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愛之名

關燈
口本來小心翼翼地用蠟封着,但已經被打開了。

     她母親幾乎立馬就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這麼做都是為了孩子,她說。

    她丈夫是個好人——以他的标準而言,但他永遠成不了器。

    他沒什麼宏圖大志,一輩子當個制革匠就心滿意足——反正這輩子不會太長,因為制革匠通常死得早。

    可他死後隻留下他們孤兒寡母,她又該怎麼辦呢?現在的她風華正茂,如果丈夫立刻就死,她完全可以再嫁,還很有機會找個前途光明的男人,讓她的孩子過上優裕的生活。

    她看得出制革場的工頭愛慕她,可他為人太愛體面,隻要她丈夫尚在人世,他便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動。

    今年秋天她攢了不少毒蘑菇,本來準備立刻下手,可丈夫突然犯了嚴重的熱病,卧床不起。

    他似乎很有可能病死,那樣一來,她就不必冒險親自動手了。

    她把蘑菇晾幹、藏好,想着萬一他病愈了還用得着。

    最後,他痊愈了。

    她坦白地說,自己當時差點兒喪失勇氣,好幾次都想把蘑菇扔掉、把整個計劃忘掉。

    可那時,她的大兒子開始在采石場幹活兒。

    每天晚上看見他渾身髒兮兮、疲憊不堪地回到家裡,還因為采石場的粉塵而咳嗽不止的時候,她這個做母親的就難過不已。

    她想,假如她嫁給制革場工頭,或者玉米店那個管事的——他看上去挺喜歡她的,這兩人中随便哪個都能給她兒子謀份更好的差事,還能給女兒們找到登對的婆家。

    所以,趁那天孩子們都不在家,她把收藏起來的一半毒蘑菇煮進了湯裡。

    她自己也假裝喝了一碗,其實是把湯倒掉了。

     最後,這個案子被提交到了國王跟前。

    他最近才從父親那兒繼承了王位,是個高尚的理想主義青年,喜歡哲學家和詩人的那一套。

    國王尤其崇尚真理與正義。

    他說,這兩樣東西是神的孿生女兒,缺了哪樣,任何好東西都沒法在世上存活。

    他強調得全面聽取證言,于是審問了所有沾親帶故的人,包括死者唯一在世的親人,他姐姐。

    當然,她一向愛護弟弟,所以傷心透了。

    國王還多次詢問被告,有沒有為自己申辯的理由,可被告翻來覆去隻會念叨幾件最基本的事實,還堅稱殺夫是為了孩子着想,而非自己。

    國王明顯聽得很郁悶,最後判了她個死刑。

     那之後,他們兄弟姐妹的日子變得非常艱苦。

    她家房子本是屬于制革場的,所以他們被迫搬了出去。

    她大哥也丢了采石場的工作,因為沒人願意和殺人犯的兒子共事。

    他們隻好流落街頭,風餐露宿,沿路乞讨,最後因為流浪罪被抓了起來。

    國王非常反感乞讨行為,認為它是國家道德風範的毒瘤。

    他很同情他們(他是這麼說的),特别考慮到他們是孤兒,遭遇不幸也顯然不是他們自己的錯;可法律就是法律,如果一時心慈手軟開了特例,法律和正義的基石就會遭到破壞,人類就會淪落到野生動物的水準。

