    他們讓受害者躺在巨大的墳墓裡,然後在揚聲器放大的舞曲聲中屠殺了他們。

    我們又談到了大門外的那塊标示牌和上面的遺漏。

     “德國人幫了他們的忙。

    即使這裡已經沒有猶太人了,人們仍然恨他們。

    ”詹妮說。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

    “你剛才說到狗是什麼意思?” “黑狗。

    那是一個家族典故,來自我的母親。

    ”她剛想進一步做點解釋,卻又改變了主意。

     我們離開了集中營,走回盧布林。

    我第一次覺得它是一座迷人的城市。

    它逃過了戰争的摧殘和戰後的重建(正是戰後重建讓華沙失去了原來的風貌)。

    我們正走在一條鵝卵石鋪就的濕漉漉的陡坡街道上,在冬季落日那美好的橙色餘晖的映照下,鵝卵石都變成了金色。

    我們就像是從長期的監禁中被釋放出來一樣,對于重新成為這個世界、成為盧布林平穩的交通高峰裡正常生活的一部分而感到興奮。

    不知不覺中,詹妮挽住了我的手臂,拎着照相機的皮帶輕輕甩動,對我講起她的一個去倫敦學廚藝的波蘭朋友的故事。

    我已經說過,在性和愛情方面我一直諱莫如深,對誘惑一向輕車熟路的是我的姐姐。

    但在這一天,從自我束縛中解放出來的我,卻一反常态地幹了一樁漂亮事兒。

    我在詹妮講到一半的時候打斷了她,親吻了她,接着我還告訴她,她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在這天餘下的時間裡,我隻想和她做愛。

    她用那雙碧綠的明眸盯着我的眼睛,然後揚起手臂,刹那間我還以為她要扇我的耳光。

    然而她指向了街對面的一扇上方挂着褪色招牌的小門。

    我們踏過金色的街道去了維斯瓦旅館。

    我們遣走了出租車司機,在那裡呆了三天。

    十個月後,我們結婚了。

     我開着從蒙彼利埃機場租來的汽車,在漆黑的房屋前停了下來。

    然後我下了車,在果園裡站了一會兒,仰望十一月的星空,克服心裡那種不情願進屋去的感覺。

    重返被閑置了數月或即使隻有幾個星期之久的羊圈,從來都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曆。

    漫長的夏季假日行将結束,在九月初一個喧鬧的早晨,我們一家人亂哄哄地離開了這裡。

    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人來過。

    孩子們回蕩在空氣中的最後一縷聲音也消散在了古老石塊的靜寂中。

    羊圈重新陷入了對未來遙遠的展望——不是短短的幾周假期,也不是孩子們成長的歲月,也不是今後将繼續擁有它的數十年光景,而是好幾個世紀,鄉下裡的好幾個世紀。

    盡管我并不真的相信會有這種事情,但我可以想象得到,在我們離開的這段日子裡,從屋裡的家具、廚房裡的鍋碗瓢盆、房間裡的挂畫,到封面微微卷起的雜志、浴室牆上那塊澳洲形狀的陳舊污迹,一直到挂在門後沒人舍得扔掉的園丁便服——因為瓊常穿它,那件衣服上已經隐約顯露出她的輪廓——瓊的魂魄會以怎樣的方式去重新奪回它們,再次聲明她對這些物品的所有權。

