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者恒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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勁從地上爬起來。

    我退後了一大步,以示暫停。

    “我想是時候做一次進度報告了,”我說,“現下你真的非常棒。

    不是世界上最強的,但在100個人裡你完全能打倒99個。

    你想就此停止,好避免更多的疼痛和羞辱嗎?” 他慢慢地起身,輕點着被劃傷的眼睛。

    “如果可以的話,”他說,“我想做最好的。

    ” 我聳聳肩。

    “我不覺得你能做到,”我對他說,“為了成為最好的,你得失去太多東西。

    這真的不值得。

    最好會讓你變成一個怪物。

    留在還不錯的水平,你會幸福得多。

    ” 他看起來很可憐,到處都是劃傷和瘀青。

    但是,在這所有的血液和變色的皮膚下,他仍然是個滿懷希望的漂亮孩子。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我更願意再繼續學習一陣子。

    ” “你高興就行。

    ”我說着,讓他撿起了自己的棍子。

     實際上,他經常讓我想起在他這個年紀的自己。

     當我前往奧特瑪時,我是個自以為是、令人惱火的男孩。

    我念念不忘的是自己無法得到的那片土地,因為我的哥哥們身體都很健康。

    也許我一直對此心懷怨念。

    我想我本可以做一個不錯的農夫。

    我從來都不懼怕艱苦的工作,眼裡總能看到要做的事——不是明天,不是回頭抽出五分鐘,也不是等雨停了,而是現在,馬上。

    在屋梁折斷谷倉倒塌之前,在籬笆柱斷掉綿羊跑進沼澤之前,在燕麥于莖稈上腐壞之前,在肉類于高溫下變質之前,在一切還來得及,在還不算太晚之前。

    我能看到住所漸漸崩壞——衰落和腐朽如此悄無聲息,鵝卵石間的青草生長得如此緩慢,你幾乎無法察覺到它,因此也就不覺得有什麼威脅。

    但父親和哥哥們并沒有我這樣的想法。

    我迫切地想要離開他們。

    我想憑一柄劍,削下一大塊世界給自己。

    他們告訴我,奧特瑪有不錯的土地,你隻需要多辛苦一點,那将是世界上最好的地。

     最好的,這個概念終生都在我眼前飛舞,就是夠不着。

    當然了,現在我是最好的,在一門特别的手藝活的一個小角落裡。

    我卡在、嵌在自己的傑出裡,就像在一間着火的房子裡被一根椽子壓住了腿。

     不過這不重要,我去奧特瑪是為了做一個農夫,但是等我到了那裡,我隻找到了被七十年互相不斷騎襲蹂躏過後的一切。

    我立刻看出來了,那将是我父親在家鄉的土地未來的樣子,而且還會更糟糕。

    所有的谷倉都倒塌了,所有的籬笆都散落了,所有的莊稼都被糟蹋,所有的優良牧場上都長滿了荊棘和荨麻。

    戰争機器的車輪催生乃至加速了和平與懶惰的負面影響(就像你迫使谷物在雜草中生長)。

    我對自己說,給我自己從這裡切一塊?我他媽的為什麼要自尋煩惱!于是我轉而開始切人。

     問題是,如果你在戰争中傷人,你将為此飽受贊譽。

    這很奇怪,但是個事實。

     在戰争中有太多的選擇,你完全可以留有餘地。

    你可以限制自己隻傷害敵人,他們到處都是,等你解決完了碗裡的這一個,還會再來兩個。

    我從奧特瑪生還,是因為我在那裡過得很開心,我甚至享受了一陣子生活。

     農夫們的古怪之處在于:他們愛他們的土地、他們的存糧和他們的房子、籬笆、樹木,但如果有機會糟蹋别人的土地,毀掉别人的存糧,燒掉别人的房子,砸爛别人的籬笆,砍掉别人的樹,那在表面上短暫的躊躇之後,他們就會起勁地這麼幹。