    所以,他别無選擇,隻好把他們移交給公共事務管理人,後者會給他們找份工作,讓他們做些有益于社會福祉的事。

     這話翻譯一下就是說:他們會被送去修築高架渠。

    當然,高架渠早就消失在時間長河裡了,她告訴我,但當年那玩意兒可是一道勝景。

    它是一道細細的拱弧,位于兩山之間,橫跨了一道看似簡直無法征服的峽谷。

    從城裡出發,要走一天時間才能到它跟前。

    修好這高架渠、給城裡輸送潔淨的飲用水是先王的夢想,因為城裡每年都有數百人死于飲用污濁的井水。

    先王開了個頭,他的兒子則耗盡畢生精力和資源來完成了它。

    三十年後,高架渠終于竣工,城裡每個街角都建起了噴泉,西南邊的那塊幹燥沙地則變成了一片寬闊的菜園,給市民供應新鮮便宜的蔬菜。

     然而,建築水渠本身卻是一項可怕的任務。

    為了保證合适的坡度,讓水流順利通過,他們必須把其中一座山的頂部鑿平。

    建造渠體的石塊是五十裡外的采石場加工的,因為就地開采的石材太軟,不合用。

    事實證明,要從那麼遠的采石場運石頭過來,他們根本造不出足夠結實的馬車。

    于是,禦用工程師們新建了一條十分平坦光滑的道路,把滾軸放在路上、石塊放在滾軸上,就能沿途拖動前行。

    為了挪動巨石,還得給路面塗上獸脂,這就意味着沒法用牛拉車了,因為牛在這路上站不穩腳跟。

    所以,巨石得由衆多男女來拉動,小孩則走在前面,往夯實的黏土路上塗抹獸脂。

    等石材被送到山間,人們便用巨大的起重機把它擡到需要的地方,再通過杠杆将其安進準确的位置。

    這項工程中随時都有不下五萬人在共同作業,很多時候還不止這個數目。

    半數勞工都是戰俘,來自吃了王國軍隊敗仗的鄰國。

    剩下的都是赤貧的本國人。

    國王的墓志銘上有這麼一段話,強調在他統治下,這個國家沒有失業者和乞丐,街頭沒有饑餓的兒童;無論年紀老幼、是否殘疾,人人都有工作。

    為了籌集修水渠的資金,國王不得不出兵征服了西部平原周邊的一些弱小城邦:沒有掠奪來的貢品和戰俘,這項工程壓根兒不可能完成。

    國王在他的墓志銘裡十分不情願地承認了鄰國的貢獻;他說,不認可他們的犧牲是不公道的。

     她告訴我,一開始,她和兄弟姐妹在采石場幹活兒。

    這基本上是因為大哥在采石場工作過,而有經驗的工人更搶手。

    大多數勞工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這樣一來工作就變得既低效又危險。

    當時人類還不知道鐵的存在,所以切割、打磨石塊的工具都是石器。

    加工石塊是項慘痛的作業。

    錘擊石材、去掉不需要的部分時,石屑總是四下飛濺,他們時常被尖銳的碎屑割傷。

    她姐姐被戳瞎了一隻眼睛;排行第三的弟弟受傷後傷口化膿,得敗血症死掉了。

    他們倒是不缺食物——國王很重視這點——夜裡睡在帳篷裡,外面有人看守着不讓狼群靠近。

     他們隻在采石場待了一年多,因為此後大哥就被征召入伍了。

    王國對克拉斯塔人的戰事吃緊,于是把強制入伍年齡降低到了十七歲。

    大哥倒是挺高興能離開,在他看來,當兵總比當采石工強多了。

    他在戰争中表現突出,先是被提拔為小小頭目,後來又當上了小頭目。

    後來他在克拉斯塔首都攻城戰中染上露營熱病,于城破前夕丢了性命。

    因為整個家裡隻有大哥是熟練的采石工,他一死,剩下的人都失去了繼續在采石場幹活兒的資格。

    于是,他們被重新分配去了運石隊。

     在運石隊工作有一些好處。

    對兩個女孩而言,給路面塗抹獸脂,比鑿石頭這種苦活兒輕松多了。

    她最愛的哥哥塔拉欣被分配去了拖石塊的小隊,那兒的其餘隊員多是女人和老年男人。

    他又高又壯,盡管這活兒令人筋疲力盡,他卻很高興能擺脫漫天的塵土和亂濺的石屑;況且,現在不用終日敲擊石塊,他的雙手和肩膀就不必遭受嚴重的鈍痛了。

    這兒的食物分量不足,味道也差,但好在每逢渡河的時候,他們總有足夠的淨水可喝——她告訴我,采石場的水老是摻着許多沙塵,喝起來就跟嚼稀泥一個樣。

    他們在運石隊幹了六個月,然後有一天,她那成了獨眼龍的姐姐在滑溜溜的路面上摔了一跤。

    當時他們正走下一道陡坡,恰逢一塊石頭從滾軸上松脫,滾下坡去便把她壓成了一攤肉泥。

    她的每一塊骨頭都碎裂了,人瞬間死亡。

     幾天過後,趁别人熟睡之際,她和哥哥促膝長談了一次。

    對他而言,姐妹之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說,至今為止,他們一直唯唯諾諾地服從着,遵照長輩和上級的意志而活,可到頭來得到了什麼?他們失去了兩個兄弟,一個姐妹;父親被毒殺,母親被吊死。

