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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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又有許多噴着尾煙的瓦特堡[10]和特拉貝特,在開進西德的第一夜裡就外出觀光,新增了不少負擔。

    人行道上擠滿了人。

    不管是西柏林人、東柏林人還是外來人,大家都成了觀光客。

    幾幫西德小青年,手裡拿着聽裝啤酒或是瓶裝汽酒,高唱着足球歌曲,從我們堵牢的車邊經過。

    在後座的黑暗中,我開始隐約感到一絲遺憾:現在自己還沒在羊圈裡,在那高高立于聖普裡瓦之上的房子裡打掃收拾,準備過冬。

    即使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溫和的夜色裡仍可以聽到蟬鳴。

    接着,我想起了伯納德在飛機上講的故事,便驅散了這份遺憾,決心要從伯納德那裡盡可能地取得些收獲,繼續那本回憶錄的寫作。

     我們放棄了出租車,決定步行。

    二十分鐘後,我們來到了勝利紀念柱[11],在我們前方,寬闊的六月十七日大街[12]一直向勃蘭登堡門延伸。

    有人在路牌上捆了塊硬紙闆,上面塗着十一月九日。

    數以百計的行人都在朝同一方向湧動。

    四分之一英裡外,勃蘭登堡門燈火輝煌地矗立着,看起來顯得又小又矮,與它具有的重大國際意義不太相稱。

    在它的底基下面,黑暗看起來正在加寬,愈發濃厚。

    等我們到達後,我們才發現,原來那是不斷聚集的人群。

     伯納德看上去好像有點畏縮。

    他背着雙手,身體前傾,仿佛在頂風前行。

    人們紛紛超過我們。

     “你上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伯納德?” “你知道嗎,我實際上從來沒走過這條街。

    柏林?66年,在柏林牆建成五周年的時候,曾圍繞它舉辦過一次會議。

    在那之前,我的上帝!還是在1953年。

    我們作為英國共産黨的一個非正式代表團來這裡抗議——不,這話說得太重了——來對東德共産黨在鎮壓起義上所采取的方式表示密切關注。

    等我們回國以後,有些同志在黨内惹起了很大的麻煩。

    ” 兩個身着黑色皮夾克和緊身牛仔褲、腳蹬鑲銀釘長筒牛仔靴的女孩,從我們身邊擦過。

    她們挽着胳膊,十分引人側目,對此她們沒有顯出驕傲的姿态,其他人對她們無動于衷,她們也沒有在意。

    她們都把頭發染成了黑色,梳成相同的馬尾辮狀,在身後甩來甩去,令人一下子回想起五十年代,但在我的想象中,那并不是伯納德的五十年代。

    他正看着她們走開,稍微皺了下眉,然後彎下腰,在我耳邊悄悄地嘀咕起來。

    他沒必要這樣做,因為我們身邊并沒有什麼人,而且四周到處都是人們的喧嚣聲和腳步聲。

     “自從她死後,我發覺我自己一直在注意年輕的女孩。

    當然,都這把年紀了我還這樣做是有些悲哀。

    但我注意的主要是她們的臉而不是身子。

    我在尋找一絲她的痕迹。

    這已經變成了習慣。

    我一直在尋覓:一個手勢,一副表情,一些與眼睛或者頭發有關的東西,任何能讓我對她保持鮮活印象的事物。

    我在尋找的瓊,不是你所知道的那個年老的瓊——不然我非把那些老太太們的魂兒都吓飛不可——而是與我結婚的那個年輕姑娘……” 相框裡照片上的那個瓊。

    伯納德把手搭在我的胳膊上。

     “還有一件事。

    在她死後最初的六個月裡,有個念頭老是在我腦子裡打轉:她的靈魂一定想與我交流。

    當然了,有這種想法很正常。

    悲傷會滋長迷信。

    ” “用你的科學觀念來看,基本不可能。

    ”這個評價輕率得有些刺耳,我後悔把它說出來,但伯納德卻點點頭。

     “一點兒沒錯,等我一感到自己堅強了點的時候,我又恢複了理智。

    但有一段時間裡,我不停地在想:如果出于某種不可理解的機緣,這個世界真的就像她所編造出來的那個樣子,那麼,她肯定會想和我取得聯系,告訴我我錯了,她是對的——這個世界裡有上帝,有永恒的生命,有一個意識的去處。

