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者恒強

關燈
他擋了我的光。

    我沒擡眼。

    “你想要什麼?”我問。

     “不好意思,你是鑄劍師嗎?” 你總會有些時候必須全神貫注,比如現在。

    “是的,閃開,過會兒再來。

    ” “我還沒告訴你我想——” “滾,等會兒再來。

    ” 他走開了。

    我完成了手上的事。

    稍後他又來了。

    在這間隙裡,我完成了第三折疊。

     鍛接(1)是一個非常可怕的步驟,我讨厭做那個。

    事實上,關于打造成品的所有步驟我全都讨厭。

    一些難得讓人崩潰,一些累得叫人絕望,還有一些煩得令人發指,大多數步驟以上三點全占了,它就是人類拼死拼活的完美縮影。

    我所熱愛的,是你堅持完成了它們進而取得完美無缺的成果時的那種感覺。

    全世界沒什麼快感可以與之相比。

     第三折疊是——唔,它是制作劍身時的步驟之一,第三次将金屬折疊鍛打。

    第一折疊就是用一大堆金屬棒,有些是鐵,有些是鋼,把它們擰在一起,加熱到白熾狀态,然後鍛打成一條粗片。

    然後又擰,又錘,又來一遍。

    接着再擰,再錘,再來一遍。

    第三次通常是最簡單的,金屬裡的雜碎大都被錘出去了。

    此時的熔融體通常很穩定,在錘擊下似乎更容易流動一點。

    但它仍然是個可怕的工作。

    就好像永遠都沒完沒了,如果你把它加熱過頭或讓它冷卻過頭,或是錘進了一點點碎屑乃至爐渣,隻要有一瞬間的粗心大意,你就能毀掉至此為止你所做的一切。

    你不僅得看,還得聽——因為那種獨特的嘯響會提醒你,坯料剛要開始質變卻還未完全質變的瞬間,這是一根鋼條能融入另一根、并與之形成一個整體的唯一時刻——所以你在做這事時絕不能閑聊。