    如果繼續留在這兒修築水渠,他确信他倆也撐不了多久。

    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一切都太奇怪了,他說,憑什麼會變成這樣?他們的父母一直以來都是好人,對他們倍加愛護;從結果看來,母親似乎愛得過了頭,可她隻是為他們着想,當媽的不都這樣嗎?他也不覺得國王絞死母親有錯,因為她親口承認自己殺了丈夫;而且據他所知,要是他們沒被送來修築水渠,說不定早就餓死了。

    他不否認,自始至終,每個人都在盡量做正确的事,遵守法律,施行公平和正義。

    也許事情會發展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僅僅是因為他們運氣太差,他不确定,畢竟他不是國王身邊那些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智者。

    可從現在起,塔拉欣說,他再也不管什麼正确、公道和正義了。

    以後他在乎的隻有一件事:拼盡全力讓他倆活下去。

    不過他預感,如果繼續待在高架渠工地,他倆也會小命不保。

    所以,他說,他覺得他們應該離開,去别的地方嘗試别的生活。

    他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做什麼,也許隻能邊走邊想。

    就他們兩人,挑戰整個世界;可在他看來,即使挑戰失敗,他倆也沒什麼可輸的東西了。

    所以,她意下如何? 當時她九歲,塔拉欣十五歲。

    他們還剩下幾件衣裳,都是管理窮人的官員以前分發給他們的。

    塔拉欣還有把小小的錘子,是在路邊撿到的,他故意沒交給工頭。

    她記得他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問:現在,我們隻有一把錘子,要怎麼養活自己呢? 她告訴我,頭一個受害者的模樣她至今記憶猶新。

    他們離開運石隊後,在沙漠裡走了整整兩天,終于來到一小片房屋前。

    一條涓涓小溪從山間流下,他們走的路就從溪流上跨過。

    這兒有一座旅店。

    它和如今的旅館不大一樣,她說,就是一個商隊大篷車暫停下來,用貨物交換食物、歇腳處和牛馬飼料的地方。

    大多數時候,來往這裡的都是趕着牛車的大群客商;不時也有做小本生意的貨郎,他們隻靠自己背着一大捆亞麻布、一大桶酒或是黃油,步履蹒跚地行走;偶爾還有獵人,他們帶着獸毛、獸皮和羽毛,穿梭在城市與鄉野之間。