    我想那基本上算是複仇:接招吧,農業,我要給你點教訓。

    誰志願去騎襲?我總會不假思索地舉起手來。

     然後我做了一件壞事,不得不回鄉了。

    當他們宣判時,我哭了。

    我鄙視哭泣的男人。

    他們告訴我,我被免除了絞刑,是因為他們認可我多年英勇光榮的服役生涯。

    我不這麼想,我覺得他們就是非常非常的惡毒。

     那個時刻來得非常突然且出乎意料,一切都結束了,我成功了。

    當時我正準備擊打他——佯高斬之後跟着低斬——但他根本不在我要擊打的位置。

    接着我的耳朵一陣劇痛,當我因疼痛而心煩意亂時,他用掃帚頭戳中了我的心口。

     他和我不一樣。

    他往後退了一大步,等着我恢複。

    他說:“我很抱歉。

    ” 我過了好長一會兒才喘勻了氣說話。

    “不,别道歉,不管你做了什麼。

    ”接着我又擺好了第一守勢,“再來。

    ” “真的嗎?” “别蠢了。

    再來。

    ” 我讓他來進攻,因為攻擊要辛苦得多。

    我像讀書一樣讀取他的行動,輕松地搖晃身體,踏出橫步,在閃避動作中夾雜緻命一擊,這是我的專長。

    但就在我搖晃着繞過他身邊時,他擊中了我的肘部,然後戳中了我的腰骶,于是我失去平衡,摔倒了。

     他拉我起來。

    “我想我開始掌握它了。

    ”他說。

     我向他進攻。

    我想打敗他,這念頭占據了我的全部頭腦。

    但我無論如何也沒法靠近他,而他持續擊中我,力度輕柔,隻是點到為止。

    在十多個回合後,我跪倒在地。

    我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就好像他某次溫和的點刺戳中了我的心髒一樣。

    “我投降,”我說,“你赢了。

    ” 他有些困惑地皺着眉,低頭看我,“我沒明白。

    ” “你打敗了我,”我說,“現在你是更棒的了。

    ” “真的嗎?” “你想要什麼,要血書憑證嗎?真的。

    ” 他緩緩地點點頭。

    “這意味着你是史上最優秀的老師,”他說,“謝謝你。

    ” 我扔掉了耙子柄。

    “你太客氣了,”我說,“現在走吧。

    我們之間完事了。

    ” 他仍然在看着我,“所以我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劍客了嗎?” 我大笑起來。

    “這個我不知道,”我說,“不過你比我強。

    這說明你确實非常優秀。

    我希望你對此感到滿意,因為就我而言,這是一次相當沒有意義的操練。

    ” “不,”他說,他的語調讓我不由地望向他,“這都是為了一個目的,記得嗎?” 事實上,我一扭頭就已經忘了。

    “哦,沒錯,”我說,“這是為了你能殺掉那個謀殺你父親的人。

    ”我搖了搖頭,“你還是想這麼做。

    ” “嗯,是的。

    ” 我歎了口氣。

    “我還指望我已經把你打出了一點理性,”我說,“嘿,你肯定學到了一些東西,仔細想一想。

    這能有什麼好處?” “這能讓我覺得好受點。

    ”他說。

     “行吧,我不這麼想。

    天知道我殺了多少人,都是敵人。

    相信我,那并不能讓你覺得好受。

    它隻會像鍛打劍刃一樣,讓你愈發堅硬。

    ” 他咧嘴一笑,“而硬就是脆,是的,我知道。

    我向你保證,這裡面延伸的隐喻并非對我沒有影響。

    ” 這時我已經沒那麼疼了,呼吸也幾乎恢複了正常。

    “好吧,”我說,“我猜你總得從自己身上舍棄點什麼,然後才能繼續接下來的人生。

    你繼續吧,祝你好運。

    ” 他尴尬地朝我笑笑,“所以我是得到了你的祝福?” “這真是一種蠢透了的說法,但如果你願意這麼想,那也算吧。

    我的祝福将伴随你,我的孩子。

    行了,這是你想聽到的嗎?” 他大笑起來,“有那麼一陣子,你就像我的父親。

    ”這句話是哪裡的引用,我想不起出處了。

     “你覺得我能打敗他嗎?” “我看不出來為什麼不能。

    ” “我也是,”他說,“我距離打敗他越來越近。

    ” 時至今日我不也是一個愚鈍的人,通常不是。

    不過我得承認,這句話花了我一點時間。