    所有那些胡說八道。

    她會通過一個長得像她的女孩來行事。

    總有一天,這些姑娘們中的一個會向我走來,給我捎來一條信息。

    ” “那現在呢?” “現在這成了習慣。

    我看一個女孩,審視她,看在她身上有多少瓊的影子。

    剛剛從我們身邊經過的那兩位姑娘……” “怎麼了?” “左邊的那個。

    你沒看見嗎?她的嘴和瓊的一樣,面頰也有點像。

    ” “我沒看到她的臉。

    ” 伯納德搭在我胳膊上的手抓得更緊了。

    “我必須得問你這個問題,因為我一直在惦記它。

    很久以來我一直想要問你。

    關于我和她——她是不是講了些相當私密的内容?” 那段關于伯納德“尺寸”大小的尴尬回憶,讓我支吾起來:“當然。

    她講了很多你的事情。

    ” “但都是些什麼樣的事呢?” 因為沒說那件事裡所有令人尴尬的細節,我覺得自己多少還是要給伯納德講另外一件事情作為補償。

    “那個,呃,她告訴了我關于你們第一次……你們之間的第一次。

    ” “啊。

    ”伯納德放開了我,把手插進他的口袋裡。

    我們一言不發地走着,他一邊思考着這件事。

    在前方,我們可以看見,沿着六月十七日大街的中段,參差不齊地排着一列媒體車、電視轉播車、衛星天線、升降起重機和發電機卡車。

    在蒂爾加藤花園的樹下,德國工人正在拆卸一座相配套的深綠色移動廁所。

    沿着伯納德那寬大的下颌,細小的肌肉正在微微顫動。

    他的聲音聽上去很冷淡。

    他快要發火了。

     “那你現在打算把這種東西寫進去?” “可我甚至還沒開始……” “你有沒有想過,要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我一直準備把我寫的一切都拿給你看。

    你知道的。

    ” “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居然會告訴你那種事?” 我們已經走過了第一個衛星天線。

    一個個空泡沫塑料咖啡杯被一陣輕風推着從暗處滾向我們。

    伯納德把其中一隻踩扁在腳下。

    在超過一百碼外的勃蘭登堡門前,聚集的人群中響起一陣掌聲,就像在音樂會上,當演奏用的大鋼琴被人擡上舞台、鋼琴家還沒上場時,聽衆們所發出的那種愚蠢而善意的鼓掌聲。

     “聽我說,伯納德,她告訴我的事情并不比那個你們在車站争吵的故事更私密。

    假如你想知道,那麼它主要就是在講,在那個年代裡,一個年輕的女孩向前跨出了多麼大膽的一步,來證明她對你是如此迷戀。

    而事實上,你在那一次表現得很不錯。

    似乎你,呃,對那種事情相當在行——天才,她是這麼來形容你的。

    她告訴我,你是怎麼在房間裡跳來跳去,在暴雨傾盆的當兒推開窗戶,像泰山一樣大呼小叫,數以千計的樹葉被風刮進來……” 一台柴油發電機正在轟鳴,伯納德不得不大聲喊起來才能讓我聽見。

    “老天爺啊!不是那個時候!那是在兩年以後。

    那時我們在意大利,住在馬西莫老爺子和他那瘦骨嶙峋的太太樓上。

    他們不想讓房子裡有任何噪音。

    我們曾在戶外,在田地裡,在任何我們能找到的地方親熱。

    後來有天晚上下了一場非常猛烈的暴雨,我們隻好在屋裡做了,反正外面風雨那麼大,他們也聽不到我們。

    ” “哦。

    ”我開口應了一句。

    伯納德的憤怒不由得轉到了瓊的身上。

     “她在搞什麼名堂,編出這種故事來?她在搬弄是非,篡改真相,就是這麼回事!我們之間的第一次是場災難,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該死的災難。

    她還把它改頭換面當作是官方版本呢。

    完全又是來搞這種肆意篡改的伎倆。

    ” “如果你想把它更正過來的話……” 伯納德輕蔑地飛快盯了我一眼,然後走得離我更遠了些,一邊說道: “寫回憶錄本來就不是我的主意,去大肆描寫别人的性生活,就好像是在講一場該死的體育比賽似的。