    她和哥哥殺掉的那人——他們原本沒打算殺人的,可那是塔拉欣第一次下手,不知輕重分寸——是靠捕鳥為生的。

    他常在山麓丘陵地帶設下塗了粘鳥膠的棍子,用來誘捕山雀。

    他背了一個大包,裡面塞滿了藍的、綠的鳥毛,就是城中貴婦愛裝飾在帽子上的那種。

    當然,那時他們還不懂這個。

    他們在路邊的壕溝裡躲了大半天,隻見一輛輛大篷車絕塵而去,卻沒看到一個落單的客商。

    捕鳥人是頭一個出現的,背上的龐大包裹高高聳在頭頂上方,他們本以為裡面裝着面粉之類。

    等他們扯下他的包、發現裡面除了羽毛什麼也沒有時,不禁心都碎了。

     然而,正如他們母親曾說的,人活着就要吸取教訓。

    第二次動手時,他們事先确認了目标帶的東西能吃。

    結果,這回的戰利品是黃油。

    目标帶着一個幾乎與自己一樣高、形狀有點像胡蘿蔔的罐子,還用繩子在把手上做了兩個繩套,這樣背起來更容易。

    塔拉欣這回手下留了情,結果當他們揚長而去時,黃油小販還沒斷氣,眼睜睜看着他倆一起擡着罐子離開了。

    他們走啊走,然後發現了山側有一個洞穴。

    于是,他們在洞裡停下,對着加了鹽的黃油狼吞虎咽,直到一口也塞不下為止。

     罐裡還剩許多黃油,他們不想浪費。

    浪費食物可是罪孽啊。

    塔拉欣說,他們可以把罐子扛去鄰近的鎮子,賣掉剩下的黃油。

    她有些害怕:萬一有人認得這罐子呢?她想。

    或者,萬一那黃油小販醒了過來,回到鎮裡,把自己被攔路搶劫的事情告訴所有人了呢?塔拉欣笑話她說,黃油罐的樣子都差不多。

    要是有人攔下他們問話,就說罐子是從路邊撿來的得了。

     後來,看守她的獄卒告訴她,他們做錯的地方,在于沒有把搶劫對象滅口。

    獄卒是個好心腸的人,有個女兒和她年紀相仿。

    所以,得知她第二天就要被絞死,他實在感到憐憫,盡管她犯了搶劫罪和謀殺罪。

    他告訴她,不論殺人還是暴力搶劫,量刑都是一樣的。

    這種犯罪都要做好相應的思想準備。

    可是,也别一心想着死,他勸解道。

    總有死刑犯能在最後一刻變成死緩犯的,盡管新國王不像他父親,不大喜歡判人死緩。

    可是,獄卒說,你還有機會嘛。

     我不知那天夜裡她是如何入睡的。

    我在死囚牢房裡就老是失眠,相信我。

    不過我猜,如果你是頭一回入獄,因為焦慮恐懼而疲憊至極,倒是有可能入眠。

    不管怎麼說,她睡着了,然後做了個夢。

     夢中,她問道:你是我的母親嗎? 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母親,夢說,我長得像她,是因為你希望我像她,但你母親是個愚蠢的女人。

    我可以成為你的新母親,我不蠢。

     她說:那又有什麼意思呢?反正明天一早,他們就要絞死我了。

     夢微微一笑。

    很久很久以前,她說,有個盲人姑娘。

    一天,她真正的母親走到她面前說,看看這些漂亮的花吧。

    我看不見,姑娘說,我是瞎子。

    不,她真正的母親說,你隻是閉着眼。

    睜開眼睛吧。

    姑娘聞言照做了,然後她就看見了那些花。

    隻要你不願意,他們就無法絞死你。

    就算他們絞死了你也無妨。

    他們殺不了你。

     她記得自己想道:這話說不通啊。

    可她還是問夢:那她從此都不瞎了? 對,夢回答說。

    因為她真正的母親教她睜開了雙眼。

    我便是你真正的母親,我能教會你許多東西。

     比如呢? 可夢隻是搖了搖頭。

    這無關緊要,她說,你自然會明白的。

    等你掌握能力後,細節就不重要了。

    重要的隻有一件事:你,接受我為你真正的母親。

     好吧,她記得自己這麼回答道,我接受你。

    然後呢? 夢笑出了聲。

    再說一遍。

     我接受你。

    她說。

     再說一遍。

    你得說三遍。

     我接受你。

    她說,好了嗎? 夢發出一聲愉悅的歎息。

    好了,她說,從現在起,一切都好了。

    我賜予你女巫的力量,而你同意接受它、擁有它、使用它,從此刻到永遠。

    現在,夢輕快地繼續道,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 不明白。

     我猜你也不明白,夢說。

    可沒關系,已經完成了。

    想想你的人生吧。

     我還是不想的好,她記得自己這麼說。

    你剛才說的那個力量,到底是什麼東西? 想吧,夢說,想想你的人生。

    你全部的人生,你,還有你身邊的所有人,都努力在做正确的事。

    你母親是這樣,國王也是這樣。

    對嗎? 她聳聳肩。

    我想是的。

     你所有的家人都死了。

    他們殺了你全家。

    明天一早,他們還要殺了你。

    現在,你覺得這就是公道,或是正義嗎?這事對嗎? 她思索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說。

