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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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托,也是我第一次被取消委托。

     “他為什麼改變主意了?”我問牧師。

    主教大人認為這并不合适。

    我繼續追問下去,但沒有得到答案。

     好吧。

    我已經堅持了這麼久,卻難以再進一步。

    我坐下來算了幾個數字。

    我計算了在蒙德裡斯建一個礦井的成本,打點好了一切,這也是唯一的方法。

    我早就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我讀過奧克斯魯斯關于采礦的記錄,我同測量員、承包商、雇工、承運商和商人們交談過,我還進行了方方面面地比價,小到鐵鏟把手大到平底駁船,全部價格加起來是九千八百基爾德。

    到目前為止,不算那三個新委托,我已經有了九千四百基爾德。

    很接近了。

    非常、非常接近。

     我坐在那兒,訂着這些數字。

    還差四百基爾德。

    一筆小錢,隻比一位石匠在采石場中勞苦一生的薪水多那麼一點。

    我回過頭來看着那些成本,思索着能不能在哪裡克扣一點,就像勤勞的紳士們從銀币邊緣剪下些許銀渣,借此謀生一樣。

    不過我的計算太完美了,沒有任何削減的餘地。

     好吧,我想,一切已經開始了。

    首先是那位來自學院的充滿好奇心的牧師,在訪問我的四十八小時之後,他就遭遇了嚴重中風。

    當然,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我與此相關,不過就像他說過的那樣,學院裡優秀正直的學者們不需要證據。

    而如果我遇到了不測(這棟老房子極易失火,所有人都知道),會有人想念我嗎?不過世界上最偉大的學院裡的兄弟就不一樣了,如果他不在自己的書房裡,人人都會詢問他的去向。

    我的委托第一次被取消了。

    很快便會流言四起。

    人們将不想與我扯上關系,因為我的顧客們都遭遇了不幸。

    也許那些優秀正直的學者們一直在試圖掩蓋流言,他們會科學地組織調查,收集足夠多的例子,擁有确定無鑿的比例,好進行舉證。

    也許他們之所以派可憐的尤斯特歇斯過來,就是像将金絲雀送入煤礦(1)。

    總而言之,這是個逃跑的好時機。

    你甚至都無須停下來拿走最珍貴的五件東西,也别戴帽子,快跑。

     還差四百基爾德。

    我想到了我的哥哥,阿瑪裡克。

    他現在依然有意識,知道發生了什麼,也能明白我們的話,但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夠移動的隻剩下了眼睛。

    他的眼睛能夠随着你的身影轉動,就像一幅淘氣的肖像畫。

    那九千四百基爾德都安全地存放在了騎士團那裡,和我的遺願一起。

    倘若我發生任何不測……該死的四百塊。

    我還得畫兩幅肖像,再将兩幅賣給我那讨厭的朋友。

    我還能活那麼久嗎?我還有時間再畫一幅,但兩幅就不太可能了。

    學院雖然有諸多缺點,可沒人能夠質疑它們的效率。

     我查看了我的日記。

    早上有一個預約,為伯爵夫人畫肖像。

    據說她是位極具魅力的女性。

    她出生在山區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莊裡,十五歲時進入了歌劇院,十八歲時嫁給了伯爵,二十三歲時失去了丈夫。