    你以為到最後人生隻剩下這些東西?到處幹來幹去?性事的成功與失敗?一切就隻是為了博衆人一笑?” 我們正在經過一輛電視直播車。

    我往車裡瞥了一眼,看見在一打左右的監視器上都播着同樣的畫面——一位記者正對着一隻手上拿着的講稿皺眉,而另一隻手則心不在焉地拿着麥克風,在纏繞成圈的連接線上晃悠。

    人群中傳來一陣響亮的歎息,一陣長時間洶湧回蕩的不滿呻吟,然後慢慢彙聚在一起,變成一種巨大的轟鳴。

     伯納德突然改變了主意。

    他轉過身朝向我。

    “老天啊,你就是這麼想知道。

    ”他叫道,“那我告訴你。

    我的妻子可能癡迷于詩意的真相,或者精神上的真相,再或者她自己渴望的真相,可她卻對真相本身毫不在乎,不在乎事實,不在乎兩個人都能各自辨别出來的真相。

    她先建立模式,創造神話,然後再讓事實與它們相符。

    看在上帝的分上,忘了性吧。

    你的主題應該是——像瓊這樣的人是怎麼來扭曲事實,使它們與自己的想法相符,而不是讓它們去符合事實的。

    為什麼人們要這樣做?為什麼他們還在一直這樣做?” 我對這個明顯的回答正猶豫不決,這時,我們已經來到了人群的外圍。

    兩三千人聚集在這裡,希望能在這最重要、最具有象征意義的時刻,看着柏林牆倒塌。

    在通向勃蘭登堡門的入口前面,橫堵着十二英尺高的水泥障礙物,上面立着一排神情緊張的年輕東德士兵,面朝西方。

    他們的佩槍都插在後腰上,不讓人瞧見。

    一位長官在隊列前走來走去,吸着煙,注視着人群。

    在士兵們的背後,勃蘭登堡門的正面光彩奪目地挺立着,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旗幟正在上方飄揚。

    障礙物擋住了人群,人們發出失望的悲歎,對那些把警車停在水泥障礙物前的西德警察表示不滿。

    當我們趕到的時候,有人朝其中一個士兵扔出滿滿一聽啤酒。

    啤酒罐飛得又高又快,在頭頂燈光的照射下形成一道白色的泡沫軌迹。

    當它飛過士兵頭頂時,人群中馬上傳來反對的喊聲和用德語喊出的要求非暴力的口号。

    聲音傳播開去,這讓我察覺到連樹上也爬滿了人。

     在人群中擠出一條路沖到前面去并不困難。

    現在我們就在人群中間了,他們比我想象中的更文明,成分也更複雜。

    小孩子們騎在父母的肩膀上,就和伯納德一樣能看得清清楚楚。

    兩個學生在出售氣球和冰淇淋。

    一位戴着墨鏡的老人拄着白色拐杖直立着,頭顱高高揚起,正在聆聽,周圍的人給他留出了一個寬敞的空間。

    當我們來到障礙物前的時候,伯納德指着正在與東德軍官交談的西德警官說:“正在讨論控制群衆呢。

    統一已經走到一半了。

    ” 自從剛才發了脾氣以後,伯納德在态度上變得冷漠起來。

    他用一種冷冷的、傲慢的眼神環視着周圍,與早上興高采烈的他簡直是判若兩人。

    仿佛所有這些人和事都有一定的吸引力,但也僅此而已。

     半個小時過去了,很明顯,不會發生任何讓群衆滿意的事情。

    看不到有人駕駛起重機來搬運柏林牆的殘體,也沒有重型機械來将水泥障礙物推到一邊。

    但伯納德就是要在這裡一直待下去,因此我們就在寒冷的夜裡站着。

    一群人在一起就成了一種遲緩愚蠢的生物,比組成它的任何個體都要笨得多。

    這群人準備像狗一樣耐心地站上整個夜晚,等着看誰都知道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我開始感到煩躁。

    城市裡到處舉辦着歡樂的慶祝活動,而這裡隻有枯燥的耐心等待和伯納德如參議員般的鎮靜。

    又過了一個小時,我才說服伯納德和我一起向查理檢查站走去。

     我們走在柏林牆邊的一條泥濘小道上,牆上那些可怕的塗鴉被街燈映成了同一種色調。

    在我們的右邊是廢棄的建築,空蕩蕩的場地上堆着成捆的線圈和碎磚破瓦,去年夏天裡的雜草依然高高直立。

    我再也忍不住要提出我的問題了。

     “但你在黨内待了十年,你自己也一定扭曲過非常多的真相,才能做到這一點。

    ” 我想刺激他,讓他從那自我滿足的冷漠中走出來。

    但伯納德聳了聳高大的肩膀,往大衣裡縮得更深了一些,說道:“當然。

    ” 在柏林牆和一幢廢棄的建築物之間的狹窄過道上,他停下腳步,等着一群喧鬧的美國學生從我們身邊擠過去。

    “以賽亞·伯林[13]關于烏托邦的緻命特點的評論,尤其是現在人人都在引用的那些話,是怎麼說的來着。

    他說:假如我清楚地知道如何為人類帶來和平、公正、幸福和無盡的創造力,又有什麼代價算得上高昂呢?為了實現它,不管要付出多少犧牲品都沒有關系。

    倘若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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