    就在此時,他說:“你從來沒有問過我的名字。

    ” “嗯哼?” “我的名字是艾默裡克·德佩基蘭,”他說,“我父親是伯恩哈特·德佩基蘭。

    你在奧特瑪的一次争吵中謀殺了他。

    在他轉身時,你用一個石瓶砸爛了他的頭蓋骨。

    ”他扔掉了掃帚柄。

    “在這裡等着,”他說,“我取了劍就回來。

    ” 我現在還能在這裡說這個故事,所以你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

    他有史上最好的劍,而我教了他我知道的一切,最後他比我更強了。

    他總是比我更強,就像他父親一樣。

    在大多數方面,幾乎每個人都比我更強。

    他在某個方面也勝過我:他缺少殺手的本能。

     但他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戰鬥,我得承認這一點。

    我希望我能觀賞這場戰鬥,而不是身處其中。

    沒有比這更好的娛樂了,但它全浪費了,因為沒有一個觀衆。

    通常你會完全失去時間的概念,不過根據我的經驗猜測,我們打了應該至少有五分鐘,那幾乎和永恒一樣久,我們之間勢均力敵,就像是在和自己的影子或鏡像戰鬥。

    我能看穿他,他也能看穿我。

    要繼續沿用沉悶的延伸隐喻,我可以說,這是一次最棒的鍛接。

    好吧,我用這些詞來回顧這事,也用同樣的方式回顧我所有的最佳作品,一旦它完成,我就能愉悅地這麼做,但在實際操作的過程中,每一分鐘我都痛恨它。

     當我滿身是汗地在夜半醒來時,我告訴自己,我赢了,是因為他踩到了一個石子,扭到了腳踝,而這麼一丁點兒優勢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但這不是真的。

    我得難為情地說,我公平公正地打敗了他,靠着毅力和對勝利的純粹欲望,靠着殺手的直覺。

    我佯裝失手,制造了一個很小的機會。

    他信以為真,于是踏入了陷阱。

    那是個轉瞬即逝的機會,沒有選擇的餘地。

    一瞬間,他的咽喉暴露了,我能用劍尖劃過它,我們稱之為劍尖斬擊。

    我割開了他的咽喉,然後跳開來免得被血濺個滿身。

    而後我把他埋在了堆肥裡,和豬骨頭還有家裡的糞便埋在一起。

     他本來該赢的,理所應當。

    他是個不錯的孩子,如果他活着的話,他很有可能會過得挺好。

    不管怎麼樣,不會比我父親糟,而肯定比我要好得多。

    我很樂意告訴自己,他死得如此之快,快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輸了。

     不過,在那一天,我證明了自己更強,劍戰的最終目的就是這個。

    這是個簡單的、絕無謬誤的測試,他失敗了,我通過了。

    最強者總是獲勝,因為“最強”的定義就是“最終仍然活着”。

    你當然可以反對,不過你是錯的。

    我恨這個定義,但隻有這個定義有意義。

     我每天早晨都咳出黑色的煤灰和灰色的泥,這是火焰和磨石的禮物。

    鐵匠活不長。

    你工作得越努力,你變得越強,也就會吸入越多的有毒垃圾。

    總有一天,我的卓越将成就我的死亡。

     我把他的劍賣給了蘇格南公爵,我忘記賣了多少錢。

    不管怎麼樣,絕對多得要命,誰讓公爵說他想要最好的,一分錢一分貨。

    湊巧,我裝金币的筒子現在已經快滿了。

    我不知道當它完全堆滿時我會做什麼,可能會做些蠢事。

     我可能有這世上一切的缺點,但至少我很誠實。

    你總得承認這一點。

     (傅臨春譯) (1)鍛接又稱為鍛焊、鑄焊,是将兩塊坯料加熱至白熾狀态,再用錘子快速反複鍛打,使兩者融合成一塊。

     (2)重量單位,1英擔等于100磅。

     (3)野豬牙式(Boar’sTooth)和鐵門式(IronGate):持劍姿勢,兩者有些相似,但野豬牙式更容易靠手腕力量轉變為迅速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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