    她是國王、主教和哲學家的情婦,帝國最家喻戶曉又最臭名昭著的藝術贊助人,也是城鎮裡公認的美女之一。

    這份工作要得很急,她需要将這幅畫像作為生日禮物送往某個倒黴的附屬國。

    她承諾過貨到付款,她的話就像銀行裡的錢一樣可信。

    她将支付七十基爾德,我的朋友會出到一百三,他甯願用生鏽的鉗子拔掉所有的牙齒,也不願意錯過這樣的收藏品。

    還差兩百。

     很接近了,但還不夠。

     九千六百基爾德可以讓一個五口之家在首都過上奢侈的生活。

    倘若蒙德裡斯不是一個巨大的鐵礦,我們很樂意這樣做,不過要是沒有蒙德裡斯,我也不會如此辛勤地工作了。

    要是我徑直回到家裡,把騎士團的支票遞給他們,我知道會發生什麼。

    他們将大肆揮霍,隻是在無關緊要的地方象征性地稍作節儉,一年之内就會破産,又或者會被壓死在某個倒塌的屋頂之下。

    這樣一來,一切都将煙消雲散。

     很接近了,仿佛伸出手就能觸碰,但還不夠。

     我為伯爵夫人畫了肖像,顔料還沒幹時,她便将畫拿走了。

    她付了現金,還有三十基爾德小費——大方極了,不過她付得起,誰叫她喜歡我的作品。

    這也證明她是個有品位的女人,因為這是我最滿意,不對,是我第二滿意的畫作。

     這就是我,她不斷地說着,你好像看穿了我的心靈。

    謝謝你,即使有一天我會老死,歸于塵土,我的樣子也将永遠留在這幅畫上。

     但我知道,一年之後,她就不再是現在的她了。

    她會經曆一些微小的改變,從此不再是城鎮上排名第四的美人(是的,她有證書),而是變成一個可怕的怪物,一個珍珠蚌殼中的寄居蟹,一個蹲在破敗宮殿中的農婦。

     你畫得太是時候了。

    真的。

    她這麼說道。

     三十基爾德。

    這的确是一大筆錢,但還不夠,她也許從沒有過這樣的困擾。

    如果她在十五歲時擁有三十基爾德,就永遠也不會離開那個山村了。

    她會留在那裡,嫁給一位車夫或是鐵匠,幸福地生活下去。

    無論如何,她能夠活得更久。

     我去見了我的朋友,我有一個提議。

     “你還沒有告訴過我,你會拿它們做什麼?”我問道。

     他恐懼地看了我一眼,說:“你不必知道這個。

    ” “的确。

    ”我說。

     “你不必知道。

    ” 我打開速寫本,給他看了伯爵夫人的草稿。

    他的臉色變得煞白。

     “沒錯。

    ”我說道。

     “她——” “沒錯。

    ” 他很快恢複了原狀,令人敬佩。

     “我們曾經是愛人,”他說,“你知道嗎?” “不知道。

    這幅畫需要兩百基爾德。

    ” “我沒有兩百基爾德。

    ”他大聲号啕道,仿佛我對他嚴刑拷打一般。

     我相信他的話,“那麼你有多少?” “一百零五。

    這是全部了。

    這幾乎是我的全部财産了。

    ” 我身上還有三十,所以差不多夠了。

    不過還差一點。

     “你說幾乎——”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我還有一些家當可以變賣,”他說,“我在邁绶戈有一個農場,半艘船,還有一些其他東西。

    ” “很好,”我說,“你會需要這些錢的。

    不過你要先告訴我,你要用那些畫來做什麼?” 他向我解釋了一切。

    我想,我的确打破了他的防線,因為這一切都來得猝不及防。

    能坦白一切對他來說大概也是一種寬慰。

    他告訴我他是個煉金術士。

    和他的父親一樣,他畢生都在追尋永生。

    很久以前,他便在數學上證明了肉體無法獲得永生(毫無疑問,這包括無數頁的數學運算)。

    因此,他将自己的研究集中在了賜靈的雙生上—— “噢,”我開口,“這樣。

    ” 是的,就是這樣。

    他堅信人的智力、品質和記憶能夠被化作可以觸碰的物質,可以—— “可以裝進瓶子裡。

    ” 他厭惡地看了我一眼。

    “是的,”他說,“可以裝進瓶子裡,永久保存。

    這是真正的不朽。

    我知道我能做到,我已經很接近了——” 我看着他。

    “這當然可以做到,”我說,“你知道嗎,給我四百基爾德,我可以告訴你怎麼做。

    這并不難,連女人都可以做到。

    ” 他搖搖頭,像是竭力趕走蒼蠅的公牛。

    “我不需要知道這個,”他說,“我也不能那麼做,不能對活人下手。

    這比謀殺還要嚴重。

    ” “所以你付錢是為了——” “沒錯,”很難判斷他究竟更痛恨我還是他自己,“你知道,它們都無法永久保存。

    ”他停了下來,我覺得他快支撐不住了。

    “就像蘋果,如果你不妥善保存的話,很快就會腐壞。

    不過保存蘋果并不難,隻要你知道該怎麼做。

    我會知道的,”他憤憤地說道,“隻不過還需要一些練習和實驗罷了。

    我就要做到了。

    這很容易。

    ” “謝謝你。

    ”我說。

    接着,我告訴了他我的提議。

     我還以為他會驚訝得暈過去。

     他接受了我的提議。

     随便問哪個藝術家他們都會告訴你,最困難的測試和最偉大的成就,是畫出一幅完美的自畫像。

    我最後一次架起畫架,尋找光線。

    内心的光照耀着我的畫筆,不過陽光多少也能起到作用。

     他說的那些,難以存儲,容易腐壞,其實我統統都知道。

    金錢是萬能的,不過我做最後這筆生意并不隻是為了錢。

     我是一位藝術家,一位出色的藝術家。

    我立起一面鏡子,背對着窗戶,讓鏡子将陽光反射到自己臉上。

    我用赭色的顔料畫下了基本的線條,再輔以顔色、陰影和光線。

    當你為某些事情感到羞恥時,别照鏡子,這些都是陳詞濫調,不是嗎?此刻我比任何人都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恥,但對我來說,照鏡子是唯一的出路,唯一可以自我糾正的途徑,隻有這樣我才能把這幅畫畫好。

    實際上,它隻是一幅失敗的作品。

    扭曲的視角。

    這并不令人驚訝。

    倘若你和我這樣的人一起生活二十六年,你眼裡的一切都将是扭曲的。

     有一瞬間,畫上的線條和形狀組成了一張臉,又像是一間房子,有人搬了進去。

    我往後退了一步,看着畫上的人。

    那是我自己。

     你好,我向她打了個招呼。

     我之所以開始這項生意,是因為我非常、非常想念我的父親。

    每當我閉上眼睛,腦海中都會浮現出他的面孔,一絲不差,精确到每一個細節。

    于是我将他畫了下來,一遍又一遍。

    我不斷學習,每一幅都比上一幅畫得更好,直到我最終畫出了完美的作品。

    我的父親,身穿他生前所穿的衣服,這句話好像出自哪裡(2)?總而言之,那就是他,他正在回頭看着我。

    我還記得阿帕墨涅的莫德斯圖斯,那位傻瓜和流氓,他實際上是對的。

     我以為我可以做到,我以為我可以帶他回來。

     我的确那樣做了。

    我将他畫了下來,做了些加法,又做了些減法。

    他的智慧、品質和記憶,他的本質,我将這一切都裝進了一個瓶子裡,永久保存。

    但我的朋友說的沒錯,除非你知道正确的保存方法,不然一切都會腐壞。

     我不想再談這件事了。

     我的朋友會往我的騎士團賬戶上存四百基爾德,作為交換,我會将這幅自畫像交給他。

    畫裡有他遇到過的最特别的靈魂。

    他同意了這筆交易,還有那些算式,那數不盡的數學運算。

    他同意給我時間寫下這一切。

    他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了正确的保存方法。

     隻需要再做一些小小的調整,他說,一點點就好。

     我希望他是對的。

     (惡童譯) (1)煤礦裡的金絲雀用來檢查空氣質量。

     (2)出自《哈姆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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