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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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信艙内,蘇利從一台機器飄到另一台機器。

    她的膝蓋微微彎曲,兩個腳踝盤在一起,像個遊泳者那樣用手臂推動自己。

    她的發辮飄浮在身後,綁在腰間的連身衣空袖子像額外的肢體懸在腹部。

    “以太号”已經在小行星帶飛行得很遠了,以至于木衛探測器的傳輸數據開始出現延遲現象。

    當它們抵達蘇利的接收器時,木星系統的信息已經過時了。

    随着他們一點一點遠離木星、靠近地球,數據也一天天變得更為陳舊。

    最近,她已經開始忽略她的探測器,轉而掃描地球家園的無線電頻率。

    她不再滿足于僅僅檢測深空網絡指定的頻率,而是一遍遍地掃描整個通信頻譜。

    應該能有一些噪聲污染的:衛星喋喋不休的聲響、遊離的電視信号,以及穿過電離層逃到太空的甚高頻[23]或是特高頻[24]傳輸信号。

    她心想,按道理應該有的。

    這樣的沉寂是反常的。

    不該是這樣的,也不可能如此。

     蘇利沒有告訴任何人。

    跟其他人分享無人應答的正弦波[25]并沒有太多意義,不過是一再确認了同樣的壞消息,但至少,掃描所有頻段能幫她打發時間,讓她覺得自己正在做一些事情。

    在某種程度上,他們離地球越近,她明白的就越多。

    她心想,說來奇怪,木衛探測器現在看來似乎毫無意義。

    她願意交換一切,願意用他們收集的每一個字節的數據、他們學習到的每一件事,來交換接收器裡的一個聲音。

    哪怕隻有一個也好。

    這不是讨價還價,也沒有誇張,而是事實。

    初登“以太号”時,她覺得沒什麼比木星探索更重要,而現在—所有其他的一切都變得更為重要。

    他們執行任務的全部目的如今看來已無關緊要,毫無意義。

    日子一天天過去,漂流太空的機器和恒星及其衛星散發的宇宙射線仍傳輸着二進制數字信号,除此之外,再無所獲。

     蘇利把自己推回“微型地球”,在宇宙飛船彎彎曲曲的通道裡飄來飄去。

    它們看起來空蕩蕩的,内裡卻隐藏着儲物間和電子元件,而“以太号”的髒腑則隐秘地分布在淺灰色的管道裡層。

    蘇利頭朝下飄進溫室走廊。

    牆面上排滿了航空蔬菜生長箱。

    蘇利解開綁在腰身的連身衣袖子,聳着肩膀鑽進衣服的上半部分。

    靠近“微型地球”的入口後,她向上伸手抓住軟壁牆面上的一個橫梯,整個人翻轉過來,雙腳朝下進入将飛船其他部分與“微型地球”相連的通道。

    她沿着一條短通道下落,重力漸漸加劇,她“砰”的一聲落在離心艙内置于沙發和運動器材正中間的着陸墊上。

    蘇利的雙腳被地面牢牢固定住,仿佛鞋底有吸力。

    她停了一會兒,等待身體适應過來,找回平衡。

    她拉上連身衣前面的拉鍊,解開發辮,濃密的頭發像長繩一般沉沉地落在肩上。

    離心艙内的重力立刻讓她感到筋疲力盡,仿佛自己已經連續跑了好幾個小時,好幾天都沒合過眼。

    等雙腿站穩後,她走向沙發,坐在泰爾身旁,看着他打完一局第一人稱視角[26]的射擊遊戲,以此掩飾自己的疲勞。

    兩年的旅程顯出了影響—她感覺自己的肌肉逐漸萎縮,身體每況愈下。

    出發的時候,她的身體處于最好的狀态,但今非昔比了。

    有那麼一會兒,她好奇重新适應地球上二十四小時的重力會是怎樣的感受,但很快便止住思考。

    現在想這個沒什麼意義了。

    泰爾把控制器扔到地闆上,轉頭看她。

     “要一起玩嗎?”他問。

     她搖搖頭。

    “不了,”她說,“待會兒再說吧。

    ” 他歎了口氣,向她揮手告别,馬上又沉浸在屏幕上的光亮之中。

    蘇利站起身,沿環形道的緩坡走過廚房區域。

    底比斯和哈珀正坐着讀書。

    哈珀讀的是平闆電腦,底比斯讀的是他堅持帶的另一本平裝書—這一次是阿西莫夫。

    起初,考慮到這些書籍會占據空間,他們還争吵過。

    底比斯争辯道,這不會占據太多空間的。

    由于底比斯從來沒有争論過任何事情,所以任務監督委員會介入進來,駁回了不同意的人。

    委員會将這些額外的書籍列為心理健康必備品。

    當時,所有宇航員都笑話這件事。

    現如今,看着底比斯翻着書頁,蘇利想起那個短語:心理健康必備品。

    人類的思想從未像現在這樣面臨考驗。

    他們是否本可以準備得更完善一些?訓練得更紮實一些?什麼工具現在能幫到他們?這聽起來很可笑,但這些書,這些用曾經生長在地球家園的樹木制成的一冊冊書頁,寫滿了虛構的故事,也許正是它們讓底比斯比其他人更為鎮定。

     蘇利在長凳上坐下。

    底比斯和哈珀一同擡頭。

    “通信部進展如何?”底比斯問道。

     她聳聳肩。

    “還行,”她說,“你們按時吃飯了嗎?” 他們點點頭。

    “我給你留了一些,”哈珀說道,“我們吃的時候,本來要用廣播通知你的,但我估摸着你還在處理事情。

    ” 蘇利看到爐竈上放着一個餐盤,有幾條試管牛肉、航空養殖的甘藍和一坨凍幹的土豆泥。

    看到這樣的晚餐被精心擺在餐盤上,比平常的飲食高了幾個檔次,她忍不住笑了。

    “哇,真高級。

    ”她說道,把盤子端回餐桌。

    底比斯用拇指指向哈珀。

     “都是他幹的,”他說,“指揮官今晚露了一手。

    ” 蘇利用叉子叉了滿滿一團土豆泥,又紮起一片甘藍葉子。

    “看得出來。

    ” “哪有。

    ”哈珀假裝尴尬,也可能是真有些尴尬—她講不清楚。

    他放下平闆電腦,略微提高了嗓門,好讓泰爾也能聽到他說話:“有人想打一局撲克牌嗎?” 他說話時看着蘇利,他知道她是唯一會玩牌的人。

    泰爾拒絕了,底比斯也一樣,黛維隔間的簾子已經放下,從裡頭傳來一聲低沉的“不了,謝謝”。

    “你怎麼說,蘇利文?”哈珀堅持問道。

     “好的,但得等我一下。

    ”她回答道,思量着黛維無精打采的回答。

    蘇利走近黛維的隔間,用指關節敲打隔間側壁。

    “嗨,我可以進來嗎?”她沒等邀請就直接進去了。

    隔簾裡側,黛維蜷着身子摟住一個枕頭,将它緊緊抱在胸前,鼻子埋進枕頭頂部,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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