    不,我覺得不對。

     我也覺得不對,夢說。

    所以,美好的意圖會帶來惡劣的後果。

    我再問你,你們搶了黃油之後,第一件做的事情是什麼? 我們把黃油吃了。

     夢點點頭。

    你們餓了,吃了黃油。

    這是好事嗎? 她記得自己回答:我覺得,是好事。

    我們本來很餓,後來不餓了。

    這很好。

     哈,夢說。

    于是她想,自己答得很對。

    那麼,我再問你,夢說,你們是有意搶黃油的嗎?你們是有意打暈那個黃油小販、傷害他的嗎? 是的。

     那麼,夢說,惡劣的意圖也能帶來美好的後果。

    你們吃到了黃油。

    假如你們沒吃,很可能已經餓死了。

    你們懷着壞的意圖,結果卻是好的。

     對,可是——她一頓,感到一頭霧水。

    這些話都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夢說,你明天不必死了。

    說一件美好的事給我聽聽,一件最美好的事。

     她思索起來。

    她回憶起了年幼時父母教給自己的話。

    愛,她說,愛是最美好的事。

     我明白了,夢說。

    你有愛過任何人嗎? 當然了,她說。

    我愛我的家人,父親母親,兄弟姊妹。

    我當然愛塔拉欣。

     好,夢說。

    那他們都死了,你做何感想? 我覺得非常難受,她說,非常、非常難受。

     當然了,夢說。

    愛,這世上最美好的事,會讓你非常、非常難受。

    它向來如此。

    其實,愛是這世上最惡劣、最糟糕的東西,因為它傷害起我們來,造成的痛楚遠勝過其他任何事,不論火燒、斷手斷腳還是分娩。

    愛比死更糟糕,因為它會不斷地傷害活着的人。

    愛是天底下最惡劣的東西,因為我們總在失去所愛之人,總會痛不欲生。

    你覺得這話對嗎? 對,她說,我覺得很對。

     可夢朝她微微一笑,說:我已經賜予你女巫的力量。

    從今以後,凡是你愛的人都不必死了。

    現在,回答我,她繼續道,這是件好事嗎? 如果這是真的,就是好事。

     是真的,夢說。

    我不會欺騙你,我是你真正的母親。

    你有了女巫的力量,而這股力量才是世上唯一的好東西。

    這唯一的好東西,能讓你随心所欲做想做的事。

    其餘一切都是壞的,是邪惡的、傷人的存在。

    隻有女巫的力量是好的。

    所謂好,就是能夠做你想做的事。

    你懂我的意思嗎? 如果是真的的話。

     唉,你真是無可救藥,夢說。

    然後她醒了過來。

     她記得自己想:這隻是個夢。

    一明白這點,她不由得傷心起來。

    她想,我真希望它不隻是夢而已。

    我真希望自己能讓那扇牢門自動打開,然後我就能走出這牢籠,重獲自由了。

     牢門自動開了。

     她記得自己盯着牢門愣了一會兒,然後想:我一定是還在夢裡。

    但她起身走到門邊,探出腦袋往外一看。

    外面的過道上空無一人。

    她想:我不能大搖大擺地走出去,他們不會準許我離開的。

    然後她回憶起了夢告訴她的話。

    她走出監牢,沿着過道走到另一扇門前。

    她沖着房門微微一笑,于是門自動開了。

     門裡面的人正是那獄卒。

    他回過頭來,目瞪口呆地瞧着她。

    她想:我恨這些獄卒,就是他們把人關進牢裡,又送上絞刑架。

    我希望這人的腦袋炸開花來,就像我們用力捏雪球時,雪球爆裂開來的那個樣子。

    于是,獄卒的腦袋爆裂了,腦漿飛濺四牆,然後她走過他的屍體,繼續往前走去。

     我必須找到塔拉欣,她想。

    起初,她不知道該從哪裡入手;随後,她的腦海中自動浮現出一幅畫面。

    緊接着,她突然就不在過道裡了。

    她出現在了戶外,廣場之上。

    她擡頭望向通往城市主街的大拱門,然後便看見了塔拉欣的頭顱。

    他的頭被插在了一根鏽迹斑斑的鐵矛上,嘴巴與雙眼大張着,表情充滿恐懼。

    她盯着它瞧了一會兒,然後穿過拱門,朝主街走去。

     那天夜裡,她睡在一間旅館的溫暖床鋪上。