    由于我每天大多數工作時間都在鍛接,故而就有了不愛交際的名聲。

    我并不介意。

    我就算去當農夫,也還是不愛交際。

     他在我鏟木炭時回來了。

    我可以邊鏟邊說,這當然沒問題。

     他很年輕,我覺得他大概二十三四歲,是個高個子混賬(所有高個子都是混賬,我才五英尺二),有濕羊毛一樣的金色卷發,一張平整的臉,淺藍色的眼睛,還有一張女裡女氣的嘴。

    第一眼我就不喜歡他,因為我不喜歡漂亮的高個子男人。

    我非常相信第一印象,不過我的第一印象差不多總是錯的。

    “你想要什麼?”我問。

     “麻煩你,我想買一把劍。

    ” 我也不太喜歡他的嗓音。

    在決定性的最初五秒,聲音對我來說甚至比模樣更重要。

    如果你問我,我得說這合情合理。

    有些王子看起來像捕鼠的,有些捕鼠人看起來像王子,隻不過言談通常會暴露他們。

    但凡隻要說出兩三個詞,你就能準确地猜出這個人來自哪裡,還有他的父母有多富裕。

    核心數據,誠不我欺。

    這男孩有點貴氣,是個小貴族,從野心勃勃的農場主到公爵的遠房兄弟諸如此類都有可能。

    你可以立刻從元音發音聽出來。

    它們讓我牙根發緊,就好像嚼面包時咬到了沙子。

    我不怎麼喜歡貴族。

    但我的大多數客人都是貴族,而我遇見的大多數人都是客人。

     “你當然想了,”我一邊說着,一邊直起腰來,把鐵鏟放在熔爐邊上,“你打算拿它幹什麼?” 他看着我的樣子就像是我剛剛朝他的姐妹抛了個媚眼,“哦,用來戰鬥。

    ” 我點點頭,“要去打仗?” “嗯,在準備階段,可能吧。

    ” “換我,就不會去。

    ”我一邊說着,一邊仔細又刻意地上下打量着他,“那種生活很可怕,而且很危險。

    如果我是你,就待在家裡,做個有用的人。

    ” 我喜歡看他們的反應。

    你可以将其稱為工匠的本能。

    給你舉個例子:要測試一把真正的好劍,你可以選擇把它盤成環狀——用一把鉗子夾住劍莖,然後把它徹底彎成一個圈,将劍尖觸及劍肩;放開它,它會完全彈回筆直的狀态。

    大多數看似完美無瑕的劍受不了這種虐待,這種考驗隻能留給最好的劍。

    對于一件可愛的手工制品來說,這種考驗可怕又殘忍,但也是能确切證明劍的氣度的唯一方式。

     說到氣度,他瞪着我,然後聳了聳肩,說道:“抱歉,您忙,我還是去别的地方試試吧。

    ” 我大笑起來,“讓我先照看一下爐火,這就來招呼你。

    ” 我的人生被火主宰,就像一位母親必須養育她的孩子。

    必須給它添料,否則它就會熄滅;必須給它澆水——用長柄勺在爐底邊緣潑水——否則它會燒壞爐底;必須在每次加熱後給它打氣,所以我還得替它完成所有的呼吸。

    而且你不能超過兩分鐘不理睬它。

    從我早晨點火那一刻開始——那是日出一小時前——直到我扔下它,讓它在夜裡慢慢把自己餓死,在這期間它始終在我的腦海裡,在眼角的餘光裡,就好像踩在良心的邊沿。

    你并不是一直盯着它,但你時刻注意着它。

    一有機會它就要背叛你。

    有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是和這該死的東西結婚了。

     事實上,我根本沒時間應對一個妻子。

    也有人來求婚,不是女人,而是她們的父親和兄弟——他們總歸有幾個錢,他們自言自語道,而我們的多利亞也不年輕了。

    但是一個生着火的男人沒法在自己的日常生活裡再安插一個妻子。

    我在爐火的餘燼裡烤面包,把奶酪放在上面烘,每天燒兩壺水灌到肚子裡,在爐火邊烘幹我的襯衫。

    有些夜裡我筋疲力盡,沒法挪過那十碼爬到床上去,我就坐在地上,背靠着爐子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來時脖頸僵硬外加頭疼。