    離開這裡一段時間後,屋子裡所有物品間的位置都在記憶中發生了變化,産生了傾斜,如膠片般被時光沖洗成淡淡的棕褐色,或是比這種顔色更加濃重的色彩。

    還有聲音——鑰匙在鎖孔中的第一圈轉動——産生一種在聽覺上發生微妙變化、超過了聽覺範圍的死寂回聲,暗示着某種幾乎正在回應中的無形存在。

    詹妮一向讨厭打開這扇房門。

    在夜晚打開它就更加困難了:四十多年來,這棟房子一直在零零碎碎的不停擴建和變化之中,現在開啟電源的配電盒已經不在前門旁邊了。

    你得一直穿過起居室和廚房才能找到它,而今晚我還忘了帶手電筒。

     我打開前門,眼前如同立着一堵黑壓壓的厚牆。

    然後我摸索着走進屋,朝一個架子走去,以前我們總想記着在上面放根蠟燭和一盒火柴。

    架子上什麼也沒有。

    我站在原地,側耳傾聽。

    不管我對自己說多少理智的話,我始終無法擺脫這個念頭:一個女人在一所房子裡花費那麼多年的時間,全心獻身于對永恒的思考,那麼在這座房屋中,本來就應該存在着某種微妙的發散物,一張由意識結成的蛛絲般輕薄的網絡,它已經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我不能鼓起勇氣大聲喊出瓊的名字,可這正是我想做的,目的并不是為了召喚她,而是把她趕走。

    相反,我大聲地清了清嗓子,陽剛的聲音裡帶着一絲狐疑。

    等電燈全都亮起來、收音機裡開始傳出聲音、我從路邊小攤上買來的小銀魚在瓊的橄榄油裡烹炸的時候,鬼魂們都會退到陰影裡去。

    白天裡的日光也會對我有幫助,但還要經過幾天時間,要度過一兩個心神不甯的夜晚,這所房子才會真正歸我所有。

    想要馬上重新占有羊圈,你得帶着孩子們一起回來。

    當他們重新拾起被遺忘的遊戲和計劃時,當他們的歡笑聲和争雙層床位的吵鬧聲響起時,鬼魂會優雅地在生者的活力面前退縮,你便可以無憂無慮地轉遍屋子裡的每個角落,包括瓊的卧室或是她的老書房,腦子裡什麼雜念也不會有。

     我把手直伸在臉的前面,摸索着穿過了客廳。

    四周彌散着一股甜美的氣息,我把它和瓊聯系在了一起。

    這股香味是從她大批量購入的薰衣草香皂上散發出來的。

    她留下的這筆儲備我們連一半都還沒用完。

    我繼續摸索着穿過了起居室,打開了通往廚房的門。

    這裡的空氣中有股金屬和淡淡的液化氣混合的味道。

    保險絲盒和電源開關在房間遠端牆上的一個壁櫥裡。

    即使在這樣的黑暗中,我也能看見前面的壁櫥,顯得像一塊顔色更深的補丁。

    在我繞過廚房餐桌的時候,那種我正被人監視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我的表皮好像變成了一種感應器官,對黑暗和空氣中的每個分子都會過敏。

    我裸露的胳膊正感受到一種威脅。

    有什麼東西在靠近,廚房也感覺變得不一樣了。

    我正在朝錯誤的方向移動。

    我想折回去,但那樣做會顯得很可笑。

    汽車太小了,容不下我在裡面過夜。

    離這裡最近的賓館也有25英裡遠,而且現在已經快到午夜了。

     裝有電源開關的深黑色壁櫥形狀模糊,離我約有二十碼遠,我用手沿着廚房餐桌的邊緣摸索,引導着自己朝它走過去。

    自從童年以後,我還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懼怕過黑暗。

    像動畫片裡的卡通人物那樣,我輕聲地哼了起來,心裡并沒有因此而放松。

    我的腦子裡沒有一段完整的旋律,胡亂湊在一起的音符聽上去很傻。

    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微弱。

    要是受到什麼傷害那也算我活該。

    那個念頭又一次出現在我的腦海裡,這回更加清晰了:所有需要我做的就是離開這裡。

    我的手撫過一個又圓又硬的東西。

    那是連在餐桌抽屜上的把手。

    我差點要拉開它,但我還是決定不要那樣做。

    我鼓起勇氣繼續前進,直到離開了餐桌。

    牆上的那塊黑影顔色如此之深,在我眼前跳動起來。

    它隐約有個中心,卻沒有清晰的輪廓。

    我擡起手伸向它,就在這時,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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