    夢來找她了。

    怎麼了?夢問。

     你騙了我,她說。

    塔拉欣死了,他是我最愛的人。

    但你說過,我愛的人再也不會死了。

     當時他已經死了,夢說。

    可從現在起,一切都不同了。

    你擁有女巫的力量,世上唯一的好東西。

    從現在起,你愛的人永遠不會死。

     她對着夢笑了笑。

    我一直都在做夢,對吧?她說,過會兒我就會醒來,發現自己還在監獄裡。

     夢說,或許吧。

    可如果這真是夢,别醒來不就好了。

     她皺了皺眉。

    這聽上去很聰明,她說,可我覺得沒有任何意義呀。

     夢看着她,說:那我們假設女巫的力量隻是個夢好了。

    在夢裡,絕無可能的事也能發生,比如魔法。

    在夢裡,那些我們摯愛、但已離世的人也能回到我們身邊。

    在夢裡,我們可以随心所欲。

    但女巫的力量并不是夢,它是真實的。

     是嗎?真的? 噢,是的。

    隻要你别醒來。

     然後(她告訴我)她醒了過來。

    這回,為了确認自己的能力,她讓床飄離地闆,繞着房間飛了起來。

     趁我想起這事兒了,告訴你們:大革命後,共和國被推翻、維克多利努斯二世剛剛建起理事會時,他們設立了一個真理與正義委員會,專為過去三百年間所有因“叛國罪”被處死的人平反。

    我可憐的父親——願神讓他安息——也被平反為“人民英雄”。

    他們在廢墟紀念館的東北角給他精心打造了一座小小的雕像。

    不用說,那雕像一點也不像他本人。

     我仍記得那個夜晚,那時我們還願意彼此交談。

    當時,我們剛從薩珊國奧爾米格特的地方金庫偷回了三十二萬錢币,正待在旅館馬廄旁的小房間裡歇腳。

    金銀堆積盈屋,我們隻好坐在盥洗台邊上。

     “她說得不對。

    ”我告訴她,“這不可能是夢,因為我也在裡頭呢,而我知道自己醒着。

    ” 她聳聳肩,“也許這是我倆共同做的夢。

    ” “沒有這種夢。

    ” “那倒是,”她承認,“可世上也沒有魔法才對。

    ” 我不買賬。

    “如果這是夢的話,”我說,“那也該是我的夢,而你并非真實存在。

    那樣一來,你就是我夢中的情人了。

    你确實是我的夢中情人。

    ”我禮貌性地補充了一句,“可我認為你是真實存在的。

    ” “非常感謝。

    ” “所以說,”我得意揚揚地總結道,“這不是夢。

    也即是說,”我繼續,“她說得不對。

    她在誤導你。

    ” 她搖了搖頭。

    “她不會誤導我。

    ”她說,“她是我真正的母親。

    ” 這是循環論證啊。

    “那你之後還見過她嗎?”我問。

     她歎了口氣,道:“沒有。

    這麼說吧,算有一次。

    我不太确定。

    我的确看見她了,可我覺得那是在做夢。

    一個真實的夢,”她解釋道,“而不是——呃,幻覺。

    ” 我吃了一個蜂蜜蛋糕。

    薩珊菜其實不合我的口味,但我挺愛他們的蜂蜜蛋糕。

    “但她的話還是不對。

    ”我說。

     “我希望你别再這麼說了。

    ” “她錯了。

    ”我堅持不懈,“她說世上沒有正邪之分,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這話就不對,已經在很多方面被反駁過無數次了。

    薩洛尼努斯《矛盾論》的第三本——” 她打了個呵欠。

    “不是說做你想做的事就好,而是說要有能力做你想做的事。

    二者區别大了。

    這話沒什麼好反駁的,因為它确實不假。

    另外,我見過薩洛尼努斯,他是個白癡。

    ” 我目瞪口呆,“你見過薩洛尼努斯?” “在我看來,”她說,“女巫的力量是一種——那話怎麼說來着?獨一無二的特例。

    管制其他人的規則對我們無效。

    然而正因為我們是唯一的特例,才反過來證明規則普遍有效。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從沒告訴過我你見過薩洛尼努斯。