    我和爐火始終沒吵過架,那是因為它不會說話,它也不需要說話。

     自我從戰場上回來後,火與我和和氣氣地一起生活了二十年。

    二十年——在某些刑罰裡,謀殺都判不了這麼多年。

     “劍這個詞,”我說着,用袖子擦着桌上的塵埃和灰燼,“可以有很多不同的選擇,我需要你說得更清楚些。

    坐吧。

    ”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了長凳上。

    我往兩個木碗裡倒入蘋果酒,在他面前放了一碗。

    酒面上一如既往地浮着一層灰。

    我生活裡的每一件事物都蒙着一層暗灰色的砂粒,這是火的恩賜。

    老天保佑他,他盡了最大努力假裝那灰塵不存在,像女孩一樣小小地抿了一口。

     “這是短騎兵劍,”我說,“還有30英寸武裝劍;盾劍,它要麼有個扁平菱形 區,軍隊稱之為15型,要麼有一段長約劍身一半的血槽,稱為14型。

    還有破甲劍、彎刃大砍刀、彎刀、單刃劍或短劍。

    這裡是長劍、大劍、手半劍,18型,真家夥,雙手用戰鬥劍,不過這也是一種高度專業化的工具,所以你不會想要它們的。

    這都還隻是大類名稱。

    所以我才問你,你想拿它幹什麼?” 他看着我,然後刻意灌了一口我那落滿灰塵的可怕蘋果酒。

    “用來打鬥,”他說,“抱歉,我不太了解它。

    ” “你有錢嗎?” 他點點頭,把手伸進襯衫裡,扯出一個亞麻布小袋。

    它被汗水弄髒了。

    他打開它,五枚金币掉到了我的桌上。

     錢币的種類差不多和劍的種類一樣多。

    而這些是貝贊,百分之九十二的含金量,這一點由皇帝擔保。

    我揀起一枚,貝贊的藝術設計可怕、粗糙又醜陋。

    這是因為它的設計已經600年沒變過了,保持原樣是因為人們信任這圖案。

    不識字的愚昧且不知變通的制模工一遍又一遍地複制它們,他們照抄字母,卻看不懂字母,于是隻好照搬形狀。

    事實上,這是一條不錯的通用規則,錢币做得越漂亮,含金量就越小;做得越醜,則相反,含金量越高。

    我曾認識一個仿造者。

    他們抓住他,把他吊死了,就因為他做的錢币太精美了。

     我用杯子壓住一枚錢币,把剩下四枚推回給他,“可以吧?” 他聳聳肩,“我想要最好的。

    ” “那對你是浪費。

    ” “即使如此。

    ” “好吧。

    你會得到最好的。

    畢竟,一旦你死了,它就會轉手,它遲早會屬于某個能用它的人,”我朝他咧嘴一笑,“最可能是你的敵人。

    ” 他笑了,“你的意思是他殺了我,還會得到我的酬謝。

    ” “勞動者應該得到他的工錢,”我回答道,“得咧,既然你弄不清你要什麼,我就不得不為你做決定了。

    為了你的金貝贊,你将得到一柄長劍。

    你知不知道它是——” “抱歉,不知道。

    ” 我撓了撓耳朵。

    “劍身三英尺長,”我說,“劍肩處寬2.5英寸,逐漸收窄到劍尖。

    劍柄和你的前臂一樣長,也就是從你的肘部内側到你中指尖的距離。

    重量絕不超過三磅,而你也覺察不出這重量,因為我将使它有完美的平衡。

    它更适合戳刺而不是劈砍,因為能在戰鬥中赢得勝利的是劍尖而不是劍刃。

    我強烈建議弄一道血槽——你不知道血槽是什麼,對吧?” “不知道。

    ” “好吧,反正你會有的。

    你看這樣行嗎?” 他盯着我,簡直像盯着月亮一樣。

    “我想要有史以來最好的劍,”他說,“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可以付更多的錢。

    ” 有史以來最好的劍。

    愚蠢的是,我能把它做出來。

    如果我願意費勁的話。

    或者我可以給他做一把普通的,然後告訴他這就是有史以來最好的劍,他又怎麼可能會知道呢?世界上大概有10個人有資格評判,我絕對是其中之一。

     而另一方面,我愛我的作品。

    這裡有個年輕的傻瓜在說:放縱你自己吧,花我的錢。

    當然了,這件作品,這把劍本身将活躍一千年,名垂青史,備受景仰,而劍柄上會刻着我的名字。

    有史以來最好的,如果我不創造它,總有别人會,那把劍上可不會有我的名字。

     我想了一會兒,然後傾身向前,用指尖又壓住兩枚金币,把它們拽到我這邊來,就像犁頭犁過黏土,“行嗎?” 他聳聳肩,“你比較在行。

    ” 我點點頭。

    “事實上。

    ”我說着,又拿了第四枚金币,他沒動彈,就好像完全不感興趣。

    “這隻是為了鑄一把簡單的劍,”我說,“我不抛光,不雕,不镂,不鑿,也不鑲嵌。

    我不會在劍柄上鑲寶石,因為它們會磨破你的手,還可能脫落。

    我甚至不會做劍鞘。

    你如果想要,可以稍後自己打扮它,不過那是你的事。

    ” “簡單的劍就很适合我。

    ”他說。

     有件事讓我很困惑。

     關于貴族,我經驗豐富。

    而這一個——他的音調非常完美,所以我可以擔保他是貴族——就好像我認識了他一輩子一樣。

    他的服飾簡潔,質地精良,盡管保養得很好,但都很舊了;靴子不錯,不過我得說,它們大了一号,所以可能是繼承來的。

    五枚貝贊是一筆令人震驚的巨大财富,而我覺得這是他的全部财産。

     “讓我猜猜,”我說,“你父親死了,你的長兄得到了房子和土地,而你隻分到這五枚小金子。

    你接受了這必然的結果,但你滿心怨恨。

    你尋思着,要把賭注都壓在這有史以來最好的劍上,往前走,給自己開辟出一片天地,就像狐狸羅伯特或伯爾曼一樣。

    差不多是這樣嗎?” 微不可見的點頭,“差不多是這樣。

    ” “行,”我說,“某一類人,他們的錢很容易就沒了。

    如果你活得足夠久,從而積累一些理智,你
0.085882s