    ” 我記得自己睜開眼來。

    陽光深深灼痛了我的雙目。

    我想,噢,去他媽的。

     她俯視着我。

    她看上去哀傷至極。

    “對不起。

    ”她說。

     這是我印象中她最美麗的一瞬間,盡管她的眼睛已經哭紅了。

     “我還活着,”我說,“我身體還齊全麼?” 她點點頭。

    “我真的很抱歉。

    ”她說,“我從沒想到你居然這麼不開心。

    我以為——” “以為什麼?” “我以為你隻是——隻是因為沒有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我以為,一定是我沒搞清楚你真正的願望。

    我以為你想做的就是偷東西,你一直說自己骨子裡是個賊。

    ” 我是那麼說過,偶爾。

     “所以,”她繼續道,“我以為隻要我們四處行竊,從全世界最大的金庫和銀行偷錢,你的心情就能好起來。

    我以為你想要的就是這些——行竊,永葆青春,有個漂亮情人,并且永遠不必擔心被捕、受傷或者死亡。

    我以為這就是你想要的一切。

    ” “你現在還這麼想嗎?” 她用指節擦掉眼角的一絲淚。

    我以前從沒見她哭過。

    “因為她說過,能随心所欲做想做的事,是世上唯一的好事。

    ” “我想做的,”我緩緩地、溫柔地告訴她,“就是擺脫你。

    ” 然後我出門走上了大街。

    她沒有試圖阻止我。

    離開旅館大門二十碼之後,我停下腳步,把精神暫時集中在了脖子後面。

    沒有蟲子咬我。

    連一絲癢酥酥的感覺也沒有。

     我在附近瞎轉悠了一陣,不知不覺走進一家酒館。

    一兩杯酒下肚後,酒勁還未上來,我便意識到旁邊站了個人,他正盯着我看。

    是個六十歲上下的肥胖男人,長着一頭卷曲的白發,穿了一襲昂貴的紅色長袍,領子是皮毛做的。

    他目不轉睛地瞧着我。

     顯然,我本該大為警惕的。

    然而,當時我正處于一種什麼也不在乎的心境。

    我又喝了一杯酒,然後起身朝那人走去。

    他一刻也沒垂下目光,或是轉臉看向一旁。

     “您這樣看着我,是有什麼事嗎?”我問。

     他仍然瞧個不停。

    “是啊,”他說,“請坐,讓我請你喝兩杯吧。

    ” “那就來一杯,謝了。

    ”我說,“我認識您嗎,還是因為别的什麼?” 他聞言大笑起來。

    “這句話,”他說,“問得太他媽好啦。

    總的說來,你應該不認識我。

    可問題是,我認識你嗎?” “此話怎講?” “我沒理由認識你。

    這不可能。

    可最最奇怪的是……”他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白葡萄酒,小口啜飲着。

    在我看來,他完全沒有醉酒的迹象。

    “你長得很像我以前見過的一個人。

    ”他說。

     “噢,是嗎?” “一模一樣。

    ”他咧嘴一笑,“所以你不可能是他,”他繼續說,“因為那是近四十年前的事了。

    你多大了?十九?” 我聳聳肩,說:“我長了張大衆臉。

    ” “屁話。

    ”他眯起雙眼打量我,仿佛我是合同上的小小印章。

    “聽着,因為你顯然不是他,那我就給你講講,為啥我這麼在意這個人。

    将近四十年前,那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孩兒差點殺了我。

    ” “真的假的。

    ” 他點點頭。

    “噢,是真的。

    ”他說,“你看,我是個金匠,我老爹從前也是金匠。

    當時發生了很多起入室盜竊案,所以老爹和我整夜都拿着劍,坐守在鋪子裡。

    後來,那家夥真的來了,還捅了我一刀。

    我差點兒丢了小命。

    ” “差點兒。

    ”我說。

     “對。

    顯然,我沒死成,不然也不會待在這兒啦。

    ”他頓了一下,“你長得
0.18148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